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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是心动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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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钻进任厌的鼻腔,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刚从城郊的追尾事故现场撤下来。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太阳穴突突直跳,任厌用力揉了揉眉心。
她停在一扇病房门前,她压下喉咙口的干涩,推开了门。
她的妹妹任苒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牵引装置高高吊起,悬在半空。
小姑娘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床边站着一个白大褂的身影,在任苒裸露的脚趾上按摩。
“感觉怎么样,任苒?脚趾能动一下吗?轻轻试试看,别怕。”声音响起来,很温柔。
任苒吸了吸鼻子,努力集中精神,脚趾蜷缩了一下。
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立刻弯起了眼睛,鼓励道:“很好,非常好。看,这不是能行吗?神经反应没问题,说明情况在好转,骨折的位置虽然不太好,但我们手术做得非常及时精准,接下来就是耐心康复,配合治疗,恢复功能完全没问题。”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任厌身上,她问任苒:“这位是家属?”
任苒点点头,“嗯,我姐,任厌。”
医生微笑道:“你好,听说你是警察,那我就叫你任警官吧。我是杜锣锣,任苒的主治医生。”
任厌伸出手,“杜医生,辛苦了,她情况……”
任厌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结束一场交通事故,自己的妹妹竟然在同一天出了车祸,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拿到手机看到医院打来的好几个电话。
杜锣锣说:“任警官不用太担心,手术很成功,胫骨平台骨折,位置有点粉碎,但复位固定都很理想,现在主要是观察肿胀消退和预防感染,后续我们会制定详细的康复计划,只要积极配合,不会留下功能障碍。”
任厌问:“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杜锣锣边说,边自然地抬手,帮任苒掖了掖被角,“家属这段时间多陪陪她,心情很重要,饮食清淡些,伤口保持干燥清洁,注意病人身体状态,如果有麻木或者疼痛加剧,随时按铃叫护士,疼痛是正常的,要吃止痛药,别硬扛着,休息好才恢复得快。”
任厌点头,“嗯,记住了。”
杜锣锣又交代了几句用药,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任苒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任苒,你很勇敢,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轻轻合上,任厌拖过凳子坐在妹妹床边,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
任苒眼睛亮亮的,“姐,杜医生真好。”
任厌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一截掉在腿上,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任苒说:“她说话的时候,感觉……感觉特别安心,听着心里头暖乎乎的,一点都不害怕了。”
任厌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妹妹,扯了扯嘴角:“嗯,是挺会说的,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就行。”
日子缓慢流淌着,任厌轮休的日子,大半耗在了病房,有时会碰到杜锣锣来查房,杜锣锣很温柔。
又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任厌从医院出来,只觉得脑子被消毒水腌透了,急需补充点人间烟火气,她没回家,方向盘一打,直接拐进了不远处的超市。
傍晚时分,超市里人不少,任厌推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货架间穿行,她往车里扔了几盒打折的牛奶,一包挂面,几颗土豆,心思还盘桓在妹妹今天复查的X光片上。
就在她推着车拐过堆满促销卫生纸的货架转角时,一声尖锐的嘶吼响起:“都他妈别动!谁动老子捅死谁!”
任厌猛地刹住购物车,身体紧贴着货架,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收银区,只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灰色夹克的男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挥舞着水果刀。
他头发油腻打绺,脸上胡子拉碴,眼珠子布满血丝,透着一种疯狂的绝望,被他勒住的身影……
那身影……任厌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个人是杜锣锣。
杜锣锣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她被迫微微仰着头。
任厌的视线锁在杜锣锣脖颈那片刀刃上,她摸出手机,调至静音,把现场情况、劫匪人质位置、凶器特征、超市布局等信息发送给指挥中心,同时请求特警支援。
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着那个疯狂的男人。
他勒着杜锣锣,背靠着结账台,把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封闭、视野受限但易守难攻的角落。
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钱!把钱都给我装起来,快!还有药!止痛药!最好的那种!都拿来!不然我杀了她!我真的会杀了她!”
不能再等了!任厌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冷冻区的寒气、蔬果的土腥味和人群恐慌的汗味。她猛地从柱子后闪身而出,双手举起,掌心向前,示意自己毫无武器,同时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稳定地传递过去:
“警察!别激动!放下刀!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她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混乱的池塘。劫匪猛地一抖,勒着杜锣锣迅速转向她,刀刃更深地陷入杜锣锣颈侧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在杜锣锣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异常刺目。
“警察?!滚开!都给我滚开!退后!”劫匪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声音尖利得破音,“再过来我就割断她的喉咙!我说到做到!”
