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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蜘蛛网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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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天来得匆忙,柳絮纷飞如雪,却总带着一丝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喧嚣。
温砚的研究生生涯步入正轨,每日埋首于基因测序仪器的嗡鸣与浩瀚的文献数据之中,生活像一套运行精准的程序,规律,充实,也隔绝了外界过多的干扰。
案头日历显示着四月的一个普通周五。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和一个研二的师兄还在处理一批关键的样本数据。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外号码,前缀是+66。
温砚瞥了一眼,以为是诈骗电话,没有理会。
实验室的座机却紧跟着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位师兄离得近,顺手接起:“喂,你好,生物学院分子生物实验室……找温砚?好的稍等。”师兄捂着话筒,朝温砚示意,“小砚,找你的,国际长途,好像挺急的。”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被察觉的不安感像蛛丝般掠过心头。他在国内几乎没有需要国际长途联系的人,除了……江临?但江临不会用这种未知号码。
他走过去,接过听筒:“喂,您好,我是温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男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还有一个被捂住嘴似的、压抑的呜咽声,听起来像是个女人。温砚的眉头下意识蹙紧。
紧接着,一个嘶哑、癫狂,仿佛被烟酒和毒品彻底腐蚀了的男声猛地炸响在听筒里,说的是中文,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和恶意:
“喂?是温砚吗?我亲爱的……好儿子?”
温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这个称呼,这个声音……像一把生锈多年、早已被遗忘的钝刀,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那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心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你是谁?”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握着听筒的指节微微发白。
“我是谁?哈哈……哈哈哈……”那头的男人发出歇斯底里的怪笑,笑声扭曲而疯狂,“你连你老子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温砚!我是你爸!温度!你亲爹!”
——温度。
这两个字像一道裹挟着腥风血雨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所有的认知壁垒!
温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眼前实验室明亮的灯光和精密的仪器瞬间扭曲、模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温砚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实验台面,才勉强稳住几乎要软倒的身体。
爸……?
温度……?
那个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只剩下争吵、摔打声和母亲哭泣阴影的男人?
那个叶雪荷在他六岁那年,红着眼睛告诉他“爸爸出车祸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的男人?
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对着星空偷偷想念、也曾带着怨恨和不解去试图遗忘的……早已“死去”多年的父亲?
他竟然……还活着?!
不是车祸……那是什么?为什么母亲要骗他?这么多年,他在哪里?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还用这种……这种方式?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他炸裂的脑海里疯狂翻滚,几乎要撑破他的颅骨。
“你……胡说!”温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我爸爸早就……早就死了!”
“死了?呵……呵呵……”温度的声音充满了嘲弄和一种病态的得意,“那是你那个好妈骗你的!她巴不得我死!可惜啊,老子命硬,从监狱里出来了,又从那个鬼戒毒所里爬出来了!没想到吧?我的好儿子?”
监狱?戒毒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温砚摇摇欲坠的神经上。他童年那些破碎而不详的记忆碎片——深夜的砸门声、母亲脸上的淤青、家里值钱东西的消失、最后那个仓皇逃离的雨夜……仿佛瞬间被一条狰狞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而丑陋的真相。
原来……不是车祸。是犯罪,是监禁,是吸毒,是赌博……是所有他所能想象到的最不堪、最黑暗的词汇。
而母亲,他世界上最信任的人,竟然用一个谎言,包裹了他整整十八年。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你……你想干什么?”温砚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我想干什么?”温度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而贪婪,“老子现在需要钱!一大笔钱!你那个有钱的后爹,谢墨!让他立刻准备五千万!不!一个亿!美金!打到我的账户上!否则……”他的声音变得淫邪而残忍,“否则,我就让你好好听听你妈是怎么叫的!或者,把她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啧啧,虽然老了点,但风韵犹存啊……”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叶雪荷惊恐而绝望的呜咽声,还有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和温度的咒骂:“贱人!闭嘴!”
温砚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口,眼前一阵发黑。
极致的愤怒、恐惧、恶心和被颠覆一切的痛苦,像火山一样在他体内喷发。
“畜生!你放开她!你不准动她!”他失控地对着话筒嘶吼,声音破裂,带着哭腔。
“哼,心疼了?那就让谢墨快点打钱!记住,我只给你们24小时!不准报警!要是敢耍花样,就等着给你妈收尸吧!不……可能尸都收不到,哈哈哈哈哈……”温度报出一串银行账户信息,然后又疯癫地狂笑起来,“对了,我的好儿子,别忘了,是你那个好后爹把我送进戒毒所关起来的!你们一家子都欠我的!这是你们该我的!”
“还有,没记错的话,明天是你的生日吧!?这是你爹我送给你的礼物!明天钱要是打不过来,你的生日就变你妈的忌日!”
