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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六年 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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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廊曼国际机场的空气粘稠而闷热,混杂着香料、汗水和燃油的气味,与北京干燥的春日截然不同。
航班降落时的巨大冲击力,仿佛也将温砚一路紧绷欲裂的神经狠狠掼在现实的焦土上。
他几乎是随着人流机械地挪下飞机,护照和登机牌被汗湿的手攥得有些发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并未带来任何休息,反而像是在一个真空的炼狱里被反复煎熬。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通恐怖电话的每一个字眼,母亲压抑的呜咽,温度癫狂的威胁,以及……那个被彻底颠覆的、关于父亲和过往的认知。
胃里一阵阵翻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
通过海关,提取行李时,虽然他几乎没带什么,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直到走出接机口,看到那个站在显眼处、穿着熨帖西装、面色沉肃的中年男人——谢墨,以及他身后两名一看就绝非善类的精干随从时,温砚才仿佛找到了一点现实的支点。
“谢叔叔!”他快步冲过去,声音因为长途飞行和情绪激动而异常沙哑,“有妈妈的消息了吗?温度他……”
谢墨抬手,制止了他急切的追问。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温砚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车在外面,先上车。”
没有寒暄,没有安慰,只有直奔主题的冷硬。
这种态度反而让六神无主的温砚稍微镇定了一些。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跟在谢墨身后,穿过嘈杂的机场大厅。
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谢墨率先坐了进去,温砚跟着弯腰钻入车内。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却也让温砚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子平稳地驶入曼谷傍晚拥堵的车流中。
“温度又打了一次电话过来催款,语气很不稳定。”谢墨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他换了地点,交易和放人不会同时进行。钱已经按要求分批在准备,但不能轻易给他,否则你母亲更危险。我们现在先去酒店,等一个人。”
“等谁?”温砚下意识地问,心脏因为“母亲更危险”这几个字而狠狠揪紧。
谢墨侧过头,目光落在温砚脸上,那眼神深邃难辨,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谢沉。”
温砚的呼吸猛地一窒。
谢……沉?
这两个字像两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早已波澜滔天的内心激起了另一层完全不同的、复杂无比的涟漪。
他来了?他也被叫来了?
为什么?是因为担心自己处理不了?还是……别的?
六年了。整整六年,没有任何音讯,没有任何联系。他曾经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设想过的重逢场景,无一不是掺杂着痛苦、怨恨、不解和或许一丝卑微期待的复杂情绪,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种危急、混乱、完全无法预料的境地下。
他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该说什么?是质问当年的不告而别?还是假装一切都已时过境迁?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席卷了他,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母亲安危的极度焦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叔叔,很危险……”,温砚很慌张,他不想让谢沉有一丁点的危险。
“让他过来照顾你”
谢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说其他的,只是转回头,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却又混乱异常的曼谷街景。
谢墨在这六年里想了很多很多,他感受到了谢沉和温砚各自的变化,也总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车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车外隐约传来的喇叭声。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位于湄南河畔的豪华酒店门口,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
谢墨一行人下车,在保镖的簇拥下快速穿过大堂,直接上了预定的行政楼层。整个过程低调而迅速,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套房客厅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河流。但此刻谁也无心欣赏。
谢墨的手机响起,他走到窗边接听,语气简短而果断地交代着事情,似乎是在协调款项和当地的一些关系。
温砚僵硬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格格不入的摆设。
焦虑、恐惧、还有对即将见到谢沉的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走到旁边,拿起一瓶冰水,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内心的焦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套房的门铃被按响。
一名保镖透过猫眼确认后,打开了房门。
温砚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地盯向门口。
首先进来的是谢墨的一名助理,低声对谢墨说:“谢先生,接到了。”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风尘仆仆,肩上随意搭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面部轮廓更加深刻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而成熟的男人气息。
谢沉的脸色也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懒散笑意或专注深情的眼睛——此刻如同深潭,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精准地、几乎是本能般地,穿透所有障碍,牢牢地锁定了站在客厅中央的温砚。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六年的时光,八千公里的距离,所有刻意维持的冷漠、强行压制的思念、无法言说的痛苦,在这一刻的目光碰撞中,轰然炸开,无声却震耳欲聋。
温砚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四肢冰冷,唯有被谢沉目光触及的皮肤,像是被灼烧般滚烫。他看到了谢沉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疲惫,有震惊于他的憔悴,还有一种……被他极力克制着的、深埋的汹涌。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谢沉的目光很快地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了窗边的谢墨,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爸,叶阿姨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也变了,更低沉,更冷感,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疏离。
温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脚下昂贵的地毯花纹,不敢再看第二眼。
“比预想的更麻烦。”谢墨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谢沉也坐,“温度彻底疯了,毫无信用可言。钱不能一次性给他。我们需要制定更稳妥的方案。”
谢沉将旅行包放在一旁,在谢墨对面的沙发坐下。他的坐姿依旧挺拔,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听着谢墨的分析,偶尔提出一两个冷静而切中要害的问题,关于温度可能藏身的地点,关于当地可利用的资源,关于如何确保叶雪荷的安全。
谢沉的语气专业而冷静,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身无关的商业危机。
温砚站在一旁,此时却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讨论自己母亲的生死,插不上一句话。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焦躁。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偷偷瞟向谢沉。
