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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二弟与芙 ...

  •   夏日的晨阳升得极快,不一会便光芒万丈,刺的夏芙险些睁不开眼。

      她衣裙染了不少露水枯叶,面颊也因哭过而残留些许泪痕,好在发髻稳稳当当,衣裳并无明显的凌乱,她用帕子借着露水细细给自己擦了一把脸,便打林里迈出。

      乍一绕出桃林,便见园子里的花泥被狗刨得凌乱不堪,花盆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不仅如此,不远处的墙根下传来一阵呻吟,四位仆妇丫鬟东倒西歪靠在墙壁,怨声载道,一个个的比她还要狼狈。

      夏芙一惊,忙不迭迈过去,“怎么回事?”

      那唤雀儿的丫鬟显见摔了个狗啃泥,双丫髻歪歪斜斜,哭得不成模样,花篮仍挽在胳膊肘,花瓣却是撒的一片不剩,见了夏芙,抽泣着没吱出嗓。

      倒是另一婆子,惊出一身冷汗,倚在墙角直喘粗气,见夏芙好生生地出来,语气便有些倒酸,

      “回奶奶话,方才那只黑狗可凶了,将奴婢们吓了个半死,逃的逃窜的窜,险些要丢了命去,好在后山巡逻的侍卫来得及时,将那黑狗给扑杀了,否则奴婢们今个怕是不能活着回房,好奶奶,往后咱不折腾这些花儿粉儿的,安安生生躲在绣房里绣花是正经。”

      显见是埋怨夏芙连累她们受了一场惊吓。

      不过好歹是主子,婆子也不敢过于跋扈,瞟了夏芙上下一眼,问道,“奶奶没事吧?”

      夏芙不自在地别了别耳后的碎发,“我没事,见狗窜出来,躲去了花房里,只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这些人伺候夏芙本就不情不愿,素来对她也没多少护主之心,自然顾不上甄别夏芙话里的真伪,只放了心道,“那就好,方才没瞧见奶奶,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想是惊动了管事的婆子,不多时便有人送了水和帕子来,为首的管事一等仆妇装扮,端的是面容肃整气度不俗,亲自侍奉夏芙进了花园东边一间水榭,当着四房丫鬟婆子的面示范一番如何侍奉主子,可闹得那几个怼人的婆子丫鬟没了脸。

      衣衫自然是不能换的,便用一件银色披风遮了一身狼狈,重新洗了一把脸,梳整仪容便要亲自送夏芙回房,

      “是奴婢们疏忽,害奶奶在花园里受了惊,奴婢这就送您回去,亲自给四太太认错赔罪。”

      此地毗邻长房,婆子来的这样快,又如此殷勤,未必不是承程明昱之命而来,夏芙不敢怠慢,也不敢推辞,柔声道,“辛苦嬷嬷了。”

      这位嬷嬷不是旁人,正是戒律院八大执事之一,夏芙没见过,四太太院子里那位婆子倒是见过一两回,辨出来人身份,自然是可劲儿讨好,不声不响挤到嬷嬷身侧,笑嘻嘻问,

      “嬷嬷,我记得咱们程家后院是不许养狗的,今日这狗来的蹊跷,嬷嬷可知是怎么回事?”

      原是没话找话,却好巧不巧勾动了夏芙心事,她心弦一紧,连步子也迟疑了些。

      嬷嬷搀着她不动声色瞥了那婆子一眼,“此事已惊动家主,自会查个明白,嫂子放心,不会白叫你们吃一场亏,只是方才嫂子们只顾着自个,无人看护二奶奶,叫二奶奶在花房外摔了一跤,回头问起来,我可怎么答?”

      婆子一听顿时打个哆嗦,那等混乱场面只顾得上保命,哪管得着旁人?

      一想到程明昱要亲自过问此事,脸都白了,“嬷嬷,这样的小事,家主也要过问吗?”

      嬷嬷目不斜视道,“不护主的奴婢,养了作甚?”