杜锣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但很快又睁开,目光越过劫匪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任厌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承受剧痛后的平静,还有一丝……任厌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任厌心脏一缩。
“好!我退后!我退后!”任厌立刻停下脚步,依旧高举双手,身体缓缓向后退了小半步,动作缓慢而充满安抚的意味,“你看,我没有武器。我只是想帮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钱?药?我们可以满足你。只要你放开人质,一切都好商量!”
“帮我?你们警察会帮我?!”劫匪的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剧烈地翻涌着,绝望和愤怒扭曲了他的脸,“你们只会抓我!关我!我妈……我妈她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勒住杜锣锣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刀刃在她颈侧危险地滑动,“她快死了!癌症!晚期!疼得整夜整夜叫!医院说……说没钱治了!让我们回家等死!等死啊!那是我妈!我唯一的妈!”
他的嘶吼带着血泪,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巨大的痛苦和绝望让他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勒住杜锣锣的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痉挛,杜锣锣的脸已经由青转紫,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身体软软地向下滑。
就是现在!任厌眼中精光爆射。她猛地向前踏出一小步,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将声音更直接、更有力地送入对方混乱的大脑:
“我懂!”
这两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感同身受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劫匪的哭嚎。
劫匪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其中蕴含的强烈情感震得一愣,手臂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任厌抓住这电光石火的停顿,声音陡然放低,却更加沉重,像浸透了冰水的铅块,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懂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疼死的感觉!我妈……也是癌症走的。”她顿了顿,声音里有种强压下去的哽咽,眼神却死死锁住劫匪那双因震惊而短暂失焦的眼睛,“最后那几个月……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亲戚借遍了。止痛药……杜冷丁,贵得要命……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能给她停几天……听着她在床上疼得用头撞墙……恨不得……恨不得替她去死!”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劫匪内心最痛苦、最无助的锁孔。他脸上疯狂暴戾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被理解的茫然和痛苦。勒住杜锣锣的手臂彻底僵住了,刀刃也离开了她的皮肤,只是虚虚地架在那里。他那双被血丝覆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任厌,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苦和一丝猝不及防的脆弱。
“你……你也……”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
就在他心神剧震、防御彻底瓦解的这一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劫匪侧后方的货架顶端传来,并非枪声,而是强效□□爆开的特有声响,浓烈刺鼻的刺激性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呃啊!”劫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浓烟呛得本能地弯腰捂脸,发出痛苦的干咳。
两道迅如闪电的黑色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收银台侧翼和旁边的服务柜台下方同时暴起!一个精准地擒住他持刀的手腕,狠厉地向后一拧!另一个则用强壮的身躯狠狠撞向他重心不稳的身体,同时用防暴盾牌死死护住因缺氧和惊吓而脱力软倒的杜锣锣!
“放下武器!”
“警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水果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劫匪被两名特警队员死死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发出绝望而徒劳的嘶吼。
浓烟弥漫,刺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任厌却像一支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和呛人的烟雾,目标只有一个——那个软倒在地的身影。
她冲到杜锣锣身边,单膝跪地,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可能的混乱冲击。杜锣锣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剧烈地呛咳着,身体因缺氧和惊吓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米色的针织衫领口被扯开,颈侧那道被刀刃压出的血痕清晰可见,还在微微渗血。
“杜医生!杜医生!看着我!”任厌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她不敢贸然移动对方,双手小心地扶住杜锣锣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能说话吗?哪里受伤了?脖子能动吗?”
