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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长剑    春憩 ...

  •   春憩假的欢愉如同一个被精心吹捧的肥皂泡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假象,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某种诡异的寂静如同粘稠的墨汁,悄然渗透了省实验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课间时分,走廊上少了往日的喧闹,多了许多窃窃私语和闪烁的目光。
      那些目光的焦点,无一例外地落在高二A班的门口,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靠窗那两个并排的座位上。
      谢沉和温砚。
      他们像被无形的水墙隔开,周遭的空气都凝滞着。
      温砚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习题集的边缘,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复杂的物理公式上,但那些字符跳跃着,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甚至带着恶意的,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并不很痛,却让人坐立难安。
      谢沉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坐姿依旧挺拔,面无表情地翻着手中的英文原版书,仿佛周遭的一切躁动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翻页的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以及偶尔扫过教室门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厉色,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沈阔和江临试图用插科打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但效果甚微。
      楚子航几次想和温砚说话,都被他苍白的脸色和勉强挤出的笑容挡了回去。
      蜻蜓和火鸡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她们试图像平时一样走过去讨论题目,却被一种无形的压力阻隔着。
      风暴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上午第二节课后,教育处的一名干事出现在A班门口,脸色严肃。
      “谢沉,温砚,跟我到教育处王主任办公室一趟。”
      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假装在做的事、在说的话都停了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
      温砚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指。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沉合上书,动作不疾不徐,他站起身,甚至顺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然后看向温砚,声音低沉平稳:“走了。”
      两个字,像定心丸,又像赴死前的号令。
      温砚深吸一口气,跟着站起来。
      温砚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里面没有他恐惧的厌恶和排斥,更多的是担忧、紧张和一种无声的支持。
      这让他鼻腔发酸,却也更添了几分勇气。
      教育处主任办公室,门紧闭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猎物。
      推门进去,里面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教育处主任王海峰,板着的严肃表情,此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
      办公室里还或站或坐挤着五六个人,流里流气的打扮与办公室的格调格格不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和挑衅的痞笑。
      温砚的视线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那几个,正是曾经在校门口和他们发生过冲突,被谢沉和他联手教训过的那群混混。而站在最前面,那个穿着脏兮兮的省实验旧校服,眼神阴鸷,嘴角挂着恶劣笑意的瘦高男生——李伟。
      那个因恶性打架事件被省实验开除,最终进了少管所,却将一切归咎于谢沉和温砚顶了他名额的原A班学生。
      他竟然出来了。
      李伟看到他们进来,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目光像毒蛇一样黏腻地在谢沉和温砚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主任,人齐了。”一个教育处的老师低声对王海峰说。
      王海峰重重哼了一声,将桌上的平板电脑猛地转向谢沉和温砚。屏幕上赫然是省实验学校贴吧的界面,几个标着“爆”“HOT”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
      【深扒高二A班那对男同性恋!有图有真相!】这些图看来是那些小混混偷窥他们的时候偷拍的
      下面附着的照片,像素不算极高,但角度刁钻。
      有在鬼屋门口谢沉扶住温砚腰的,有吃冰淇淋时谢沉低头咬他那口的,最清晰也最致命的一张,是摩天轮车厢内,透过玻璃模糊拍到的、两人在桌下十指紧握的瞬间侧影!还有。。。好几张接吻照片。
      烟花的光亮恰好勾勒出他们交缠的手指和彼此对视的侧脸轮廓!
      温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办公室的白炽灯光变得无比刺眼。
      那些隐藏在欢乐下的隐秘情动,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的亲密瞬间,此刻被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供人审判和唾弃的罪证。
      “解释一下。”王海峰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些照片,还有贴吧里传的那些风言风语,是不是真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伟和他那几个混混同伙发出压抑的、得意的嗤笑声。
      谢沉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直视着王海峰,声音清晰而冷静:“王主任,偷拍并散布个人隐私,恶意诽谤中伤,这是违法行为。我认为学校应该首先处理这个问题。”
      李伟啐了一口:“呸!违法?你们他妈搞同性恋就不恶心了?还有脸说我们违法?我们这是替天行道,揭穿你们这对骗子的真面目!”
