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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跑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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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老师临时有事让体育委员带他们先跑五圈,去操场的路上,大家七嘴八舌抱怨五圈太累,跑不动。到了操场在体育委员的指挥下却没有一个人敢不跑。
烈日当空,学子们在阳光下开始奔跑,整齐的队伍慢慢开始参差不齐,到后来前前后后拖成一长趟,最后几乎填满大半个跑道。
跑到第三圈时,木紫那双便宜跑鞋脱胶了,右脚脚指头已经在往外冲了,再跑下去半只脚恐怕要冲出来晒太阳了。
暴露是小事,脚指头与跑道的摩擦也是小事,让同学们看到她半只脚露在外面会让她无地自容。
年少时的自尊心格外强。
就在她不知所措急得,也可能是跑得满头大汗时,白翯突然停下来叫她出列。
她喘着气小跑出队列,来到白翯面前,右脚在鞋子里往后宿,脸上不知道是跑步的缘故还是什么红了一片。
白翯低头看了眼她的鞋,没说什么,直接带她去了学校的小超市,选了双跑鞋。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鞋子坏掉的。
她不想要,但明显脚上的鞋子已经开裂到无法再穿了。
她慢腾腾从裤兜掏出钱握在手中,学校小超市卖的鞋子倒不贵,只需68元。可是,她没有那么多钱,她还要吃饭。
“你穿多大码的鞋?”张童一看了眼她脚上的鞋,“36还是37码?”。
木紫不自在地缩了缩脚。
“买一管粘鞋胶就行了。”她对超市营业员说。
“不行,粘上后穿不了几天就会再脱的。”白翯挑了一双37码的鞋,边说边掏钱付给了收银员,“木紫同学,这双鞋子算我送你的,别嫌弃它便宜哦,我现在还是学生,买不起贵的鞋子。”
白翯把白色的跑鞋递到她面前。
木紫第一反应是不收这双鞋子。可是,不收她便没有鞋子穿了,脚上那双鞋子明显旧得不适合再穿,即使用胶粘上也确实穿不久了。
收银员看到她迟疑的态度,又看看白翯,说:“妹子,别看我们这鞋便宜,它结实着呢,就是在学校才这个价,在外面也要卖一百多的。”
木紫不是嫌鞋子便宜,她看了一眼收银员,最终没有解释,伸手从白翯手中接过鞋子,轻声说:“谢谢!”,心里非常感激白翯,可嘴里也只能吐出这微不足道的两个字。
白翯爽朗地回:“不客气啊,谁让你上体育课时跑坏鞋子呢,恰巧我又是体育委员,能不管吗? ”说完他呵呵憨笑了几声。
“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还你钱的。”木紫低头小声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不是不信自己还得起钱,而是不信有机会。
高中毕业前她不可能有多余的钱,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前程,都投入到了自己的新生活中。天南地北,人海茫茫,谁又会为了一双球鞋钱千里迢迢去找谁?
“好!”
木紫愣了一下,抬头看到白翯微笑笃信的目光,她突然害怕起来,怕终有一天,他会露出深信后的失望。即使她看不到,也不愿他的失望是因为自己。
她有些不自在,低头坐在小超市门口开始换鞋。
系鞋带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自觉往旁边瞄,便看到白翯脚上白色运动鞋,白色长筒袜,白色小腿肚,还有上面散发着青春气息的绒毛……
匆匆低头专心穿鞋,脸上一片潮红。
待两双鞋都穿好,抬头看到白翯正拎起她那双旧鞋往垃圾筒走去。
“诶——”
白翯转头看她,“怎么啦?”
她想把旧鞋带回去上个线,也许还能再穿一阵,顿了一下,摇摇头,“没事。”
白翯长臂一扬,那两只鞋在空中抛出了个完美的弧线,双双掉进垃圾筒。
转过身,他看了眼木紫脚上已换好新鞋,对她说:“走吧,他们估计都跑完圈了。”
木紫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白翯个子很高,身板笔挺,木紫不仰头的话,只能平视到他的肩背,白色的T恤穿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随着前进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白翯好高好挺拔,她想。
“对了,张童一有没有再找你麻烦啊? ”
“没有。”
“那就好。”
白翯很高,白翯很白,白翯很有爱心。
这是木紫此时此刻对白翯的印象。
他们往操场走去,同学们已经跑完五圈散开休息了,有的在操场上伸胳膊踢腿,舒展跑累的筋骨,有的坐在台阶上喝水,伸手抹着额头的汗。
木紫穿着新鞋有些不适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总感觉同学们在偷偷瞄她的脚,她扭头向目光扫来的地方望去,并没有人看她,王莉莉一手拿着矿泉水瓶,一手搭在李霜肩上,两人正在谈笑。
还好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没持续多久,体育老师来了,大家立刻集合。
吃晚饭时,木紫第一次发现白翯也在买包子。
她心里有丢丢过意不去,想是他的饭钱为她买了鞋子,所以只能和她一样拿包子作晚餐了。
“咦,木紫,你也来买包子?”白翯接了老板递过来的包子,转身看见了木紫。
木紫点点头,上前买了两个包子,转身时发现白翯仍然站在旁边。
“你只吃两个就饱了?我得吃四个。”白翯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四个包子,“光吃包子不干吗?我这儿有八宝粥,你喝不喝?”说着把另一只手中的八宝粥递给她。
木紫摇了摇头,“不喝。”
有别个班级的同学从他们身边路过,看到白翯道:“哟,白呵呵,怎么吃起包子了?你爸没给够你生活费呀?放假回家后我让我爸和你爸讲下,叫你爸多给你一些生活费。”
“多管闲事!我就爱吃包子咋了?”白翯收回八宝粥怼道。
“真的?这么多年我咋都从没听说过你爱吃包子?你奶奶之前不是说你小时候不爱吃包子的吗?”