      婆子心想完了完了,那程明昱眼里容不得沙子,回头追究下来,她们怕是要吃挂落。

      就这般忐忑不安回了四房。

      嬷嬷这厢亲自将夏芙送到四太太手里,言明经过又告了罪,四太太不会不给戒律院管事面子,自然没有苛责,只是四太太毕竟是个人精,暗想戒律院八大执事等闲不露面,今日却刻意送夏芙回来,恐有蹊跷,便将夏芙带去内室详问。

      嬷嬷这边待要出门,却被婆子几人给拦住,几人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好话,

      “嬷嬷,今日之事还请嬷嬷替我等担待则个,实在是那野狗过于凶狠,将我等与二奶奶冲散了,并非我们有意舍下二奶奶不顾,我们吃程家的粮,拿程家的月银,岂能不把程家主子当一回事?”

      嬷嬷闻言这才赏了她一个正眼,“还算像话,”又瞥了一眼她们狼狈的模样,作慨然状,“罢了,你们也可怜见的,受了一番惊吓,着实不容易。今日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也不外道,不过若是你们自个多嘴说出去,回头我可就不好替你们瞒了。”

      “不敢不敢!”其中一婆子先抽了自己一耳光子,“我们蠢才将这事宣扬出去,必是守口如瓶,只请嬷嬷疼我们,别将此事上禀戒律院。”

      嬷嬷心里松了一口气,就这般四两拨千斤瞒下了夏芙入林子一事,又敲打了侍奉的奴仆,想必这些人往后不敢不尽心,视线不冷不热逡巡众人一圈,这才离开了四房。

      而内室这头,夏芙却不敢隐瞒婆母,一字一句据实以告。

      四太太听明始末,气得浑身颤抖,淬毒般骂道,“我要去十三房,我要亲自掐死那个混账,他们欺人太甚,欺负我们四房无人,欺负我们孤媳寡母!”

      夏芙闻言急得扑到她怀里,拦腰抱住她哭道,

      “娘,家主言明会给我一个交代,您就别声张了,否则媳妇如何做人?”

      四太太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正因如此,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家里气得干跺脚,才更叫人窝火。

      那几个婆子丫鬟送走了戒律院的嬷嬷,又恐夏芙这边跟四太太告状,一个个探头探脑地进了院。

      见四太太迈出门槛,连忙跪下认错,

      “太太,我等没能护住二奶奶,叫奶奶受了惊,是奴婢之过。”

      四太太这厢按下怒色不表,立在廊庑,瞥见众人灰头土脸的,也没说什么,

      “不怪你们,你们也受了罪,往后后山林子那带,都不要去了。”

      这话意味着夏芙没有道她们的不是,众人松了一口气,连连应是。

      四太太又道,“今日辛苦了,各人领一吊钱,权当压惊吧。”

      戒律院敲打过后,四太太这边给个甜枣,婆子丫鬟哪还有话说,一个个喜笑颜开,认定夏芙袒护了她们,往后侍奉越发尽了心,这是后话。

      再说程明昱这边,回房沐浴更衣用过早膳,便来到戒律院。

      这会儿功夫,戒律院的人已将事情查明,原来程明旭昨夜喝了酒,先买通了四房一位丫鬟得了夏芙行踪,又连夜塞了好处给后花园一处管钥匙的婆子,领着一头黑狗不声不响进了园。

      程明昱在戒律院东厅坐定时,一干涉事人等全被丢进刑房。

      不仅如此,唯恐泄漏消息,就连十三房上下管事奴仆一应拿来了戒律院。

      阵仗之大,为近几年之最。

      戒律院的管事挨个审问,这不审不知道,一审方知父子俩均对夏芙生了狭昵心思。

      知情者关去刑房,无关人等则拘在后院。

      没多久十三老爷追进了东厅,瞥见自己儿子浑身抽搐扑倒在地,一只手腕被箭矢贯穿,好似昏死过去,吓得魂都没了,双膝直打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张望上方的程明昱,颤声问,

      “明昱,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家主一袭玄衫端坐如松,有着一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手中不紧不慢翻着各处的撘子,头也没抬,

      “怎么回事不该问我,而该问十三叔自个,您教导的好儿子,趁黑将一妇人拖进林子里,欲行不轨之事,被我逮了个正着,我一心提携你们,你们就是这般回馈我的?”

