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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举目无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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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晓了原因,不代表扶渡就能理解齐临渊。
于是扶渡在祈年殿待了近一个月,未见齐临渊一根头发丝儿。
在宫外都未能行刺成功的扶渡,从未想过自己在皇宫中能成功向贵为皇帝的齐临渊复仇——仅凭自己那段时间跟着凌天学的那点儿三脚猫拳脚功夫。
在皇宫中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扶渡就已经做好了与齐临渊此生再不复相见的准备——他知道如果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齐临渊,就代表齐临渊在等着自己松口。
而扶渡也自知迈不过心中那道坎儿,亲眼目睹了二姐扶涟死在齐临渊的手上,他无法说服自己原谅齐临渊。
本以为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扶渡却不曾想齐临渊还是坐不住了,主动踏过了祈年殿的门槛。
齐临渊没让小顺子大张旗鼓地吆喝,扶渡没有听见那一声响亮的“皇上驾到”,却还是在花根来通报之前,隔着纷繁错杂的梅枝,看见了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花根刚想说些什么,谁料扶渡转身就往屋里去,头也没回地吩咐道:“本世子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若是有些没眼力见儿的来访,你便将他赶出去。”
“啊?”花根张了张嘴,震惊到只能发出单字音节。
——我的活祖宗啊,那可是皇上啊,是我说赶出去就能赶出去的吗?!
花根没有将自己的心声说出来,毕竟面前这祖宗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
无奈之下,花根只好转头向齐临渊身边的小顺子求助——一来小顺子跟着齐临渊多年,最是会揣摩齐临渊的心思;二来花根记着当年在祈年殿,小顺子跟扶渡的关系十分要好,大概也不会像自己一样对着这个“假世子”说不得一个“不”字。
小顺子虽是没能接受到花根的信号,却歪打正着地帮了她一把:“皇上,需要奴才去探探世子的贵体安好吗?”
不错,刚才扶渡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仅找得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压根没打算避着齐临渊。明面上似乎是在吩咐花根,实际上让在场的三个人全听着了。
“顺子,去请世子来养心殿议事,就说朕有要事与他商讨。”齐临渊似乎是被扶渡的态度刺激到了,竟扭头就往外走,厉声道,“若是世子不愿,便告诉他,朕命令他,即刻前往养心殿问安!”
小顺子半张着嘴巴,看了看齐临渊决绝的背影,又扭头瞅见窗边正用幽怨的目光盯着齐临渊的扶渡,心道您也没打算让我传话,这是直接说给有心人听了呀。
恭送走了齐临渊,小顺子挪步至窗边,弓着腰毕恭毕敬地问扶渡:“世子殿下……您看?”
扶渡本不想答应,心中明明劝了自己小顺子跟齐临渊是穿一条裤子的人,自己既是恨毒了齐临渊,也合该连坐了小顺子。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不愿看到小顺子为难——自己做了那么多年宦官,最是知道这个时候做奴才的在中间当传声筒的不易。
扶渡轻叹了一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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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齐临渊置于高座,于堂下直愣愣地站着的扶渡直视着,才发现自己从前那样亲昵、了解的扶渡,而今居然会读不出对方眼中的情绪。
——又或者,是扶渡的眼中压根就没有带上一丝一毫的感情,他只当面前的齐临渊是一团空气。
照理说,这样的情况,小顺子就该出声提醒“皇恩在上,你为何不跪”了,只是齐临渊这个做皇上的都不在意,小顺子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更何况,莫说是从前在祈年殿时了,就是齐临渊继位之后,扶渡在养心殿时,也不曾因礼节龃龉过。
谁知偏偏这回,齐临渊反倒计较了起来:“你为何不跪?”
扶渡却偏偏不跪,反而梗着脖子直视着齐临渊,半晌问了一句:“皇上要奴才跪吗?”