谢沉看起来……过得很好。成熟,冷静,强大,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的危机。这六年,似乎将他打磨得更加坚不可摧。
那自己呢?自己这六年又算什么?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挣扎,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啃噬内心的思念,在那个如此冷静的谢沉面前,是否显得格外可笑和微不足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怨愤,混着巨大的担忧,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与其说是怨愤,不如说是害怕。
他怕谢沉会真的撇下自己,会真的不要自己。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谢沉在回答谢墨一个问题间隙,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温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目光,心脏狂跳。
谢沉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但温砚却捕捉到了那极快速度掠过的一丝几不可查的……痛色?或者说,是一种深藏的、与他此刻冷硬外表截然不同的情绪。
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墨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谢墨站起身,对助理吩咐了几句,然后对谢沉和温砚说:“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你们俩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深深,看好他。”最后一句,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谢墨带着助理和一名保镖离开了套房,留下另一名保镖守在门口。
沉重的房门关上,套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无比滞重和安静,落针可闻。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曼谷璀璨的不夜城,霓虹闪烁,河上游船如织,一片繁华喧嚣。
而这奢华套房的客厅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危机、尴尬和复杂情感的沉默。
温砚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能感觉到谢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浑身不自在,血液流速都不正常起来。
温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想走到离谢沉远一点的窗边。
就在他经过沙发时,一直沉默的谢沉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打破了令人难堪的寂静:
“你……还好吗?”
温砚的脚步猛地顿住。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
还好吗?
他问他还好吗?
在经历了父亲“死而复生”的电话恐吓、母亲被绑架的惊天噩耗、十八年认知被彻底颠覆、十几个小时提心吊胆的飞行之后,他问他还好吗?
他该怎么回答?说不好?说他快崩溃了?说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可是,问出这句话的人,是六年前一句话不说就消失、彻底从他生命里抽离的谢沉。即使谢沉是被迫,即使谢沉是为了保护自己,即使谢沉也是受害者。
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难过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温砚猛地转过头,看向谢沉,眼底泛着红,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带着颤:“我好不好,跟你还有关系吗?谢少爷。”
这句话几乎是不经大脑地冲口而出,带着明显的刺。说完温砚愣住了,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已经快让他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脑子里幻想了无数遍的重逢场景,到现实他会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其实温砚从来没有怨过谢沉,对他只有那如海一般的想念。
谢沉似乎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垂下视线,低声道:“抱歉。”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该死的冷静和克制!
温砚气得胸口发闷,却也无处发泄。他扭过头,不再看他,大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陌生的、光怪陆离的城市,拼命压抑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谢沉站了起来。
温砚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谢沉好像要走,谢沉是不是以为自己讨厌他,不喜欢他了?
“别走……”温砚忍着泪小声说了句。
但脚步声却是靠近的,在离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温砚首先闻到谢沉身上淡淡的、陌生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随即是记忆里熟悉的雪松冷香,如潮海般把温砚包裹起来。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过了许久,谢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几乎贴近他耳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和……小心翼翼?
“温砚,”他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记忆中亲昵的“砚砚”或戏谑的“小砚台”,“现在情况很危险,温度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定要待在……待在谢墨安排的地方,绝对不要擅自行动。保护好自己。”
谢沉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那是一种超越普通关系的、发自内心的焦灼。
温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然后,他感觉到谢沉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温热的手,以一种极其快速而隐蔽的动作,从身后伸过来,将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塞进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心里。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砚全身猛地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
那纸片的边缘甚至有些硌人。
“我的新号码。”谢沉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只有这个。原来的……早就不能用了。”
说完,他迅速退开,脚步声重新回到了沙发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接触从未发生。
温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他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纸片,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攥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上面可能写着的数字轮廓。
新号码……
所以,这六年,他是真的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而不是……而不是故意不联系自己……
这个认知让温砚的心情更加混乱。
温砚依旧背对着谢沉,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去看手里的东西。只是将那纸片更紧地、更紧地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生日快乐,温砚……”
是了,今天是他生日……
窗外,曼谷的夜色繁华而喧嚣。
窗内,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望着窗外,一个坐在沙发里,各自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危机感,无法言说的过往,和一种在极度克制下、依旧疯狂滋长的、汹涌澎湃的暗流。
重逢的第一面,在担忧、恐惧、尴尬、怨怼和一丝绝望中滋生的微弱希望中,仓促而克制地度过。
他们交换了六年来的第一件东西和第1个祝福——一个写在纸上的、秘密的电话号码,一句每年谢沉都在心里说的生日快乐。
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悄然达成的、心照不宣的同盟。
梅雨好像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