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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薄荷西柚茶,不加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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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暖黄的灯光和摊开的画册之间,那句“我舍不得你走”悬了很久。
久到雾星柚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薄迹琛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
后来薄迹琛像是要打破那种过于黏稠的气氛,突然指着阳台方向说想给家里的鹦鹉画张速写,问雾星柚要不要看。
雾星柚当然没走,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着薄迹琛在画板前专注地勾勒那只色彩斑斓、聒噪又神气的鸟儿。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奇异地抚平了雾星柚心里那些不安的褶皱。
又一个清晨,两人像过去很多个日子一样,踩着点并肩走进教学楼。
深秋的寒气凝结在呼吸里,化成一小团白雾。走廊里充斥着早读前特有的、睡眼惺忪的喧哗。
薄迹琛刚踏进教室后门,就被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呼啦一下围住了。
“迹琛哥!真的假的?你要远渡重洋去那个什么……佛罗伦萨?”一个男生挤眉弄眼,“你走了,我们小西柚可怎么办啊?”语气夸张,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真要去啊?不高考了?直接保送?”另一个女生好奇地问。
“薄迹琛你英语……呃,你外语行不行啊?别到时候人家说话你都听不懂”,这是比较实在的担忧。
立刻有人插嘴:“傻啊你!意大利说意大利语!跟英语两码事!”
“哦……”提问的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薄迹琛被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不太适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雾星柚本来已经走到自己座位,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那一角,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真假难辨的询问,心里那点因为昨夜而暂时平息的烦躁又“噌”地冒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人侵扰的不爽。
他抿紧唇,几步走到讲台上,抄起数学老师平时上课用的小蜜蜂扩音器,也没开开关,就对着那头沉声开口:
“都回自己座位,别围着问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雾星柚顿了顿,继续条理清晰道:“首先,薄迹琛可能会去,但不是现在。其次,他会和我们一起参加高考。最后……”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还愣着的同学,语气加重了些:“这是别人的私事,没必要,也没义务向每个人汇报。该早读了”。
说完,他放下小蜜蜂,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留下一个酷酷的背影和一教室骤然收敛的八卦气氛。
薄迹琛趁机脱身,走到雾星柚旁边坐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低声道:“谢了,法官大人”。
雾星柚没理他,翻开英语书,耳根却有点热。
课间,苏檠把雾星柚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脸上是真切的担忧:“柚子,他……如果真去了,那你怎么办?”
雾星柚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拧开,灌了一大口,才没什么情绪地回道:“什么怎么办?地球离了谁不转?没他薄迹琛,我雾星柚又不是不能活了。你少在这儿杞人忧天,神经病”。
苏檠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课铃响,紧绷的课堂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苏檠拉着俞桉檐凑到薄迹琛桌边,指着摊开在桌面上的速写本,上面正是昨晚那幅鹦鹉写生。
羽毛的层次、鸟喙的光泽、甚至那小黑豆眼里一点神气的光芒,都被捕捉得活灵活现。
“哇,薄哥,你这鹦鹉画得真绝了!”苏檠啧啧称赞,“上回去你家见过一次,那小家伙确实又吵又神气,跟你画的简直一模一样!”
雾星柚本来在收拾上节课的笔记,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抬眼瞥了瞥那幅画。
画确实不错,但他嘴上可不饶人,顺口就接了一句:“那当然。他家那‘西柚’,我是说鹦鹉可比他本人好看顺眼多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西柚”这称呼,以前是薄迹琛在网恋时叫他“小西柚”,后来不知怎么,偶尔也会用来调侃他家那只羽毛鲜亮、脾气不小的鹦鹉。
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熟稔的嫌弃,又有点别样的亲昵。
或许是画勾起了昨晚的记忆,或许是教室里午后阳光太好让人松懈,雾星柚没多想,顺着话头就往下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些:“你们是没看见他昨晚画的时候那样儿,盘腿坐在地毯上,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举着笔比划半天才落下一根线……那鹦鹉还不老实,老想啄他笔头,他就得一边躲一边画,手忙脚乱的……”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薄迹琛昨晚那副难得的、全神贯注又有点狼狈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说着说着,雾星柚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嘴角也牵起一点浅浅的、自然的弧度,那是想起有趣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
苏檠一边听,一边目光在雾星柚脸上和那幅鹦鹉画之间来回转,最后落到自己刚买来放在桌角、还没喝完的那杯薄荷西柚茶上。
他忽然伸手拿过那杯茶,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像是品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味道,眼睛弯成月牙,拖长了语调感叹:“奇了怪了,我今天买的这杯薄荷西柚茶,明明是加冰啊……”他故意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雾星柚还带着笑意的侧脸,和旁边看似在检查画作、实则嘴角微扬的薄迹琛。
“……怎么喝起来,感觉这么暧昧呢?”