弑姐之仇,扶渡怎么还可能对着仇人下跪行礼。
齐临渊却是被问住了,不说“是”,也不道“不是”。他听出了,扶渡既不似从前那般自称“我”,却也不按照沉默许久,还是决定不再纠结于此事。正事要紧:“这信笺是从秦州秦王府来的,朕看了……是同你家中事有关,便让人叫了你来看看。”
小顺子将齐临渊案上的信笺递了过来,拿到那一纸东西的时候,心中突然似擂鼓,一股子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家中大概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打开信封,那纸上的消息便是扶渡的姑姑扶木晔的讣告。
信纸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在静悄悄的养心殿里分外入耳。
齐临渊垂着眼皮故意不去看扶渡的反应,他知晓扶渡约莫是不会因着此事求自己,心中却仍有隐隐地期待着扶渡能因此对自己软了脾气。
结果是注定的,齐临渊不在奢求,只好再次主动:“朕叫你来,只是要问你,是想要朕在祈年殿内替你摆一场法事祭奠你姑母,还是朕亲自带你去秦州悼念她。”
这下倒成了扶渡不知所措了,他在宫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齐临渊给他的两个选择,皆是不合规矩的。且不说齐临渊要替他在祈年殿大摆灵事,就已是不合规矩;再说齐临渊竟说要伴他亲往秦州,圣驾无故离京,那就是万万不妥了。
“罢了,你既然无法抉择,那朕便代你做了选择。”齐临渊又唤近了小顺子,“你替朕准备准备,明日启程,与清茗世子一块儿,南下秦州去。”
“皇上!”这下不只是扶渡觉得不对了,就连小顺子也忍不住出言提醒齐临渊。
齐临渊却似铁了心似的一意孤行:“不必多言,朕自有打算。”
扶渡仍是只盯着齐临渊,不作反应。
齐临渊知道扶渡眼下丧亲,定没有心思多想旁的,便也不去为难他,只说:“罢了,你且去准备着吧,咱们明日出发。”
扶渡这才终于有了反应:“你不能去。”
齐临渊挑眉:“朕为何去不得?”
扶渡忽得跪下了,似妥协似的向齐临渊行了个大礼:“奴才求皇上,收回成命。”
齐临渊却误会了扶渡的意思:“扶渡,你莫要妄想朕能放你独自出宫去。”
说到底,齐临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儿,到底是诚惶诚恐地怕再次丢了,才这般的草木皆兵。
扶渡心中自是想去的,只是利弊权衡之下,扶渡心中明白若是这个时候齐临渊离了京,还带着自己这么一个“假世子”。就是不被人识破,可京中无主,便要叫人心惶惶;更何况万一被人看破了身份,那不止齐临渊再难保住扶渡的性命,就连齐临渊都会成了众矢之的。
在这件事情上,扶渡知晓自己不该跟齐临渊置气,额头扣地重重一磕:“若能为皇上分忧,奴才的家事,便不劳陛下操心了。”
齐临渊被扶渡这么一说,反倒是糊涂了:“你这是何意?”
“皇上曾有旨,让奴才永远留在这紫禁城中,留在皇上身边。”扶渡说,“既是圣意,便不该被……被这些琐事搅扰。”
“琐事?”齐临渊终于从高座之上下来,走到了扶渡的面前,“你的事,便不是琐事。”
“皇上!”扶渡太了解齐临渊了,他现在的语气,便是天子之威不容置喙,简单言语很难让他改变心意。
但齐临渊立马打断了他:“再要劝诫,朕便当你是在关心朕了。”
扶渡竟一下子被噎住了。
齐临渊却也没指望着扶渡能就这么跟自己服软,自顾自地说:“朕既然提出这件事,便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了”
既然齐临渊这么说了,扶渡便知道不论自己和小顺子怎么说,都不能让齐临渊改变心意了:“奴才,谢主隆恩。”
“好。”齐临渊将地上散落的信纸捡起,轻轻地放回扶渡的手中,“那你便回去好好准备着吧。顺子,你且将世子送回宫去。”
小顺子领了命,一甩拂尘,朝着扶渡福了福身子示意:“世子,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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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送着扶渡到了祈年殿,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来过祈年殿了。
除去这几次来祈年殿替齐临渊给扶渡传旨,上一次来时,竟是扶渡的死讯传入宫中时。在那之后,竟再未来过了。
想来,是齐临渊怕睹物思人了。
“这祈年殿,我住了进来,倒是有人无处可去了。”扶渡入了门,忽然说,“九五之尊,却让人昨日夜里在院里猫了一夜,可是我的罪过了。”
“什么?”扶渡这一问,竟将小顺子给问住了。
“他次次独来,你竟不知?”扶渡也有些诧异了,略一思忖,又笑道,“是了,他独来,你又从何得知?”
“那世子又是如何得知?”小顺子刚一问完,心里便有了答案,那泗北贵女,可不就是扶渡的人吗。
“你不必劳神,那泗北贵女不是已经被皇上送走了吗?”泗北与大齐生了那样的罅隙,虽然现已遭平定,可那泗北送来的贵女终究是留不得了。
——“小顺子,我身边,真真是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