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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虚无     时 ...

  •   时间是最冷酷也最矛盾的工匠。它有能力将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打磨成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仿佛一切伤痕都已愈合。
      然而,它同样擅长将那些最深刻的撕裂感,雕刻成灵魂深处无法磨灭、日夜作痛的隐秘纹路,只需一个熟悉的气息、一个恍惚的瞬间,便能轻易唤醒所有以为早已遗忘的战栗。
      高三那段绷紧到极致、近乎燃烧自我以换取片刻麻木的岁月,最终以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将温砚稳稳送入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
      温砚选择了物理和生物的双竞赛方式将自己牢牢的钉在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上。
      录取通知书如约而至,烫金的校徽下,“生物科学”专业几个字清晰而冷峻。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一条与基因打交道的漫漫长路。仿
      佛冥冥之中,温砚试图钻入生命最微观、最本质的核心,去探寻、去理解、甚至去质问那种无法言说却又刻骨铭心的“注定”与“差异”——究竟是什么,决定了谁会被划入“正常”,谁又该被归为“异类”?是什么编码了心动,又是什么,书写了别离。
      大学生活像一幅崭新而广阔的画卷,带着象牙塔特有的喧嚣与宁静,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校园辽阔,银杏大道在秋日会铺满碎金;课程精深晦涩,挑战着智力的极限;身边的同学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佼佼者,思维碰撞间时常迸发出令人惊叹的火花。
      这里的氛围,相较于省实验那个被升学率紧紧束缚的天地,似乎的确更加包容、开放,各种思潮、生活方式、乃至情感模式,都能在这里找到一隅之地,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温砚依旧优秀得令人侧目。
      温砚在生物与物理这两个硬核领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近乎苦行僧般的毅力。他的绩点高居专业榜首,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类奖学金名单上。
      大一下学期,他就在一位以严格著称的教授青睐下,进入了竞争激烈的实验室,拥有了自己专属的实验台和办公格间。
      温砚穿着合身的白大褂,穿梭在昂贵而精密的仪器之间,移液枪在他手中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他分析数据时眉头微蹙的神情,设计实验路线时指尖快速敲击桌面的节奏,撰写报告时那种简洁精准、毫无赘余的文风,都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专业。
      理性与逻辑,成了他构建新世界的砖瓦,他将自己妥善地安置其中,试图用公式和定理编织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隔绝所有感性的洪流。
      沈阔和楚子航也在北京。江临出国留学。
      沈阔在北理工的机械工程里摸爬滚打,时常在群里发些被机油弄得脏兮兮的工作服照片;
      楚子航在北航钻研他的飞行器设计,话题越来越偏向晦涩的专业术语;江临留在国外,分享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见闻。F3总是聚在一块。
      只要江临假期回北京,他们总会想方设法聚在一起。
      约在体育馆打球,汗水挥洒间仿佛又回到了省实验的球场;找家烟火气十足的火锅店,吵吵嚷嚷地抢肉吃;或者干脆就在谁的家里,打着游戏的幌子,其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只是,曾经的F4终究变成了稳固却总显残缺的F3。
      江临不在时的聚餐,那张四人桌永远会空出一个位置,像一颗沉默的蛀牙,提醒着那份缺席。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空位,却又无法真正忽略它带来的微妙失衡。
      偶尔,在酒过三巡,气氛被炒到最热烈也最松懈的顶点时,神经最大条的沈阔可能会被气氛裹挟,脱口冒出一句:“哎,这要是沉哥在,肯定早就……”话一出口,如同沸水中陡然投入一块寒冰,热闹的泡沫瞬间凝固,空气里弥漫开一种人人察觉却无法立刻填补的静默。
      所有的目光,或明显或隐蔽,都会小心翼翼地投向温砚。
      温砚通常只是端着玻璃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长而密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看不清情绪的阴影,完美地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波澜。
      然后,他会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平稳,甚至堪称温和的弧度,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被偶然提及。
      可能会轻轻地“嗯”一声,那声应答轻得像叹息,又或许会格外自然地端起手边的饮料喝上一口,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异样的语调,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安全地带:“对了,子航,你们那个联合设计的航模大赛,最后答辩怎么样了?听说挺激烈的。”
      温砚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扔下石子也听不见回响。
      这种过分的正常,反而让关心他的人心里更不是滋味,那是一种掺杂着无力感和心疼的复杂情绪,让人不敢、也不忍再深究下去。
      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话题会被其他人生硬而急切地拽开,气氛重新被炒热,玩笑声再次响起。
      但那一下尖锐的卡顿和那块无法填补的空缺,却真实地、深刻地烙印在每一次相聚的底色里。
      在大学这个更开放的环境里,温砚清隽出众的外貌,身上那种混合着学术冷静与淡淡疏离的气质,以及头顶“学神”的光环,让他不可避免地吸引着来自各方的目光。
      大胆热情的学姐学妹,甚至个别气质独特的学长,会尝试着接近他,在图书馆“偶然”坐在他对面,在课后围着他讨论问题,或者更直接地,在校园小径上拦住他,笑着索要联系方式,发出周末看电影、听讲座的邀请。
      每一次,温砚都会停下脚步,或是从书页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对方。他的目光很礼貌,甚至称得上温和,却缺乏温度,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
      然后,他会用一种清晰、平和,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回答: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抱歉。”
      “我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从最初说出时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的锐痛,到后来重复无数次后逐渐变得麻木,像念一句设定好的程序代码,再到如今,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屏障。
      没有起伏的声调,没有多余的解释,就这么平静地推出去,将一切可能扼杀在萌芽状态。
      而大多数时候,对方的反应也出乎他意料的平静。
      惊讶或许有,但更多的是理解、尊重,甚至带着善意的祝福。
      “啊……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祝你们幸福哦!”
