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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来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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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芙并不知别人讨好而不得的大伯母,此刻正热情地替她张罗婚事。
她忙着款待来访的妯娌姐妹。
原来擅做丹寇的事到底传开了,大家都很喜欢那抹香气,不浓不淡,沁人心脾,于是有人要百合味的,有人要薄荷味的,纷纷拿了好处送到夏芙这里,央求她帮忙做上几罐。夏芙乐得与族中姐妹们走动走动,也好攒些人情。
“这几日雨水多,待哪日天晴,我去采些好的花儿粉儿,必为你们做些丹寇来。”
随后夏芙便开始留意天气,六月二十五日傍晚,雨霁云开,晚霞漫天,她便知次日定是个大晴天,事先与婆母通了气,又早早打点了两位婆子,预备第二日去采花。
清晨沐着朝露的花儿最为新鲜,这时采集的花儿最容易碾成粉末,香气也最为浓郁。于是二十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夏芙便招呼丫鬟和婆子出了门。
她带上自己院里的两个小丫鬟,又从婆母处借来两位厉害的婆子,加上秋蕖,一行六人踩着熹微的晨光往花园去。
程家堡与京城程府一条大道贯穿南北不同,这里整个族群依太极八卦阵排列,层层叠叠的屋舍错落而居,形成一个巨大的堡垒。堡垒四周角铺林立,日夜有人巡逻,守卫森严,全然不怕有人潜入堡内劫色劫财。
便是程家堡内,各房之间的院落均有人看守,日出开门,日落上锁,井然有序。
各房的花园林木均有专人管辖,不容人随意采摘。譬如夏芙想采花,便只能采四房自家花圃里的。只是四房花圃一来数量有限,二来也不能一口气全采光了,而要做那质地厚重的丹寇,非得用最鲜最嫩的那几朵花不可,四房的花圃显然不够用。于是夏芙留下秋蕖一人在此采摘,自己带着其余人往程家堡西北角的后花园去。
这后花园地处山麓脚下,坐北朝南,又毗邻水泊,光线和水分都十分充足。程家花匠在此经营了一大片花圃,一年四季繁盛不衰,每日均有族人前来采花集露。守门的婆子辰时不到便已将门打开了。
夏芙并不是最早的一批,已有人早早来集了花露离开,唯恐待会人多,夏芙带着人忙开了。这等事原本也无需她亲自出面,只是这些丫鬟婆子本伺候得不是很尽心,真使唤她们来干活,保不齐随意采些应付,还得她亲自经手才放心。
不一会红彤彤的日头完整地蹦出了水平线,早起的鸟儿啾啾地发出朝鸣,夏花迎风招展。凤仙花是首选,遇见饱满娇艳的芍药与海棠也要采一些,东一簇紫薇,西一枝茉莉更不容错过,无意间抬眸,瞥见桃林里间植了几棵栀子,赶巧开了几朵雪白的花,那香气馥郁甜而不腻,叫夏芙好不心仪,不由分说地掀开枝垭追逐而去。
小丫鬟这边已集了一大半篮,正要跟着夏芙过去,忽然间,林子深处窜出来一条黑狗,这条狗眼神凶狠,四肢也矫健凌厉,疾如闪电冲向人群,吓得几个丫鬟婆子四处乱窜。
夏芙听见动静,也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往最近的花房躲去。
正待转身,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扑来,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林子里带。
夏芙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股蛮横的力量已经将她拖离了桃林,向林子深处拽去。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眼前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零星的碎片,她的脚在地上胡乱地蹬着。
直到听见耳后传来略熟悉的喘息声,夏芙方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愤怒夹杂恐惧充斥脑门,夏芙铆足了劲,狠狠往那人手背咬了一口,生生将他手背咬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对方吃痛,手一松,夏芙趁机挣脱开来,踉跄着往后退出几步。过度的恐慌让她膝盖发软,辨不清东西南北,胡乱摸到一根粗壮的树根,蜷缩着躲到后面,这才看清来人。
程明旭捂住伤口,抬眼瞅见那美人儿裙衫曳地、惶惶如迷失的小鹿,心底的邪念反而更盛。他干脆撒开手,任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懒懒散散地盯着夏芙,像盯着猎物一般,眼底带着几分不满和质询,
“芙儿,你为何不肯嫁我!”
自那夜提亲被拒,被父亲赶去了河道,程明旭心里便衔着一股恨,成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凭他程家十三房嫡出少爷的身份,配一个乡绅家里的小寡妇,不是绰绰有余?长房凭什么不把夏芙嫁给他?
自初见夏芙,他便惊为天人,心心念念了一年有余。好不容易等到夏芙除服,岂能眼睁睁看着婚事泡汤?程明旭不甘心。
白日里在河道帮衬,夜里便盘算着如何回来,把事情弄个究竟。偏生那程明英把他看得紧,直到昨日才得了机会,叫他赶回老宅一趟,这不,便让他逮到了夏芙。
“芙儿,跟了我,只会叫你过好日子,你还犹豫作甚!”