最后一句恶毒的咆哮之后,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而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像尖锐的锥子,持续不断地刺穿着温砚的耳膜。
温砚僵立在原地,维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一切来的太快,温砚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睁得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破碎的痛苦和滔天的巨浪。
整个世界在他周围彻底崩塌、湮灭。
父亲死而复生的狰狞,母亲多年谎言的颠覆,父亲施加于母亲的极端暴力威胁,以及最后那句将谢墨也拖入这泥潭的指控……
所有的一切,汇聚成一场毁灭性的海啸,将他苦苦维持了六年的、看似平静的生活假象,彻底撕得粉碎。
“砚哥?砚哥你怎么了?”旁边的师兄被他骇人的脸色吓到,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好难看!”
温砚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的实验台,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疯狂地回拨那个恐怖的境外号码,得到的只有无法接通的提示。
他又颤抖着手指拨打叶雪荷的手机,关机。
拨打家里的座机,无人接听。
一种灭顶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是真的……那不是噩梦……是真的!
母亲……被那个他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绑架了!也许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而他却远在万里之外,无能为力!
“啊——!”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困兽濒死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冷汗瞬间浸湿了他苍白的脸。
师兄吓坏了,手足无措:“温砚!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温砚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谢墨!只有谢墨能解决!温度要找的是谢墨!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未拨过的、属于谢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谢墨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公务时的疏离:“喂,小砚?什么事?”
“谢……谢叔叔……”温砚的声音破碎不堪,混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哭音,“妈……妈妈她……温度……温度他没死!他绑架了妈妈!在泰国!他要一个亿美金!24小时!不准报警!他说的……他说是你把他关进戒毒所的……谢叔叔……救救妈妈……求求你……”
电话那头的谢墨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谢墨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和急促,那股商界巨鳄惯有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你说什么?温度?绑架?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联系上你?!”
温砚语无伦次地将刚才那通恐怖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情绪几近崩溃。
谢墨听完,再次沉默了片刻,但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知道了。温砚,你听着,现在立刻冷静下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待在学校,哪里都不要去,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包括沈阔他们。等我消息。”
“谢叔叔!我要去!那是我妈!”温砚激动地喊道。
“胡闹!”谢墨厉声打断他,“你去能干什么?添乱吗?温度就是个亡命徒,毒品早就把他脑子烧坏了!你去了只会更危险!听话,留在北京!”
“不!我一定要去!”温砚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谢墨,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想要保护母亲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是我妈!我不能眼睁睁在这里等!求你了,谢叔叔!带我一起去!我保证不添乱!我……”
电话那头,谢墨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最终,他沉声道:“……好。你现在立刻回住处拿护照,我让司机去接你,直接到机场跟我汇合。记住,这件事绝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好!好!谢谢谢叔叔!”温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声应道。
挂断电话,他整个人几乎虚脱,靠在实验台上大口喘气,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温砚对一脸担忧的师兄艰难地挤出一句“家里有急事,帮我跟导师请假”,便抓起外套,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实验室,冲向宿舍的方向。
北京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异常仓皇和无助。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伦敦正值午间。
谢沉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学术研讨会,正与导师和几位同行在餐厅用餐。
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是谢墨的越洋电话。他微微蹙眉,谢墨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直接联系他。
他起身致歉,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接起电话:“爸?”
谢墨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异常简洁,甚至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阿沉,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买最近一班航班来曼谷。你叶阿姨出事了,被温度绑架了。”
谢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温度……那个名字像毒蛇一样窜入他的耳中。他知道温度,知道所有那些肮脏的过往,知道他是温砚生命中一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他也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谢墨为何会通知他——大概是因为温砚。
“温砚呢?”他几乎是立刻问道,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知道了他爸的事,情绪崩溃,坚持要跟来。所以我希望你来一趟帮我稳住他。”谢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躁,“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他会从北京直接飞。你尽快过来汇合。记住,不要声张。”
“……知道了。”谢沉的声音低沉下去,某种沉寂了多年的东西在眼底剧烈地翻涌,“我马上订票。”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走廊窗外是伦敦阴郁的天空。
为什么谢墨会让谢沉去?单纯的看住温砚吗?那他手下的保镖都是干什么的呢?
谢沉知道,这是谢墨自己想通了,只不过想通的时间,也太长些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六年来的死寂。
叶阿姨被绑架,温度逃脱……这意味着温砚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冲击……他知道真相了吗?他该有多害怕,多痛苦?
而他们……就要见面了。
在这样一种猝不及防、凶险万分的境地下。
跨越六年的时光,跨越八千公里的距离,跨越所有刻意筑起的堤坝和绝望的沉默。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两条早已断裂的平行线,即将被强行拖拽着,再次交汇于风暴的中心——曼谷。
谢沉迅速返回餐厅,用最简洁的理由向导师告假,甚至来不及回住处收拾行李,只拿了护照和钱包,便直奔希斯罗机场。在出租车上,他订下了最快一班飞往曼谷的机票。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窗外是浩瀚的星空与无垠的黑暗。
谢沉靠在舷窗边,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
六年了。
他从未想过,再次得知温砚的确切消息,再次走向他,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担忧、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压制的、深埋于废墟之下的、尖锐的期待……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知道,前路凶险未卜。
但他更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缺席。
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他推开了六年、却从未一刻真正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