杜锣锣的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她艰难地抬起眼,视线在弥漫的烟雾中有些模糊,但任厌那张写满焦急、沾染着灰尘和汗水的脸却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瞳孔。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涣散和痛苦,一点点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说话!先别动!”任厌立刻制止她,手指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避开颈侧的伤口,探向她的颈动脉,感受着那虽然微弱但还算规律的搏动。又迅速检查她的瞳孔反应、呼吸状况。没有明显的外伤出血点,除了颈侧的划痕和可能存在的颈部软组织挫伤、勒伤。但任厌的心依旧悬着,人质在极度紧张和窒息后的应激反应不可小觑。
“急救箱!快!”任厌头也不回地厉声喊道,超市的安保人员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去找。
这时,后续的警员和救护人员也冲破了混乱的人群赶到。医护人员迅速接手,小心地将杜锣锣抬上担架,给她戴上氧气面罩,处理颈部的伤口。
任厌一直半跪在旁边,紧紧握着担架的边缘,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着杜锣锣。直到医护人员示意她让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闭前的一瞬,杜锣锣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微微侧过头,透过氧气面罩的透明塑料,目光再次投向车外的任厌。那双清澈的潭水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疲惫的涟漪,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救护车鸣笛远去。任厌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汇入街上的车流,才缓缓直起身。超市里的催泪烟雾正在被强力排风扇抽走,空气依旧刺鼻。地上还残留着打翻的蔬菜、踩烂的水果和那把孤零零的水果刀。她弯腰,捡起滚落在一旁、沾了些灰尘的西兰花,还有那个印着医院LOGO的环保布袋。袋子里除了几样蔬菜,还有一小瓶标注着“葡萄糖注射液”的玻璃瓶。
她捏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三天后,市立医院骨科诊室外的走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明亮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任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捏着任苒最新的复查报告,纸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发皱。妹妹正在诊室里,由另一位医生进行常规检查。
走廊尽头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任厌抬起头。
杜锣锣走了过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浅褐色伤痕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边缘。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平静,步伐也看不出任何异样。看到任厌,她脚步微顿,随即脸上浮起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意。
“任警官。”她走到近前,声音温和如初,仿佛超市里那惊魂一幕从未发生,“等任苒复查?”
“嗯。”任厌站直身体,把手里揉皱的报告单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杜锣锣的脖颈处,“杜医生,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杜锣锣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就是嗓子还有点不舒服,脖子活动时有点牵扯感,皮外伤,过几天就好。”她目光落在任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倒是你,那天……谢谢。”
“职责所在。”任厌回答得很快,语气有些生硬。她顿了顿,像是要打破这突然的沉默,目光扫过杜锣锣空空如也的手,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葡萄糖……买到了吗?5%还是10%的?”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杜锣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真实的笑意,像阳光突然穿透了薄雾,点亮了静谧的潭水。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发出一声很轻、却极其悦耳的笑声,像细碎的风铃。
“噗……”她抬手掩了一下唇,眼里的笑意还未散去,“任警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轻松,“你们刑警队……现在还管家属买葡萄糖的浓度啊?”
这轻松的笑意和调侃,像一阵温和的风,瞬间吹散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由紧张和劫后余生构筑的薄冰。任厌紧绷的嘴角也终于松动,不由自主地向上牵了牵,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浅淡的笑意。
诊室的门就在这时被从里面拉开了,任苒坐着轮椅被护士推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姐!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骨痂开始长了!”
“真的?太好了!”任厌立刻迎上去,接过轮椅的推手,声音里是纯粹的喜悦。
“杜医生!”任苒也看到了旁边的杜锣锣,眼睛亮晶晶地打招呼。
杜锣锣微笑着上前,自然地接过任厌手里的复查报告,低头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影像数据和医生评语。她的神情专注而专业,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嗯,确实不错。”她抬起头,对任苒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继续保持,康复训练也要跟上,不能偷懒。”她的目光转向任厌,带着征询,“片子给我看看?”
任厌连忙把装着X光片的袋子递过去。
杜锣锣抽出片子,对着走廊明亮的窗户举起,仔细地审视着。阳光透过光片,清晰地勾勒出骨骼愈合的痕迹。她微微侧着头,几缕碎发垂落颊边,专注的神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任厌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光片上移开,落在杜锣锣的侧脸上。阳光描摹着她挺秀的鼻梁、专注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颜色浅淡的唇。颈侧那道伤痕在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此刻的杜医生,不再是超市里那个被刀刃胁迫、命悬一线的脆弱人质,也不是医院里那个永远温和疏离的专业医师。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脆弱与坚韧,沉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确实长得很好,”杜锣锣放下光片,小心地装回袋子里,递给任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专业,“按计划继续康复训练就好。下次复诊时间护士会告诉你们。”她转向任苒,又鼓励了几句。
“谢谢杜医生!”任苒甜甜地道谢。
杜锣锣点点头,目光再次掠过任厌,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杜医生!”任厌几乎是脱口而出。
杜锣锣停步,回身,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任厌握着轮椅推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走廊里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看着杜锣锣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睛,超市里那惊心动魄的窒息感、救护车远去的尾灯、以及刚才阳光下她专注的侧脸,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汇聚成一种强烈的冲动,冲破了喉咙口那点莫名的干涩。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生硬,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杜锣锣的视线,“上次……上次在医院,还有超市……都没能好好说句话。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快了些: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她说完,立刻又像是觉得不够郑重,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眼神认真,“认真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阳光里细小的尘埃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飞舞。
杜锣锣显然没料到这个邀请。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任厌那张带着不自然紧张、却异常认真的脸。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任厌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然后,杜锣锣的唇角,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那笑容不再是职业性的温和,也不是刚才听到葡萄糖问题时的轻松调侃,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点微妙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趣味的笑容,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的目光在任厌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浅淡笑意的反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任警官,”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现在……终于有空喝咖啡了?”