      十三老爷两眼一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儿子对夏芙念念不忘,一时糊涂做了混账事,事已至此,自然没什么好辩解的,十三老爷扑在地上苦苦求饶,

      “您看在他已受伤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往后我一定严加管教,不让他再迈错一步。”

      程明昱自然不跟他废话,

      “枉顾我提携之恩,而肆意妄为者,程明旭是第一个,没有下次。”

      他抬手将案头一根令箭扔下去,

      “来人,断程明旭一只手臂,将十三房上下逐出程家,迁往崖州。”

      这话一落,将十三老爷吓得双目骇然睁大,险些吐出一口乌血来,见程明昱丝毫不留余地,登时怒火中烧,

      “明昱,将整整一房逐出程家史无前例,必得七位长老悉数到齐,当堂审案,才能决断,即便你是族长,也不可肆意妄为。”

      当堂审案,夏芙的事就遮不住。

      十三老爷也不笨,猜到程明昱必不愿将夏芙牵连进去,脑筋飞快转动,意图跟程明昱谈条件,“明昱,我知道旭儿错了,此事我无话可说,只是为了女人家名节着想,还望你别把事情闹大,闹大对程家对夏氏都没好处,仅此一回,绝无再犯,明昱,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提夏氏半字,你就给我父子一个机会吧!”

      十三老爷半是威胁半是恳求。

      而那人只是不经意抬眸,好似终于舍得分一些精力给他,淡声问,

      “你是在认真跟我说话吗?”

      十三老爷对上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再度打了个寒颤。

      面前这人,十六岁的状元郎,十七岁只身入敌营纵横捭阖,短短数年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升任政事堂参知政事,被誉为大晋世家第一人,即便有君子之名,暗地里若无强悍的手腕与本事,又岂能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搏出一方天地?

      自己与他谈条件,无异于鸡蛋碰巨石。

      十三老爷顿时泄了气,扑地大哭,“明昱,饶命啊。”

      “我每月那么多月银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欺辱程家妇孺。”程家绝不养丧尽天良之辈。

      戒律院家丁连夜将十三房的人送走,涉案的发卖边关,其余人则一并跟着十三老爷去崖州。

      程明昱当然要给族人交待,翌日清晨召集尚在弘农的长老与各房掌家的太太老爷议事,声称程明旭未经准许擅自从河道偷潜回乡,半路遇见一貌美官宦小姐,意图不轨被人捉住,此举不仅辱及人家姑娘清名,禽兽不如,亦败坏了程家声誉,是以将之逐出程家,迁去崖州。

      程明昱晓明利害,族人无有不服,妇人们更是感同身受,拍手叫好,声称绝不姑息这等败类。程明昱雷厉风行摆平此事,杀鸡儆猴,震慑了族中上下。

      外头无不道程家家风清正,程明昱治家严谨之类。族人对这位族长的敬畏又深刻了几分。

      夏芙闻讯自是大快人心,十三老爷父子这一离开,她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虽是如此,被人觊觎一事到底在婆媳二人心底留下阴影。

      “这回是运气好,撞见明昱在府上,若不是他....”四太太打住话腔,不敢往下想。

      夏芙深知婆母顾虑,红着眼道,“娘,往后我少出门。”

      “不可!”四太太气不过,愤色道,“还偏要大大方方出门,经此一事,我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能做意气之争,四太太思忖片刻道,“明昱七月底便除服,八月自是要回京城,届时咱们也跟着回去,总归族长在哪,咱们便去哪,不怕被人欺负。”

      这话说起来何尝不是一腔心酸,倘若程明祐在世,倘若其余两个儿子争气,她们娘俩也不至于卑微到渴求旁人一点庇护,四太太暗想,待回了京,还是得给芙儿找一门婆家才成,貌美的娇娘子留在府上不是长久之计。

      夏芙也看出此事给婆母打击不小,担心婆母要将她外嫁,心里着急。

      若叫她选择,她倒是愿意在程家安安稳稳待一辈子,瞧,在程家遇了事,总能得到妥善地处置,换做旁家,就不怕被人觊觎了吗?婆母能有这般体贴明事理吗?能每月有数两银子供她吃穿用度吗?