      “就是!两个男的拉拉扯扯,真他妈膈应人!”另一个混混王超附和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当初在校门口就打我们,原来早就搞到一起了!”
      王海峰的眉头死死拧紧,显然对谢沉避重就轻的态度极为不满,更被这群混混吵得心烦意乱。
      他用力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谢沉,温砚,我现在问的是你们!这些照片是不是真的?你们到底是不是……是不是那种关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不堪、难以启齿的词汇。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温砚和谢沉身上。
      温砚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辩解,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温砚下意识地看向谢沉,像溺水的人寻找浮木。
      谢沉侧过头,极快地看了温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安抚,有决绝,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面对王海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照片是偷拍,角度误导。我们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僵硬,“如果朋友之间的正常互动可以被恶意解读成这样,那我无话可说。”
      “正常互动?”李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谢沉,你装你妈呢!摩天轮上手都牵到一起了,嘴都亲上了还正常互动?你当大家都是瞎子吗?你们俩那点龌龊事,早就有人知道了!不然我们怎么拍得到?”
      王超也跟着起哄:“对!敢做不敢当?是不是男人?”
      温砚的心脏被这些话刺得千疮百孔。
      看着谢沉冷硬的侧脸,听着他近乎否认的回答,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委屈。
      为什么不能承认?他们的感情就那么见不得光吗?可是……承认了又会怎样?他不敢想。
      “都安静!”王海峰被吵得头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准胡说八道!谢沉,温砚,你们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即推开。
      谢墨和叶雪荷一前一后进办公室。
      谢墨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办公室内的混乱场面,最后落在谢沉身上,看不出情绪。
      叶雪荷明显得惊慌失措许多,但也因为骨子里的傲气所以并没有失态。她一眼看到脸色惨白的温砚,立刻快步走过去,想拉住儿子的手,却被温砚下意识地躲开了。
      “王主任,我是谢沉的父亲谢墨。”谢墨率先开口,语气是商场精英惯有的冷静克制,“这位是温砚的母亲。接到电话我们就立刻赶来了。请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王海峰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重点展示了贴吧的帖子和照片。
      叶雪荷看着那些照片,尤其是接吻的那张,她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手指紧紧攥住了包带,看向温砚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心痛和难以置信。
      谢墨的目光也落在那些照片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站在他身边的谢沉,却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周身散发出的、瞬间降至冰点的低气压。
      “荒谬!”谢墨听完,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仅凭几张角度可疑的偷拍照和一些心怀叵测之人的恶意揣测,就要给我的孩子定性?王主任,省实验的管理何时变得如此轻率了?” “还有,他俩本来就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兄弟,即便是动作亲昵了点,也没什么吧,王主任?”
      李伟见状,立刻跳出来,指着谢沉和温砚大叫:“你就是他爸?你儿子就是同性恋!和我们不一样!变态!你们家怎么教的?”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王海峰厉声呵斥李伟,但显然也对谢墨施压的态度有些不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身烟味、神色焦躁不耐烦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是李伟的父亲。他一进来就粗声粗气地嚷嚷:“怎么回事?又惹什么事了?老子厂里忙着呢!”
      李伟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扑过去:“爸!就是他们!谢沉和温砚!就是他们当初害我被开除的!现在他们自己搞同性恋,还不承认!”
      李父一听,浑浊的眼睛立刻瞪向谢沉和温砚,充满了蛮横的敌意:“原来是你们俩个小兔崽子!害了我儿子一次不够,还想怎么样?自己不正常,搞那种恶心人的玩意,还有脸待在学校?王主任,这种学生必须开除!留着带坏其他学生吗?我们家长绝不答应!”
      他的话粗俗而充满偏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地、狠狠地捅在温砚心上。“不正常”、“恶心”、“开除”……每一个词都让他浑身发冷。
      叶雪荷气得浑身发抖,挡在温砚面前,声音带着颤意:“请你放尊重一点!事情还没有定论,凭什么这样污蔑我的孩子!”
      “污蔑?照片都拍到了还叫污蔑?”李父唾沫横飞,“两个男的牵手,不是变态是什么?我看你们当家长的也有问题!怎么教的儿子?”