“最近爱上的,你管得着吗?快去吃饭吧你。”
待那位同学嬉笑着走远,白翯指了指背影扭头对木紫说:“我邻居,在5班。”
木紫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有些多?”
木紫摇了摇头,终于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爱搭理我?”
木紫在班里一直不怎么说话,班上的同学都知道,白翯到底是真的误解了她,还是有意激她说话,她没搞明白。
但白翯都那样说了,木紫只得找话说:“刚才那位同学为什么叫你‘白呵呵’啊?”
“这个呀,说来话长。我们到亭子里坐一坐,把包子吃了,边吃我边和你讲。”白翯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率先迈过去。
木紫犹豫了两秒,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石墩上坐下,木紫抬眼望向白翯,等他解释“白呵呵”的由来。
对面的男生五官真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
白翯坐下打开手中的八宝粥,撩起眼帘看向木紫。
木紫匆匆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包子,她把装包子的塑料袋从袋口一点点往外翻,直到大半个包子露在空气中。
正翻着,突然听到对面的男生开了口。
“你胳膊上那条伤疤是怎么留下的?”
木紫侧头往自己右臂看,一条长约三厘米的细伤疤斜爬在她的手肘下方,这疤痕已经四、五年了,比正常肤色稍微白一点儿,一般人不仔细看是不会发现的。
她记得十一二岁那年夏天的晚上,天已暗黑,五岁的弟弟还在他幼儿园的朋友孟子明家玩儿,妈妈让她喊弟弟吃饭。
回家时,弟弟说想睡觉,走不动了,她只好蹲下背起他,没走几步便绊到一块石头,她右腿一软,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弟弟一起侧摔在路边,她连忙爬起来扶起弟弟,惊恐地左看右看,还好弟弟没受伤。
弟弟刚开始还嬉皮笑脸说“姐姐,我没事。”,一会儿便带着哭腔喊道:“姐姐,血,你胳膊流血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受伤了,应该是被路边的玻璃渣子划的。
说来奇怪,没发现伤口时,她并没感到痛,看到胳膊上汩汩流出的鲜血后,突然就火辣辣地痛起来。
回家后被妈妈说了几句,问弟弟有没有受伤,弟弟摇头,说:“姐姐受伤了。”妈妈看了她胳膊一眼说:“过几天就好了。”,便没再问。
她回卧室自己处理了伤口,觉得不是大伤,就像妈妈说的,过几天就会好了,没想到会留下伤疤。
“小时候不小心摔的。”她淡淡回道,企图扯开话题,“你还没说为什么有同学叫你‘白呵呵’呢。”
“我妈生我时,我爸在产房门外听到一声并不响亮的啼哭声,以为是女儿,满心欢喜,站在产房门外傻呵呵的笑。他为什么会觉得是女儿呢?因为我妈怀我时,邻居们都说孕肚的形状看起来肯定是女宝宝。”白翯边吃包子边绘声绘色讲起来。
“待护士小姐姐把我递到我爸手上并告诉他是个男孩时,我爸一下子笑不出来了,轮到我奶奶笑了,她小心翼翼从我爸手中接过我,笑得合不扰嘴,对着我爸说:‘看你刚才笑得傻呵呵的样儿,白呵呵了吧?’,我爸还在失望的情绪中,张口道:‘对,白呵呵。’。我爸姓白,于是,我的名字就莫名其妙成了白呵呵。”
木紫难得浅笑了一下,一闪而过,白翯看到后却像是解出一道奥数题一样有成就感,他跟着笑,说:“小时候人家经常拿我的名字开玩笑,我不懂事也没在意,到了小学就不行了,经常有同学在身边‘呵呵,呵呵……’的,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叫我还是在笑我。”
木紫心说的确,起这个名字的人也是个奇葩。
“后来我就回家和我爸闹,我爸被闹的不行,只好给我改了名。”
白翯吃了一口包子,看一眼木紫,“我小时候的名字就是个笑话,同学们虽然笑我,但我知道他们只是闹着玩,开心一下就过了,没有人真的在心里取笑我。”
木紫心想,是没人真正取笑你,但可能会取笑你爸。
她抬眸看了眼白翯,又觉得不对,像他这样外貌和气质都出众的人,叫什么样的名字大概都不会有人取笑,人们只会觉得,这样好看的人,连名字也会跟着好听。
“然后我的名字就被改成了‘白翯’,我爸说‘翯’和‘呵’近音,方便,一时忘了叫成‘呵呵’也没事。”
木紫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的男孩边吃包子边叙述着自己名字的由来,心里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放松下来,她感觉到他对她释放出来了许多善意,在他面前,她似乎没那么自卑了。
“你爸喜欢女孩儿?”
“嗯,我堂伯们都生了儿子,家族里还没有生女孩儿的,他做梦都想要个女儿。”
“我有个弟弟,我妈比较喜欢男孩儿。”
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和语气,白翯却似乎听出她的委屈:“你妈偏心你弟弟?”
木紫默然。
白翯了然。
“幸亏我妈没给我生个妹妹,要不然我家的所有关注点肯定都在妹妹身上,现在的父母总是更疼爱小的,觉得大的做什么都应该让着小的。”
木紫听到白翯这样说,心里没那么悲伤了。是啊,天下父母都偏爱小的,自己并没做错什么,只是因为弟弟小所以父母更疼爱弟弟罢了。
“我小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玩儿,堂哥们上学忙,有空时又嫌我小,不带我玩儿。羡慕你有弟弟在身边。”
木紫心说,有什么可羡慕的,你若生在我的家,就不会这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