任厌的脸颊蓦地有些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嗯。现在有。比咖啡更重要的事,办完了。”
杜锣锣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潭清澈的眼底,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静静地看了任厌两秒。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好啊。”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丝轻快,“等我查完后面两个房,大概……”她抬腕看了眼表,“四十分钟后?楼下那家‘转角’的拿铁还不错。”
任厌回答得干脆利落,紧绷的肩膀悄然松懈下来,“好,我等你,转角见。”
杜锣锣点点头,没再多言,只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轻盈的弧度,朝着下一个病房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平稳,从容。
任厌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握着轮椅的推手。
任苒仰着头,大眼睛在姐姐和杜医生离开的方向之间好奇地转来转去,小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任苒拖长了调子,“姐……”她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任厌低头,对上妹妹戏谑的目光,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故作镇定地屈起手指,在任苒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她推起轮椅,声音平静,“看什么看走了,送你回病房,然后……我去喝杯咖啡。”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市局刑警队的办公室里。
任厌捏了捏眉心,将最后一份报告塞进文件夹,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刚划过五点十分。
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一条信息安静地躺在锁屏上:
杜锣锣:[下班了吗?今晚江滩有烟火大会,听说规模不小。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庆祝任苒康复顺利?(^_^)
]
自从上次在医院走廊那杯“转角”咖啡后,她们的联系似乎变得自然了许多。
杜锣锣会偶尔发来一些关于任苒康复训练的小贴士,任厌也会在遇到棘手的、涉及伤情鉴定的案子时,任厌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任厌:[刚弄完,好,几点?哪里碰头?]
回复几乎是秒到:
杜锣锣:[六点半?江滩观景平台入口,那棵老榕树下,人肯定多,好认。]
任厌:[好,一会儿见。]
放下手机,任厌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六点二十分,任厌提前十分钟抵达了江滩。
傍晚的江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观景平台入口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棵巨大的老榕树,虬结的根须深深扎入堤岸的石缝中,繁茂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下,一个穿着浅蓝色亚麻连衣裙的身影安静地站着,晚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梢——是杜锣锣。
她似乎也看到了任厌,远远地,脸上便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抬手挥了挥。
任厌快步穿过人群走过去。“等很久了?”
杜锣锣摇摇头,“没有,刚到一会儿。”
任厌今天没穿警服,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外搭一件卡其色的薄款工装外套,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和帆布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干练,多了几分随性和年轻感。
“今天……很不一样。”杜锣锣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
任厌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外套下摆:“下班了,换身衣服舒服点。”她目光扫过杜锣锣,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颈侧那道浅褐色的伤痕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一点细微的痕迹。“你呢?脖子没事了吧?”
“早就没事了,”杜锣锣抬手轻轻摸了摸伤处,笑容坦然,“就剩一点点色素沉着,过阵子就消了。走吧,找个好位置,人越来越多了。”
两人随着人流走上观景平台。最佳的临江位置早已被抢占一空,她们只能在一个稍微靠后、但视野还算开阔的台阶上站定。周围都是兴奋等待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和烤肠的油香。
“任苒这两天怎么样?”杜锣锣侧过头问,声音在嘈杂中需要稍微提高一点。
“好得很,”提起妹妹,任厌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昨天还拄着拐杖在小区里溜达了一圈,嚷嚷着要喝奶茶,被我镇压了。多亏了你之前的康复计划,她恢复得比预想还快。”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
“是她自己配合得好,也够坚强。”杜锣锣笑着,目光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对岸,“当医生的,最高兴就是看到病人健健康康地走出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如同巨大的丝绒,缀着稀疏的星子。江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人群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被一种充满期待的寂静所取代。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响彻夜空!