雾星柚脸上的笑意和那点亮光瞬间僵住,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消失。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是在什么情境下、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说的……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立刻闭上嘴,扭过头,假装对窗外的枯树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空气安静了一瞬,带着点微妙的尴尬和更多看好戏的期待。
这时,薄迹琛合上了速写本,抬起眼,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看向苏檠,又瞥了一眼恨不得把脸埋进墙里的雾星柚,语气平淡地开口:
“高三了,观察生活、描绘细节是写好作文的基本功。雾星柚能注意到这些,说明他观察力敏锐,叙事有条理,这是优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雾星柚通红的耳廓上,声音里染上一丝淡淡的笑意:“说明……我们家西柚,作文水平有进步”。
“哦——”苏檠声音扬得更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知道了——明白了——是‘你们家’西柚作文好嘛!”
雾星柚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或者把苏檠那张叭叭不停的嘴给缝上。
他狠狠瞪了薄迹琛一眼,怪他多嘴解围反而越描越黑,又瞪向苏柠,用眼神威胁他赶紧闭嘴。
薄迹琛接收到了他的瞪视,非但没收敛,反而挑了下眉。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课桌。
那杯被喝了一半的薄荷西柚茶静静立在桌角,冰块早已融化,薄荷叶沉浮,西柚果肉清晰可见。
俞桉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伸手把还想继续点评的苏檠拽了回来,将一本物理习题拍在他面前:“你的作文素材收集完了?物理卷子做完了?”
苏檠“嗷”了一声,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趴回桌上,小声嘀咕:“讲讲作文嘛,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薄迹琛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意大利语入门书,指尖在陌生的字母上划过。
他看似专注,嘴角却一直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嗯,“他们家的”西柚。
这个说法,听起来还不错。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
苏檠被一篇作文折磨得抓耳挠腮,记叙文没细节,说明文太枯燥,议论文又没论点。
他眼珠一转,瞄向了旁边正对着一本意大利语入门书皱眉的薄迹琛。
“薄哥!薄老师!”苏檠凑过去,双手合十,“救命!作文怎么写啊?你画画那么好,观察力肯定强,教教我怎么描绘人物呗?”
薄迹琛被他打断,倒也没生气,合上那本让他头疼的语言书,想了想,还真就讲了起来:“写人,首先得抓住特点。比如……”他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旁边正戴着耳机刷题的雾星柚。
“比如有的人,看起来整天冷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其实睫毛挺长,低头认真的时候,会在下眼睑投一小片影子。手指很白,握笔的时候,骨节会微微凸出来,用力的时候,指尖会有点泛红……”
他描述得很细致,语气平缓。
苏檠一开始还煞有介事地点头,听着听着,眼睛就慢慢瞪大了,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描绘的……怎么越听越像……
他偷偷瞥向雾星柚。雾星柚戴着耳机,似乎没听见,但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原本白皙的指尖,果然慢慢透出一点薄红。
薄迹琛还在继续:“……他有时候脾气急,但不是真的凶,就是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毛炸起来,其实没什么攻击性,反而有点……”
“薄迹琛”,雾星柚终于忍无可忍,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通红,“你讲作文就讲作文,拿我举什么例子?”
薄迹琛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反而坦荡得很:“我这不是在帮苏檠找素材么?近距离观察,生动形象。再说了,”他歪了歪头,看着雾星柚,“我夸你观察力好,作文肯定能拿高分,不好吗?”
苏檠脸上露出了悟的、促狭的笑容,故意重重地点头:“行行行,你们家西柚,观察力好,作文肯定好~”
雾星柚:“……”
他猛地转回头,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音量调大,假装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只有发红的耳朵尖,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薄迹琛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笑意更深,转回头对苏檠说:“看见没?这就是‘不好意思’的生动体现。用在作文里,能加分”。
苏檠憋着笑,狂点头:“学到了学到了!”
这时,旁边一直安静看书的俞桉檐,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檠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专心问你的作文,别老走神”。
苏檠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俞桉檐,小声嘟囔:“我哪有走神……我这不是在认真搜集写作素材,深入观察生活嘛……”
俞桉檐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本《高考作文素材精编》推到了他面前。
雾星柚轻哼了一声,切,他家俞桉檐吃醋了。
薄迹琛重新翻开那本意大利语书,一个陌生的单词映入眼帘。
他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但余光里,是旁边那人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侧脸。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单词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线。
确实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