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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伦敦的雾      ...

  •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悄无声息,又缠绵不绝。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潮湿的冷意能钻进骨头缝里。街道上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举着黑色或格子的雨伞,面无表情地汇入这座古老城市的脉搏。
      谢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异国街景。他所在的公寓是谢墨早就置办好的产业,位于肯辛顿区,安静,昂贵,也冰冷得像一座设计精美的博物馆。
      家具崭新而缺乏人气,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月。
      那所顶级的私立男校坐落在郊区,管理严格,学术压力巨大。里面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子弟,或矜持或傲慢,带着这个阶层特有的疏离感和目的性。谢沉很快就能用流利的英语和冷静的头脑跟上课程,甚至名列前茅,但从不参与任何额外的社交活动。
      他像一座自行移动的冰山,冷漠地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热源。
      放学后或周末,他常常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伦敦的街道上。
      每一条街,每一个转角,都可能变成突然刺向心脏的利刃。
      路过特拉法加广场,看到那些争食的鸽子,他会想起那个冬天,温砚兴奋地拉着他跑过去,手里攥着刚买的面包屑,笑得比广场上的阳光还耀眼,鸽子扑棱棱落在他们肩头,温砚故作害怕的往他怀里钻,头发蹭得他的下巴痒痒的。
      走过泰晤士河畔,看到伦敦眼缓缓旋转,他会想起他们也曾并肩站在上面,俯瞰着冬日的伦敦,温砚的手指隔着手套偷偷勾住他的,小声说:“哥,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云了。”那时车厢里只有他们,他低头,吻去了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甚至只是在超市里看到某种牌子的香橙味冰淇淋,他的脚步都会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灼烧起来。
      那个在游乐园里,被他低头咬了一口的、带着温砚气息和狡黠笑容的甜筒,如今成了哽在喉间永远无法融化的冰锥,又冷又痛。
      在这里,买不到果粒橙,也见不到温砚。
      这座城市,他曾和温砚在寒假时一起来过。
      那时所有的风景都镀着一层蜜糖色的光,连阴雨都显得浪漫。如今,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建筑,却只剩下黑白灰的单调和噬骨的荒凉。
      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甚至呼吸过的空气,都变成了无处不在的刑具,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记忆。
      他不是在游览,他是在一场无休止的悼亡中独自跋涉。
      学校里,并非没有试图靠近他的人。
      他过于出色的东方面孔和冷感的气质,在遍地绅士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出,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锐利。很快,他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名人”。
      不少男女同学对他表现出兴趣,大胆的会直接上前搭讪,含蓄的则会通过朋友打听他的联系方式。
      一次学院间的联谊舞会,谢沉被迫参加。昏暗的灯光,喧闹的音乐,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酒香和香水味。
      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当地女孩,显然是舞会的焦点,在朋友的起哄下,端着酒杯径直走向独自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谢沉。
      “嘿,谢沉,对吗?”女孩笑容明媚,自信满满,“我是艾米。跳支舞吗?或者……只是聊聊天?”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神带着挑逗。
      对方英语流畅,自信明媚。
      周围响起一阵暧昧的口哨声和笑声。
      谢沉抬眸,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用清晰而标准的英式英语回答:
      “抱歉,没兴趣。”
      艾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身边的几个朋友也面露不悦。
      “为什么?”艾米显然不甘心,她对自己的魅力向来很有信心,“你有女朋友了?哪里?”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谢沉默默地看着她,几秒钟的死寂让周围的喧闹都显得尴尬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瞬间让周遭的嘈杂都安静了下去。
      “没有女朋友。”他顿了顿,在每个单词之间都留下了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空隙,
      “我有男朋友”
      人群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细微却更诡异的窃窃私语。艾米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染上一丝被戏弄的恼怒。
      “什么?你……你是同性恋?”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同性恋在国外其实并不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其实他本身也不神秘,只不过是两个同性的人互相喜欢而已。
      谢沉的目光掠过她,看向远处虚无的一点,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之口。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
      “不是同性恋” 他纠正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某个极其珍贵又极其痛苦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却又说得无比清晰,仿佛要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I just happen to love him.”
      我只是恰好爱他。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穿过死寂的人群和无数道震惊、探究的目光,径直离开了舞会场。
      背影决绝而孤独,像一头受伤后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困兽。
      从那以后,关于他的流言更甚。但他毫不在意。他甚至有些近乎自虐地,在每个被问起的场合,都会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方式宣告那个人的存在。
      这对他的生活并没有影响,在他人看来,只不过是他的爱人与他性别相同而已。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你们……还在一起吗?” “嗯……他在国内。”
      最后这个答案,他总是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然后迅速用沉默终结话题。
      那未尽的语意,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没人敢再深入探究。他那句“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爱他”成了校园里一个著名的、无人能解的谜题,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了所有桃花。
      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也不需要新的开始。
      他活得像一个守墓人,固执地守护着一座早已失去尸骨的衣冠冢,靠着回忆和绝望喂养自己日渐干涸的生命。
      夜晚总是最难熬的。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谢沉常常整夜整夜地失眠,对着那部崭新的、从未响起过期待中铃声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毫无睡意的、苍白的脸。
      他注册了新的微信,翻遍每一个可能的分组,尝试添加每一个记忆中可能与温砚有交集的人——江临、沈阔、楚子航、甚至赵云老师。但总是搜不到正确的,毕竟微信号是没有哪个人会在正常情况下刻意去背的。
      他不敢直接问谢墨,怕给温砚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谢墨的警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他只能用小号从谢墨偶尔发布的、刻意屏蔽了某些人的朋友圈里,艰难地捕捉一点关于叶雪荷和温砚的信息。照片里永远会刻意避开那个人,但偶尔,极其偶尔的,会拍到一只熟悉的手,一个模糊的侧影,一件他认得的衣服……
      在谢墨让谢沉和温砚分开之后,谢墨和叶雪荷依旧在一起。
      还好,还好在一起,这样至少能从谢墨的朋友圈里看到那微乎其微的一点光亮,这点微不足道的、经过无数次过滤的碎片,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苦涩的毒品。
      他会在深夜里反复放大那些模糊的图片,看到眼睛酸涩刺痛也不肯放下,试图从那些像素点里汲取一点遥远的、虚幻的温度。
      然后,在黎明来临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巨大的空虚和思念彻底吞噬。
      他知道温砚的手机也坏了,他知道联系不上。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联系不上了。
      这种清醒的认知,比任何未知的恐惧都更折磨人。
      他开始拼命地学习,用高强度的课业和阅读填满每一分每一秒,让自己疲惫到极致才能勉强入睡。他选了最难的课程,参加了最多的项目,成绩单漂亮得令人惊叹。
      但他的导师却在某次谈话中,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和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死气,担忧地说:“谢,你做得非常出色,但……你看起来像是在燃烧生命。你需要放松,需要朋友,需要一些……生活。”
      生活?
      谢沉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片荒芜。
      他的生活,早在那个临近盛夏的春天,在那个充斥着恶意笑声和冰冷判决的教育处办公室里,就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按照程序运行、并且必须运行出色的躯壳。
      以及一颗每分每秒都在无声呐喊、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心脏。
      伦敦的雨季漫长而难熬。
      谢沉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耳机里放着温砚曾经喜欢听的歌。一首接一首,循环播放,像一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回忆牢笼里的、孤独的流浪者。
      在曾经共同走过的地方,一遍遍徒劳地寻找着那个早已消失不见的少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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