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断线     教 ...

  •   教育处那扇门在身后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之后几天,温砚和谢沉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A班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课间不再有喧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担忧和压抑的愤怒。
      黑板旁的期末倒计时牌无声地跳动着数字,嘲笑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沈阔的座位空了两天——他因为那天在教育处门口试图冲进去理论,甚至和李伟的人发生了推搡,被王海峰勒令回家反省三天。
      回来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往日里总是咧着嘴傻乐的脸上罩着一层阴霾,课间也不再满走廊嚷嚷,只是沉默地趴在桌上,或者盯着谢沉和温砚空荡荡的座位出神。
      楚子航试着给温砚发微信,一条接一条。 「砚哥,你还好吗?」
      「班里没事,大家都挺你们的。」
      「老班开会去了,还没回来,等她回来肯定有办法。」
      「沉哥呢?他电话打不通。」
      「回个消息啊,急死人了!」
      真是,急死人了……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上,没有任何回应。他也试着拨打谢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知情的人。
      “不行,我受不了了!”第四天放学,沈阔猛地踹了一脚走廊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谢沉电话打不通,温砚也不回消息!他俩到底怎么样了!”
      楚子航推了推眼镜,脸色同样凝重:“我问过江临了,他说他也不知道。”
      “江临也不知道?”沈阔瞪大眼睛,“他不是和沉哥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吗?”
      “他说他打了电话,谢沉家没人接,去他家别墅,保安说谢先生吩咐了,近期不见客。”楚子航的声音越来越低,“江临说……他感觉事情很大条。”
      沈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肯定是谢沉他爸!那天在教育处他竟然直接说让谢沉退学!什么退学!分明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那不仅仅是一次处罚,更像是一场以退学为借口的精心策划的剥离。
      “我去找江临!”沈阔抓起书包就往外冲,“他肯定有办法知道沉哥在哪儿!”
      楚子航赶紧跟上。
      江临的国际学校管的松,距离不算远。沈阔和楚子航直接打了车过去,在校门口堵到了刚打完球、一身汗水的江临。
      听到两人的叙述,江临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他擦汗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拧紧。
      刚开始江临只以为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想到这么大手笔。
      “你们说……谢沉退学了?联系不上了?”他重复了一遍,似乎需要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就那天教育处之后!谢沉被他爸带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温砚也是!”沈阔急得语无伦次。
      江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出手机,直接拨了谢沉的私人号码——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号码。
      依旧是关机。
      他又拨了谢沉家的座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江临。
      谢墨的手段,他是听说过一些的。
      生意场上杀伐果断,对自己儿子,恐怕也未必会心软。
      “走!”江临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眼神冷冽,“再去一趟,我应该知道在哪了。”
      三人拦了车,直奔谢沉位于城郊的独栋别墅。这栋别墅他们都很少来,是谢沉8岁的生日礼物。
      然而,和江临预想的情况一样,雕花的黑色铁门紧闭,门口的保安认识江临,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江少爷,真的抱歉,谢先生特意交代了,任何人都不见,尤其是您。”保安面露难色。
      “任何人?尤其是我?”江临气笑了,“你帮我转达谢叔叔,我就问谢沉怎么样了!”
      “谢先生说了,少爷需要静养,谢绝一切访客。您别让我们难做。”保安寸步不让。
      “静养?静养个屁!肯定把谢沉关起来了?!”沈阔口无遮拦地吼道。
      保安沉默不语,但挡在门口的身形没有丝毫移动。
      江临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二楼谢沉房间那个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心一点点沉下去。
      谢墨这是铁了心要隔绝谢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了解谢沉,如果不是被彻底控制住了,绝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行,谢叔叔够狠。”江临冷笑一声,不再纠缠,拉着沈阔和楚子航转身就走。
      “临哥,就这么算了?”沈阔不甘心地回头瞪了一眼。
      “不然呢?硬闯?”江临语气烦躁,“谢叔叔要是没做足准备,不会这么严防死守。硬来没用。”
      “那怎么办?”