      “果然优秀的人都是名草有主的嘛!你男朋友一定也超级厉害!”
      “好的好的,打扰你啦!拜拜!”
      这种近乎寻常的、自然而然的接纳态度,曾经是他和谢沉在省实验那场风暴中心,拼尽全力渴望、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如今,它就这样轻易地、普遍地发生了,发生在他如今身处的环境里,像呼吸一样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这反而让温砚感到一种更深沉、更彻骨的荒谬和悲凉。
      看,原来他们曾经视若洪水猛兽、需要赌上前途、付出撕心裂肺的代价才能勉强守护片刻的东西,在这里,在短短几年之后,不过是多元人生中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选项,寻常得激不起半点多余的波澜。
      那他们当年的分离,那些夜不能寐的痛楚,那些被迫斩断的牵绊,谢沉被放逐的远方,他自己背上那一道“早恋”的处分……这一切,又到底算什么呢?
      一场发生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徒劳而惨烈的殉道吗?一次本该避免的、青春祭坛上的无谓牺牲?
      这种认知并未带来任何解脱或欣慰,反而像一把磨钝了的锈刀,慢条斯理地、反复地研磨着他内心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强行覆盖的伤口。
      每一次平静地说出“我有男朋友了”,每一次得到对方轻松而善意的回应,都像是在无声地、残酷地提醒他:那个他口中存在的“男朋友”,早已消失在人海,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这几年里,温砚活得像一个守着空坟、对着冰冷牌位宣誓着早已失去对象的忠诚的未亡人。他的忠诚真实而绝望,他的爱意未曾熄灭,却永远得不到回应,也失去了存在的证明。
      温砚的生活被实验室、图书馆、课程表以及偶尔的朋友聚会填塞得满满当当。他依然很忙,甚至比高中时更有条理,更像一架精密校准后高速运转的仪器。用无穷无尽的文献、复杂的数据模型、严谨的实验步骤构建了一个坚固而庞大的理性世界,将自己牢牢地禁锢其中,避免任何感性的洪流找到决堤的缝隙。
      但独处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还是会如同深夜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一切。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实验间隙,等待离心机停止轰鸣的那几分钟;或是从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走回宿舍的那段长长的、路灯昏暗的林荫路上。北京秋冬的风,干燥而凛冽,像粗糙的砂纸刮过脸颊,这种触感会让他恍惚间想起另一种冷——伦敦那种无孔不入、湿漉漉地钻进骨髓的阴冷。
      看到校园里并肩牵手、依偎低语的情侣,温砚会下意识地、迅速地别开目光,加快脚步,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景象。
      在宿舍书桌抽屉的最深处,依然安放着两样东西:一个颜色已经有些褪淡的摩天轮形状钥匙扣,边缘已被摩挲得略显光滑;另一张是高二开学时赵云老师抓拍的他和谢沉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少年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眼底有光,嘴角是无法抑制的上扬弧度。它们从省实验的课桌,被秘密转移到了大学宿舍的抽屉里,安静地躺在一叠叠厚厚的专业书和打印文献之下,像两个被时光封印的琥珀,凝固着最初也是最后的、纯粹而炽热的快乐。
      温砚从不轻易翻看,仿佛那是什么碰触就会引发雪崩的开关。但他知道它们一直都在,如同一个沉默的锚点,钉死在他生命的某个坐标上,提醒着他从何处而来,又为何成为如今的模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对抗着遗忘,对抗着时间,对抗着外界所有的“正常”与“接纳”。也是一种绝望的坚守,坚守着一份或许早已被对方放弃的诺言。
      大二那年,他凭借出色的表现,得以跟随导师深入参与一个关于基因表达调控与性取向关联性的前沿课题研究。
      这个课题在国内尚属敏感领域,带着探索的勇气和争议。
      课题小组里还有另外几位同样优秀的同学,大家经常为了一个数据、一个模型在实验室里熬到深夜,争论、验证、再争论。
      有一次,在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初步理清了一组异常复杂的数据关联后,一位性格爽朗、思维活跃的学姐,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一边猛灌咖啡一边感叹道:“所以说,从这些数据趋势看,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其偏好可能很大程度上在基因的转录调控层面就埋下了伏笔,受到一整套复杂机制的微妙影响。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纯靠个人意志或道德选择就能完全左右的事情嘛。想想社会还为这个施加那么多不必要的压力和污名,甚至造成那么多悲剧,真是……”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但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瞬间明白了她那未尽的语意。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恒温培养箱低沉运行的嗡鸣声,以及电脑风扇散热时轻微的嘶嘶声。
      温砚正站在一台开着的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抽象的基因序列代码和复杂的表达量变化曲线图,那些曲折的线条和跳跃的数字,原本在他眼中是严谨而优美的逻辑舞蹈。
      但此刻,学姐那番无意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内心最锁死的那个角落,瞬间撬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疯狂闪回、撞击——教育处办公室里李伟那伙人恶意嘲讽的扭曲嘴脸、王海峰主任那混合着为难与冷漠的眼神、谢墨扔下的那份冰冷残酷的选择题、U盘里那些不堪入目足以毁灭一切的偷拍画面、机场消失再也未曾回头的背影、手机里无数次传来的“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冰冷提示音、还有如今,他一次次平静说出“我有男朋友了”后得到的那些轻松而善意的祝福……