说完,他大步朝夏芙迈去。
*
天蒙蒙亮,程明昱便照例起身,前往后山竹林习武练剑,养身健气。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过去在京城,书斋外便有一片竹林供他晨练,如今回到程家堡,可去之处更多了,下雨时在书房后的竹寮,天清气朗则去林中的一处高台。
程家堡背山靠水,将一片山麓圈进堡内,又在最高处建了一座高台,战时可供瞭望敌情。今日天光未全开,薄雾还缠在半山腰,程明昱便来到这高台上练剑。
只见他一袭月白长袍,袖口紧束,矗立在晨风之中。剑锋出鞘之际,发带被风撩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下颌,英武之余,更添几分天人之姿。
时不时舞出的剑花与金黄的晨曦交相辉映,惹来周遭雀鸟扑棱。正练得兴起,忽然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突兀的狗鸣。
以防惊突女眷,程家堡的后院是不许养狗的,是以程明昱觉得奇怪,立即收剑望去,晨光破开薄雾,在林子里洒下层层叠叠的金光,一簇树丛下,隐约有两道身影闪过,恰在这时,底下巡视的侍卫也觉察有人突入林中,赶忙来报,程明昱脸一沉,带着人飞快追过去。
越过簇簇的树丛,便瞥见程明旭咧着嘴朝一年轻貌美的妇人扑去。
程明昱毫不犹豫,扔开长剑,自侍卫手中接过箭弩,对准那人一箭射去。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程明昱无一不通,一箭利落下去,登时贯穿了对方伸出的那只手腕,只听见闷哼一声,那人直直栽倒在地。
“把人带去戒律院!”
程明昱寒声吩咐一句,随后提剑快步往里来。
脚下是被踩碎的落叶与枯枝,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他穿过几株歪脖老槐,绕过一片半人高的藤蔓,瞥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躲在山沟里,看模样更像是闪躲时不慎滑下山坡。
程明昱看清是夏芙,视线一顿,冷色铺满眼眶。
夏芙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山沟里,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一双杏眼红彤彤的,蓄满了惊惧未消的水光,听得脚步声,猛地抬头,便见一人矗在上方。
那道身影逆着漫天涌来的光走来,身形笔直,衣袂猎猎,宛如从天而降。凭着这一身风姿,夏芙认出是程明昱,
“家主....”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哆哆嗦嗦地打颤。
只消一眼,程明昱便猜到事情始末,心底怒色腾起。在他三令五申下,程明旭还敢堂而皇之欺辱夏芙,简直是穷凶极恶,胆大妄为之极。
然君子喜怒不形于色,程明昱的情绪从不外露,在夏芙看来,他神色依然是沉静的,砰乱的心也跟着安定几分。
只见他侧身一步,将长臂伸到夏芙跟前,手掌朝外,视线也看向外侧,并不去瞥夏芙狼狈的模样。
“上来!”
目不斜视,是为礼。
伸手相助,是为义。
夏芙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来拉,而是让她借力。
君子之风,始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色。
夏芙卸下心防,颤抖着去抓他手臂,手刚伸出去,方觉逃窜的途中,右手已沾满了泥污,实在不敢玷污了那干净的箭袖,夏芙仅用左手攀住他,借力往上爬,可惜他手臂虽然瘦劲,却也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握得住的,加之方才吓得虚脱,夏芙手刚握住,便脱力一滑,身子往后栽去。
程明昱眼疾手快,提剑的右手飞快掠过来,剑柄从她后腰穿过,牢牢接住她身形,将之往上一带,确认夏芙站稳后,双手不做停留地撤开,后退数步,抬眸打量她,
“他可有伤到你?”
整个过程双手不曾碰她一片衣角。
夏芙惊惶未定地吸了一口气,摇着头,“家主来得及时,他并未伤到我。”
眉眼仍带着后怕,惊怯地瞥了程明昱一眼,颤声问道,“敢问家主,会如何处置他?”
这种事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利,可若就这么放过他,夏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旦轻轻揭过,于她而言便是无穷无尽的灾难。
她不是每一回都能遇见家主。
程明昱视线移过来,瞥见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彷徨无助地看了他一眼,又羞怯地垂下眸,心底叹了一口气。
“我会给你一个交待。”他声线干脆而清冽。
不知为何,程明昱这般说,夏芙便信了。
家主行事向来公允,应当不会纵容程明旭作恶。
“多谢家主。”她提着沾了露珠的裙摆,朝他屈膝。
程明昱神色淡如水,
“我当不住你这一声谢,未能让程家女眷安虞而无畏地行走于人前,是我程明昱的失职。”
这位弟媳本就怯懦胆小,经此一事,往后怕是越发不敢出门了。
夏芙一愣,忽然说不出话来。
心底不可言说的委屈和顾虑,就这般被他挑开,被他看到。
换做是旁的家族,定是责怪她不该清晨采花,不该冒失出门而招了男人觊觎?受害的人反而有罪一般,被人指指点点。
程明昱却明明朗朗告诉她,她无错。
甚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世人常说的风骨清正,大抵便是如此吧。
只是..还有一桩更麻烦的事,夏芙惶惶往林子外张望,不知那边的丫鬟婆子如何了,若是被人知晓她险些被程明旭欺辱,往后她还有何脸面见人,她还能在程家堡待下去吗?
夏芙心灰如死,眼底泪涟涟的。
程明昱循着她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便明白夏芙顾虑所在。
“这件事,我来办,你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大方地走出去。”
他视线落在她茫然含怯的眼眸,平静而强大,强大到只用一句话,便将夏芙浑身竖起的寒毛给抚平下去,她怔怔地开口,“真的可以吗?”
只要走出去,便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保住名节无损?
程明昱没回她,而是反问,“你做得到吗?”
他用眼神鼓励她,抬剑往外一指,语气平稳,“大方走出去,不用怕,此事,我来善后。”
我来善后...
后来夏芙每每回忆起这四字,心底好似被注入一股莫大的勇气。这种踏实便是丈夫程明祐都未曾给过她。
家主不愧是世间第一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