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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佛罗伦萨的资格与我的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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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每日锐减,卷子厚度与日俱增,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油墨试卷混合的、独属于冲刺阶段的气味。
雾星柚和薄迹琛依旧是同桌,依旧是年级第一和第二的拉锯战,依旧会在草稿纸的边缘用不同颜色的笔迹争论一道题的解法,或是趁老师转身时飞快地交换一个嫌弃又默契的眼神。
日子仿佛被复制粘贴,平淡、紧绷,却又因为某种心照不宣的陪伴,而有了沉甸甸的充实感。
跨年那夜的拥抱、亲吻和未曾宣之于口的悸动,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种子,埋在厚厚的习题集和日复一日的并肩奋战之下,安静地酝酿着,谁也没有轻易去触碰它破土的可能。
直到那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早晨。
西安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附中的梧桐树刚刚抽出一点鹅黄的嫩芽。
雾星柚像往常一样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刚把书包放下,就听见后排传来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清晰的惊呼,伴随着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卧槽!真的假的?!薄迹琛要去佛罗伦萨了?!留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地一声,低低的议论像水波般漾开。
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雾星柚,以及他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雾星柚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冰冷的桌面上。
他抬起头,脸上是货真价实的茫然:“……什么?”
薄迹琛要去佛罗伦萨?
今天早上,薄迹琛确实没来。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迟到,或者……像之前准备比赛时那样,临时有什么事情。
可是留学?这么快?他……一点都不知道。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空。
紧接着,是更多的困惑和一丝被隐瞒的、细小的委屈。
为什么薄迹琛什么都没跟他说?哪怕提一句,哪怕只是含糊地提一句“在准备材料”?
课间,他被几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同学围住,七嘴八舌地求证。
“雾神,薄哥真要去意大利啊?”
“是不是早就定了?你肯定知道吧?”
“牛啊,那可是佛罗伦萨美院!听说巨难申请!”
雾星柚只能摇头,一遍遍地说:“我不知道。” 语气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生硬,最后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
他不知道,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或者,他本就不该是那个“该知道”的人。
一整天的课,他都上得心不在焉。黑板上的公式像游动的蝌蚪,老师的讲解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空荡荡的桌椅,那里还摊开着薄迹琛没来得及收起的上一堂课的笔记,字迹依旧是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劲道。
笔记本旁边,是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作品导读》。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雾星柚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常去的食堂,而是径直走向了薄迹琛家所在的那个小区。
暮色四合,初春的傍晚天色灰蓝,路灯还没完全亮起。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声。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雾星柚第一次感到了踌躇。
他抬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拧开门锁(薄迹琛给过他钥匙,让他帮忙喂过鹦鹉),而是有些僵硬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回应。
他垂下手臂,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合着一天积攒的疲惫和失落,沉沉地坠下去。
果然不在吗?还是……已经走了?
他转过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灯光从屋内流泻出来,勾勒出薄迹琛的身影。他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在埋头做什么,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却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化为了惊讶,随即是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神情。
“雾星柚?”薄迹琛倚着门框,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门锁密码,装什么客气?还按门铃”。
还是那种欠揍的语气,还是那个熟悉的人。
雾星柚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奇异地松弛了一些。
还好,他还在。没有不告而别。
他没接话茬,只是盯着薄迹琛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的问题:
“你……要走了?”
薄迹琛愣了一下:“?我要去哪?”
雾星柚抿了抿唇:“他们都说……你要去佛罗伦萨。今天早上” 。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跑来问这个。
薄迹琛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然,然后又浮现出那种让雾星柚心跳不稳的笑意。他侧身让开:“先进来”。
雾星柚走进屋内。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芯的味道。
于阿姨似乎不在家,客厅有些凌乱,画架支在窗边,上面蒙着一块布,地上散落着一些素描稿。
那只叫“西柚”的鹦鹉在笼子里蹦跳,欢快地叫着他的名字。
薄迹琛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雾星柚也坐。
“我就说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发消息也不回”,薄迹琛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促狭,“原来是因为这个”。
“怎么?”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知故问的试探,“舍不得我?”
雾星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或炸毛。
他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地、有些疲惫地垂下了眼睫,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这个沉默的、近乎默认的反应,让薄迹琛脸上的玩笑神色淡去了些。
“放心吧”“我只是提前报了名,递交了作品集和一些材料。正式的录取,还有一堆手续,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雾星柚:“没有合格的高考成绩证明,那边也是不行的。所以,”
他嘴角又弯起一点弧度,“至少高考结束前,我哪儿也去不了,还得继续在这儿跟你抢年级第一”。
雾星柚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亮光,但很快,那点亮光又暗淡下去。
“意思是,”“高考之后……你就要走了?”
这次,轮到薄迹琛沉默了片刻。
“……可能吧”,薄迹琛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他看向窗边蒙着布的画架,又转回头看着雾星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雾星柚心口。
不是“一定”,但“可能”已经足够清晰。
那个在卡片上模糊勾勒的远方轮廓,那个在无数个夜晚被他翻阅导读时想象过的地方,此刻无比真实地横亘在了他们之间,带着确切的、倒计时的意味。
分离不再是遥远的概念,它有了具体的时间点,高考结束后的某个夏天。
雾星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涌上鼻腔。
他不想这样,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软弱的情绪。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我不想你走”。
薄迹琛顿住了。
他看向雾星柚。
灯光下,雾星柚的耳根通红,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总是显得冷静或烦躁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毫不掩饰的留恋。
薄迹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故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什么意思?”
他想听他说得更明白一些。
雾星柚知道他在逗自己,也知道他在等什么。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恼羞成怒地骂回去,或者直接转身走人。
但这次,他没有。
他迎着薄迹琛的目光,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仰起脸,清晰而缓慢地,将那句早已在心底徘徊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薄迹琛,我舍不得你走”。
薄迹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雾星柚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却泄露了太多情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知道雾星柚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背后,是比“舍不得”三个字更重、更滚烫的东西。
他忽然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西安璀璨的夜色,远处高楼林立,灯火如星河。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有些凝滞的空气。
薄迹琛背对着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雾星柚”。
“佛罗伦萨的星空,听说和这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
“但我想,无论在哪里看星星……”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雾星柚身上。
“身边少了个人吵架,挺没意思的”。
夜风穿过窗户,轻轻拂动画架上蒙着的白布一角,隐约露出下面未完成画稿的一隅色彩。
鹦鹉在笼子里安静下来,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两个相对无言的少年。
“雾星柚,我也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