      谢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抬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叶雪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叫嚣的李父,一脸得意的李伟,以及面色为难的王海峰,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自始至终沉默着、却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谢沉身上。
      看谢沉的样子,事情八成是真的,不能这么下去,谢墨不接受谢沉是同性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李父粗重的喘息和李伟等人得意的嗤笑。
      谢墨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让人心寒。
      谢墨转向王海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
      “王主任,给您和学校添麻烦了。”
      他这话一出,温砚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墨。叶雪荷也愣住了。
      谢沉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寂灭了,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他太了解他的父亲了。
      谢墨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无论真相如何,事情闹到这一步,对学校的声誉,对其他同学,确实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作为家长,我感到很抱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帖子标题,语气加重:“尤其是现在网络传播速度这么快,影响恶劣。我会出钱把帖子都撤下来,但为了尽快平息事态,避免进一步发酵,我看……”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谢沉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
      “谢沉,就先办理退学吧。”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温砚猛地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判决劈中了天灵盖,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冰冷彻骨。
      退……学?
      因为几张照片?因为那些恶意的揣测?甚至……都还没有真正承认什么?
      就因为……他们可能“不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温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谢墨,那个平时对他还算和蔼的谢叔叔,此刻却冰冷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叶雪荷也惊呆了,失声叫道:“谢墨!这怎么可以?!事情还没……”
      “雪荷。”谢墨打断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我们必须把影响降到最低。”
      最好的处理方式?温砚听不懂。
      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他下意识地看向谢沉,他的哥哥,他的支柱。
      谢沉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狂风暴雨肆虐却不肯弯折的树。谢沉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接收到了温砚的目光,却没有回望,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暴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李伟和他父亲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王海峰显然也没料到谢墨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大义灭亲”的姿态,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般,连忙点头:“这样处理也好,尽快平息风波,对学校、对谢沉同学本人,也确实……呃,都好。”
      都好?
      对谁都好?
      除了谢沉。
      温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痉挛。
      他看着谢沉,看着他那般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被他的亲生父亲轻易地放弃,被学校为了声誉轻易地推出去,被那些恶意的笑声包围……
      凭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勇气,混着巨大的心痛,猛地冲垮了他的恐惧。
      温砚挣脱叶雪荷试图拉住他的手,一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哑而变调:
      “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他退学?!那些照片是偷拍!是恶意剪辑!我们……”
      “温砚!”谢沉猛地低声打断了他。这是进入办公室后,谢沉第一次失态,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阻止。
      温砚被他吼得一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向谢沉,只见谢沉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深沉或带着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急切的、近乎哀求的警告。
      不要承认。
      不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不要……毁了你。
      温砚读懂了。
      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酸楚,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眼眶。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墨像是没看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对王海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退学手续我会让助理尽快来办。今天我就先带谢沉回去。”
      又转身对叶雪荷说:“雪菏,我先带谢沉回家,我和他单独聊聊,等会我让小马来接你们。”
      谢墨又看向李父,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冰冷的疏离:“这位家长,关于您儿子偷拍和散布隐私、诽谤他人的行为,我的律师稍后会联系您。我们必须依法追究责任。”
      李父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李伟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
      谢墨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温砚和满眼痛心的叶雪荷。走到谢沉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走吧。”
      谢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最后深深地看了温砚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最后沉寂的天空,包含了太多太多——有无声的道歉,有刻骨的痛楚,有深深的眷恋,还有一种……近乎诀别的绝望。
      温砚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然后,谢沉移开视线,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谢沉迈开脚步,跟在谢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门口。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被硬生生折断了的死寂。
      经过温砚身边时,他没有停顿,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擦到。
      门打开,又关上。
      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温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地踉跄了一下,被叶雪荷及时扶住。温砚靠在母亲身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但没有失态,因为现在,他不只是他,还代表谢沉。
      办公室里,李伟等人的嗤笑声、王海峰试图维持秩序的声音、叶雪荷带着哭音的质问、李父气急败坏的叫嚷……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和谢沉离开时,那双最后看向他、盛满了无尽绝望和告别的眼睛。
      还有那句冰冷的、砸碎了他所有希冀的判决——“谢沉,就先办理退学吧。”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温砚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太阳,已经被强行带离了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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