      江临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去找温砚,应该在公司旁边的房子”
      与此同时,谢家别墅内。
      谢沉的房间宽敞而冰冷,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像一间豪华的牢笼。
      地上散落着几本书,还有一台屏幕被砸出蛛网般裂痕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他前几天激烈反抗时留下的痕迹。
      他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上还是那天被带回来时穿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眼底的青黑色是几天无眠的证词。
      几天时间,谢沉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那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门外有保镖看守,他出不去。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收走,网络被切断。
      谢沉刚刚听到了江临他们说话,但他不想再连累别人了。
      如果这场战役里必须有人离开,那只有他一个,是最好的结果。
      期间谢墨来过几次,带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冷酷的选择题。
      第一次,是温和的劝说,打着为他未来着想的旗号。
      第二次,是冷静的利益分析,告诉他这样下去会毁了两家人,尤其是温砚的前途。
      第三次,带来了温砚在学校被孤立、被指指点点的“报告”,即使谢墨知道,温砚根本没去学校,以及叶雪荷以泪洗面的照片。
      第四次,也就是昨天,谢墨放下了一份文件和一个U盘。
      文件是英国一所顶尖私立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和住宿安排,一切均已办妥,第二天凌晨的航班。
      U盘里的东西,谢沉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把电脑砸了——那是更早时候,他和温砚在更私密地方被偷拍的、更为不堪入目的视频片段。
      李伟那群人渣,竟然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
      “你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不顾谢家的脸面。”谢墨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忍心让这些东西流出去,让温砚被彻底毁掉吗?他才十七岁,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怎么考大学?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还有雪荷,已经很痛苦了,你还想让她看到自己儿子更不堪的画面吗?”
      “深深,你是我儿子,我比谁都了解你。你表面冷硬,心里比谁都重感情。这就是你最大的软肋。”
      谢墨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命门。
      他不是不怕他父亲的权势压迫,也不是完全畏惧前途尽毁。但他无法承受温砚因他而遭受毁灭性打击的风险,无法想象叶雪荷看到那些东西时崩溃的样子。
      那种保护不了最重要的人的无力感,比任何施加在他身上的惩罚都更残忍百倍。
      反抗的火焰在绝对的控制和精准的威胁下,一点点被踩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谢沉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助理,助理手里拿着一个全新的手机和行李箱。
      “机票和护照在这里。”谢墨将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新手机,里面的卡是英国的号码。你原来的手机号……我已经帮你注销了。”
      谢沉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刺痛感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注销号码。斩断与过去所有的、最后的、直接的联系方式。
      狠,真狠。
      “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学校都安排好了,希望你别再让我失望。”谢墨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最终裁决般的压迫,“别再想着联系国内,尤其是温砚。对你,对他,都好。”
      “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了他好。”谢墨总喜欢用“你的选择”来洗脑别人。
      谢沉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的父亲,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为了他好?”
      他几乎要笑出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对。”谢墨面不改色,“时间不早了,准备一下去机场吧。”
      没有告别,没有温情。就像处理一件出了故障的昂贵商品,隔离、检修、然后发配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谢墨本想转身离开,又顿了顿,开口:“深深,你给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想谈着玩玩”
      “不是,我喜欢他”谢沉冷静的回答,像在读一句答案,没有任何的感情。
      “不,你就是压力太大了,所以才……”话没说完,谢墨就听见谢沉更冷的声音:“我喜欢他,我喜欢温砚……”
      谢墨抬手扇了谢沉一巴掌,这是谢沉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打。
      对于谢墨来说,几天的愤怒化为了这一巴掌打在了他儿子的脸上,也沉重的打到了谢墨的心里。
      谢沉嘴角出血,舔了一下,苦的。
      助理被吓了一跳,谢墨在公司很威严,但从来不生气。
      门再次被锁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谢沉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墨蓝转向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他的人生,仿佛被硬生生拖入了永夜。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那部崭新的、冰冷的手机。
      金属外壳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他熟练地输入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号码,一遍,又一遍。屏幕上永远只显示着“无法连接”。
      是的,注销了。那个他用了很多年、温砚能第一时间找到他的号码,不存在了。
      微信,他甚至不用试。大概率也被处理了。
      但还是手抖的试了每个有希望联系到温砚的软件,一个两个……都不行……
      好像,真的把温砚抛开了……找不到了……
      他和温砚之间,那无数条聊到深夜的信息,那些分享的日常琐碎,那些只有彼此懂的暗语和表情包,那些争吵和甜蜜……全都被一键清空,扔进了虚无的数字废墟里。
      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剧痛猛地袭来,让他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嘶吼、挣扎、绝望,都被这几天无尽的对抗和最终冰冷的威胁磨碎了,咽回了肚子里,化成腐蚀五脏六腑的毒液。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温砚,输掉了全世界。
