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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郑州的雨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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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隔着七小时时差、八千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国度,生活似乎仍在继续。
省实验高二学年的最后一个月,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走向尾声。期中那场席卷全校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最初的骇浪过去,余波却仍在看不见的水底层层扩散。
温砚回来了。
在缺席了近两周后,他在一个周一的早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A班的教室里。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头发修剪得清爽利落,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略显苍白的微笑。
温砚像往常一样和相熟的同学打招呼,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是那个原本与他并排的座位,彻底空了。谢沉的名字从班级花名册上被抹去,所有的书籍物品也早已被清理干净,那张桌子被挪到了教室最后面,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像一个被强行缝合的伤口,表面结痂,内里的溃烂却从未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同情、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温砚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黑板,偶尔低头记笔记,侧脸安静得近乎脆弱。
沈阔和楚子航围过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在对上温砚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那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灵动的光,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没事了。”温砚先开了口,声音有些轻,但很平稳,“就是生了场病,休息了一下。”
轻描淡写,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撕扯和绝望全部掩盖。
下课铃响,教育处的干事来了,当着全班的面,宣读了一份处分决定。关于高二学生温砚,因“早恋行为造成不良影响”,予以警告处分,记入档案。
教室里鸦雀无声。
温砚站起身,安静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处分通知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辩解,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波澜。他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下,将那张纸折好,轻轻的塞进了文件夹的最底层,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随堂测验卷。
但,只有这张凭证能证明他们曾经在一起。
温砚对待这张纸不像是对待处罚单,更像是一张期待已久的奖状。
温砚,坐得笔直,像一尊被雨打湿却不肯倒塌的玉雕。
他知道,这是谢墨和学校“努力”后的结果,用他一个人的处分,换下了那些更不堪的流言,保住了他继续考试的资格。用一种公开的羞辱,来终结另一种更毁灭性的窥探。
很公平,不是吗?
期末考试很快来临。
成绩公布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温砚的名字排在了年级二十多位。这对于常年稳居前三的他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滑铁卢。
物理老师秦卿看着成绩单,眉头紧锁,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温砚,这次是怎么回事?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以你的水平不应该出错。”秦卿的语气带着担忧而非责备,“还有数学,步骤都对,最后计算结果都能抄错?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温砚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成绩单,声音很低:“对不起,秦老师。下次不会了。”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秦卿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老师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一些事情。但高考不等人,不能一直沉浸在情绪里。要尽快调整过来,知道吗?”
“我知道。”温砚点了点头,“我会调整的。”
他的态度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种过分刻板的顺从,反而让秦卿更加担心。
这孩子,像是把所有的鲜活气儿都锁起来了。
暑假紧接着到来。
七月初,温砚过了他的十八岁生日。没有派对,没有狂欢,只是在叶雪荷的坚持下,在家吃了一碗长寿面,蛋糕上插着的蜡烛孤零零地燃烧着,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许个愿吧,砚砚。”叶雪荷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
温砚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几秒,然后吹灭了蜡烛。没有许愿。
他的愿望,早在摩天轮的顶端,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一起碎掉了。
整个暑假,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提前学习高三的课程,刷完了厚厚几本竞赛题,报了物理和数学的暑期冲刺班,日程表密密麻麻,精确到每分钟。
沈阔和楚子航偶尔叫他出去打球,在球场上跑动、跳跃、投篮,汗流浃背,甚至会和沈阔笑着互相嘲讽几句,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江临从国外回来,组局吃饭,他也会到场,安静地坐在一边听大家聊天,偶尔被问到,会简短地回答几句,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弧度。
似乎温砚压根就没有变,唯一的区别只是他从不主动发起任何活动了,聚会一结束,总是第一个离开,理由永远是“还有套题没做完”。
温砚把自己投入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中,不允许有一刻的空闲,仿佛只要停下来,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念和痛苦就会如同洪水猛兽般将他彻底吞噬。
他害怕安静,害怕独处,害怕每一个不被事情填满的瞬间。
高三,就在这种绷紧到极致的节奏中,轰然来临。
学业压力陡然增大,无数的试卷、测验、排名像沉重的雪花片一样砸向每个人。A班的气氛比高二时更加凝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
温砚成了其中最拼命的那个。
他几乎是住在了教室和图书馆,刷题的数量是别人的两倍甚至三倍。他不再参与课间无关紧要的打闹,不再看与学习无关的闲书,甚至吃饭的时候都在背单词。
温砚的成绩以一種惊人的速度反弹,并且稳定在了一個令人仰望的高度。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一。期中考试,年级第一。接下来的每一次大小测验,他再也没有让第一的位置旁落。
他取代了曾经谢沉的位置,成为了省实验新的神话,新的标杆。
老师们欣慰不已,认为他终于走出了阴霾,找到了状态。同学们私下里称他为“做题机器”、“卷王”,语气里带着佩服也有一丝敬畏。
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那不是走出,而是把自己活成了阴霾,是一种外面有光里面黑暗的阴霾。
与其说是阴霾,不如说是雾霾。他只针对自己,对他人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还是祥和还是偶尔的打闹。
那是用一种极致的忙碌和成就,为自己打造了一副金光闪闪的、密不透风的铠甲。
铠甲之下,是什么样子,无人知晓。
在人前,他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常会露出浅笑的温砚。会耐心地给同学讲题,会参与班级活动,会在篮球场上和沈阔配合默契。
但只要周围的光线稍暗,或者周围的人群散去,他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就会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的空洞。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星光,没有了暖意,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和深不见底的倦怠。
像一盏耗尽了灯油,却还在强行燃烧的灯。
沈阔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忘了拿东西折回教室,看见温砚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侧影单薄,肩膀微微垮着,那种毫无防备的孤寂和脆弱,让沈阔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沈阔不敢进去,只能悄悄地退开。
楚子航也发现,温砚书桌的抽屉最深处,放着一个褪了色的、摩天轮形状的钥匙扣,还有那张赵云老师抓拍的、他和谢沉的合照。他从不拿出来看,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种无言的祭奠。
对于其他人来说,谢沉走后,真的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年级第一换了个人,仅此而已。
A班依旧书声琅琅,考试排名依旧你追我赶,篮球赛依旧会热血沸腾。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F4只剩下F3,吃饭永远拼不够的4人桌,和那头总是很累的小狮子。
那个曾经会因为一个进球而笑得浑身发亮、会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眼睛弯弯、会偷偷在课桌下勾别人手指的少年,把自己的一部分彻底封存了起来。
他现在很好,很优秀,无可指摘。
只是再也找不到,那个真实的、鲜活的温砚了。
他活成了所有人期望的样子,稳稳地坐在了谢沉曾经在的位置上。
却唯独,弄丢了自己。
人在重要的人离去后会刻意让自己变得很忙,让自己劳累的没有力气,悲伤那是一种刻在本能里的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