      所有的痛苦、挣扎、屈辱、绝望、分离,那几乎将他碾碎的重压,最终似乎都能被冷酷地归结、还原到这屏幕上冷冰冰的、由ATCG四种碱基单调排列组合而成的程序代码上,归结到那些调控元件、甲基化水平、组蛋白修饰等等抽象而冰冷的生物学概念上。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悲哀席卷了他,冰冷彻骨,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无感。
      所以,他和谢沉所经历的那一切荡气回肠又痛彻心扉的爱与痛,他们所承受的那几乎灭顶的、碾碎般的苦难,或许早在生命最初形成的那一刻,在精子与卵子结合的那个瞬间,就已经被写入了基因的密码里?是由这些看不见的碱基对、这些复杂的调控网络所默默驱动的?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相遇、他们的心动、他们偷来的欢愉、乃至他们被迫的分离,都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在基因里的、注定无法逃脱的、残酷的宿命剧本?
      温砚感到一阵剧烈的窒息般的胸闷,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数据和曲线开始模糊旋转。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出了实验室,撞开洗手间的门,反手锁上,拧开水龙头,将冷水开到最大,俯下身,用冰冷刺骨的水流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脸,试图压下喉咙口汹涌的哽咽和眼眶里那阵突如其来、无法自控的滚烫酸涩。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
      温砚双手撑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尾和鼻尖却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年轻人。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滚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镜中的影像陌生又熟悉,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惶与破碎。
      他研究基因,试图理解生命最底层的奥秘,或许潜意识里,也不过是想为自己那份无法磨灭、无法“纠正”、与社会规训格格不入的感情,找到一个科学的、因而显得理直气壮的、能够对抗世界的注脚。
      看,不是我们的错,不是道德瑕疵,不是心理疾病,是自然的多样性,是基因的安排。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找到了确凿的生物学证据,证明了这一切的“天生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身边了。
      理解得再透彻,分析得再清晰,也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无法抚平一丝一毫的思念与痛苦。
      科学解释不了爱,也化解不了恨,更无法填补失去留下的巨大黑洞。
      温砚用力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试图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囚笼。
      他用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渍,整理好微湿的额发,拉了拉身上略显褶皱的白大褂,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专业严谨的面具。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洗手间,回到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重新坐回电脑前,目光重新聚焦于那些跳跃的数据和曲线,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失控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有温砚自己知道,指尖触碰键盘时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和内心那片看似已然恢复平静的海域之下,是怎样一片暗流汹涌、埋葬着无数沉船残骸与无声呐喊的冰冷深渊。
      他依旧优秀,依旧稳定,依旧是导师和同学眼中那个前途无量、冷静可靠的温砚。
      如今的他,是曾经的温砚和曾经的谢沉的结合体,站在了曾经被期许的位置上,活成了所有人期望中那个“走了出去”、“变得更好”的样子。
      只是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从关于过去的噩梦中惊醒,或是在某个阳光角度恰好的午后闻到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亦或仅仅是听到某段旋律的某个音节……他会清晰地、无法欺骗地感觉到,心脏的某个部位,空缺了大大的一块,呼啸着穿堂而过的冷风。
      那里曾经无比充盈地栖息着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份滚烫而笨拙的爱意,和一段短暂却照亮了整个青春的故事。
      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名为“谢沉”的虚无,和一片他独自航行其上的、冰冷而浩瀚的基因之海。他在这片海里执着地寻找着关于“爱”的终极密码,却绝望地、永远地,弄丢了他唯一想要解码、也唯一能赋予所有研究以意义的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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