      输给了“同性恋”这三个字……
      其实谢沉很明白,他不是喜欢男的,他不是同性恋,他只是喜欢温砚,只是恰好性别相同。
      如果温砚是女生,或者自己是女生,谢沉也一样会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他。
      但此刻,为了那个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人,能继续安然地待在他的阳光下,他必须亲手斩断连接他们的线,哪怕那意味着将自己放逐到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天快亮了。
      保镖再次开门进来,沉默地提起他的行李箱。
      谢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几天的房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温砚家方向的天际。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雕像,跟着保镖,走出了房间,走下楼梯,坐进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驶离别墅,汇入清早稀疏的车流,朝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回头。

      另一边,江临带着沈阔和楚子航,赶到了公司楼下旁边的一个高档小区。这里离公司很近,谢墨和叶雪荷不回家就会来着住。
      叶雪荷红着眼睛给他们开了门,声音疲惫:“小临?”叶雪荷知道江临。
      “叶阿姨,温砚呢?他怎么样了?我们联系不上他,很担心。”江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叶雪荷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来:“在房间里……你们去看看他吧,劝劝他,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客厅里有些凌乱,透着一种压抑的悲伤。温砚的房门虚掩着。
      江临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温砚抱着膝盖,蜷缩在靠窗的地毯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背影瘦削得令人心惊。
      他并没有哭,只是那么安静地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地面。
      在他面前,放着两个个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是上次篮球赛夺冠后,班主任赵云给A班全体拍的照片。照片上,谢沉难得地勾着嘴角,站在中间,温砚就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弯,手里抱着篮球,额头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汗珠。那时候,阳光正好,一切都充满着希望和喧嚣的快乐。另一个则是高二上刚开学,赵云给每个人的礼物,单独的抓拍相框,而温砚的,是他和谢沉的一张合照。
      而相框旁边,地板上,是一部屏幕彻底碎裂、机身扭曲变形的手机。
      是温砚自己的手机。
      显然,它在几天前经历了主人如何绝望的愤怒和崩溃。
      听到开门声,温砚也没有回头,仿佛沉浸在一个谁也进入不了的世界里。
      沈阔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被楚子航悄悄拉了一下。
      江临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温砚身边蹲下。他看着温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干涩空洞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
      “温砚……”江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温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目光从相片上挪开,落在江临脸上。
      温砚的眼神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人。
      “江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被砂纸磨过。
      江临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没事……我再想办法联系一下谢沉……”
      只有江临自己知道,谢沉这个发小可能要失联很久了……
      温砚像是没听见,目光又缓缓移回那个相框,喃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说……摩天轮到最顶端的时候……许愿会成真……”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破碎感。
      “我许愿了……我说……希望我们一直在一起……”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温砚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不灵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沈阔猛地别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十七八岁的年纪里,总会为什么而落泪,但又觉得哭是一件极其矫情的事。
      江临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想拍拍温砚的肩,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临拿出手机,咬咬牙,再次拨打了谢沉的号码——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从手机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温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江临手里传出声音的手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濒死般的涟漪,但又迅速湮灭下去。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点气音。
      江临凑近了些,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不用打了。”
      温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彻底的死寂。

      “……联系不上了。” 谢沉不见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凝固了过往欢笑的相框,仿佛要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将自己也凝固成一座望不到希望的雕像。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起来,阳光试图穿透厚厚的窗帘,却只能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昏暗的光晕。
      照亮不了满室的荒芜与心碎。
      黎明来了。
      但他的太阳,再也不会为他升起了。

      这场分别像一场梅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