      没有的。

      想起程明祐猝然离世,夏芙再度湿了眼眶。

      又是几日过去,进入七月里,程明旭一事渐渐平息,一日婆媳二人坐在廊下绣花,门房管事领了两个人来。

      “太太,长房大太太遣了嬷嬷来。”

      管事退出去,进来一位穿金戴银的嬷嬷并一年轻的丫鬟,丫鬟身量颇高,身姿笔直,步态轻盈,眉眼清亮而无怯色,倒不似常人。

      四太太敛住神色,见是周氏身旁的管事嬷嬷,换了一副笑脸,

      “瞧,正与芙儿说着话,不知有客来访,倒是怠慢了,嬷嬷快些进来坐,可是大嫂有什么吩咐?”

      宰相门前七品官,周氏身旁的嬷嬷比一旁的年轻媳妇还要有脸面。

      然嬷嬷却十分知礼,带着丫鬟恭敬朝四太太和夏芙屈膝,

      “请四太太安,请二奶奶安,奴婢奉大太太命,送一丫鬟来侍奉二奶奶,太太的意思是二奶奶做的药茶极好,平日若上街买药配个方子什么的,没个伶俐的人使唤,太太不放心,遂将文宁遣了来,这丫头的父亲是咱们府上的侍卫长,有些拳脚功夫,奶奶尽管放心使唤。”

      闻弦歌而知雅意。

      长房这是遣了女卫来侍奉夏芙。

      何等费心!

      夏芙感激得跟什么似的,盈盈起身,“大伯母这番疼爱,我无以为报。”随后视线落在文宁身上。

      唤做文宁的女婢朝夏芙露出一口笑牙,拱袖请安,“文宁见过二奶奶,往后奴婢便是二奶奶的人了。”

      她们主仆热络的功夫,嬷嬷行至四太太身旁,悄声道,

      “文宁是长房的人,月钱仍从长房走,不挨四房半点。”

      四太太道,“这怎么成,还是我们四房来出。”

      嬷嬷笑道,“这是大太太的意思,您若不满,自个跟大太太说去,奴婢只管传话。”

      四太太晓得大太太这是用心良苦,心下感佩,“大嫂心意我领了,烦请你回去告诉她,改日我带着芙儿去给她磕头。”

      真真是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往后夏芙出门,便有了保障。

      四太太这边记大太太的情。

      夏芙却怀疑这是那位家主的安排,不过这个念头自脑海一晃而过,并未深想。

      眼看快到午时,夏芙着人领着文宁下去安置,自个打算陪婆母用膳,不料婆媳俩将将落坐,前头来了人,

      “娘,好消息,朝廷发了恩旨,总算要抚恤金山堡一役战死的官员了!”

      一听是大爷程明泽的嗓音,夏芙连忙起了身。

      四太太心知她避讳程明泽,摆摆手示意她从后门出去,随后方不紧不慢迈出东次间,去明间迎接儿子,

      “祐儿死了一年,总算是有恩旨下来!”

      “可不是?”大爷程明泽穿过中庭跨进屋内,先朝四太太行了礼,在她对面的桌椅落座,

      “金山堡一役死亡过多,国库招架不住,只能一桩桩来,过去这一年总算把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下去了,如今轮到文官。”

      这是四房等了一年的消息,四太太自然上心,忙问,“朝廷旨意,如何抚恤战死的文官?”

      夏日里天热,程明泽一路从弘农郡衙奔回府,口渴难耐,赶忙抱着茶罐满饮了一杯,这才回眸回四太太的话,

      “战事频仍,国库空虚,加之武将那头抚恤花了一大笔银子,到了文官这边度支便与政事堂商量出一个法子,说是抚恤银子免了,凡进士出身的阵亡文官,准恩荫一名子弟入朝为官。”

      四太太一惊。

      官宦府邸哪个在意那点抚恤银子,若能得一个荫庇的名额,便是天大的喜事。

      “朝廷很有诚意。”

      “可不是?旨意发下来,朝野称颂。”

      四太太长舒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去圈椅,心情总算开朗不少,丈夫去世后,她求得长房给她大儿子程明泽安了一份闲职,如今就三儿子没着落,有了这份恩旨,程明同便可出仕,四房又有指望了。

      四太太深看了大儿子一眼,“你三弟今年十七,这个荫庇名额便给他。”

      不料大爷闻言立即摆手,“娘,我还没说完呢,只准恩荫自己的儿子,族人兄弟皆不在内。”

      四太太一呆,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二弟与芙儿成婚不过半载,哪来的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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