紧接着,“砰——!!!”
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深蓝的天幕中央轰然炸开!璀璨夺目的光芒如同瞬间盛放的金菊,将整个江面、堤岸和平台上每一张仰望的脸庞都照亮了!巨大的声响带着震撼心魄的力量,让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哇——!”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欢呼。
任厌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巨大的声响让她这个习惯了枪声的刑警也感到一丝不适。就在这瞬间,她感到自己的手臂外侧,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杜锣锣。
在烟花炸响的刹那,她似乎被那巨大的声响和突然的光亮惊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极其轻微地向旁边靠了靠,手臂正好贴在了任厌的手臂上。
那触感很轻,隔着薄薄的衣料,却带着杜锣锣特有的、温凉的体温。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却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清晰而灼热的痕迹。
任厌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周围的喧嚣、烟花的轰鸣仿佛瞬间被拉远,只剩下手臂外侧那一小片清晰的、温热的触感,和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她甚至能感觉到杜锣锣手臂上细微的颤抖——那是被巨大声响引发的生理反应。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目光依旧望着天空,看着紧接着升空的、绚烂如紫色瀑布般的烟火,但所有的感官却都集中在那一小片接触点上。
杜锣锣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无意识的触碰。她没有立刻移开,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在那片绚烂的紫色光芒映照下,任厌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杜锣锣的耳廓,似乎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她微微垂了下眼睫,再抬起时,目光重新投向天空,手臂却依旧轻轻地、若有似无地挨着任厌的臂膀,仿佛在汲取一点对抗巨大声响的支撑。
“砰!砰!砰!”
赤红、翠绿、银白……各色烟火争先恐后地升空,在夜空中交织出梦幻般的图景,如锦缎,如流苏,如漫天星辰坠落。巨大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任厌僵硬的身体,在那持续的、轻微的触碰中,一点点软化下来。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站得更稳当些,仿佛为旁边的人提供了一道无形的、无声的屏障。她的目光追随着天空中炸裂的华彩,心跳在喧嚣与绚烂中,却清晰地感知着身边人的存在和那点微妙的温度。
杜锣锣也渐渐放松下来,她的嘴唇开合,那双映照着璀璨火光的眼睛,亮得惊人。
一周后的周末,阳光正好。
任苒终于拆掉了石膏,虽然走路还需要拄着单拐,但行动已经自由了许多。她正窝在客厅沙发里,抱着平板电脑看得津津有味,门铃突然响了。
任苒头也不抬地喊道:“姐!有人按门铃!”
任厌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杜锣锣,她没穿白大褂,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配浅色休闲裤,手里拎着个长方形礼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任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打开门:“杜医生?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打扰了。”杜锣锣笑着走进来,目光落在沙发上正探头探脑的任苒身上,“听说我们的‘钢铁女战士’今天彻底‘卸甲’了,过来看看。”
“杜医生!”任苒惊喜地放下平板,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别动别动!”杜锣锣连忙快走几步过去,示意她坐好,“感觉怎么样?彻底解放了,是不是恨不得飞起来?”
“感觉太好了!就是还有点不习惯,走路怪怪的。”任苒笑嘻嘻地说,眼睛好奇地瞄向杜锣锣放在茶几上的礼盒。
“慢慢来,肌肉力量和平衡感需要时间恢复。”杜锣锣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很自然地看向任厌,“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任厌赶紧摇头,解下围裙,“正打算做饭呢。你坐,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杜锣锣摆摆手,目光却追随着任厌走向厨房的背影,随即又转向任苒,笑容亲切,“今天正好路过附近,想着来看看我们康复冠军的‘战绩’。喏,小礼物。”她把那个长方形的礼盒推到任苒面前。
“哇!还有礼物?”任苒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
礼盒里是一个制作非常精良的透明树脂模型——一副完整的人体腿部骨骼,从髋关节到脚趾,纤毫毕现,细节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天啊!好酷!”任苒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杜医生,这太棒了!”
“喜欢就好。”杜锣锣看着任苒惊喜的表情,眉眼弯弯,“这是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她指了指模型上胫骨平台的位置,“看看,这里就是你骨折的地方,现在已经被‘修复’得坚固无比了。留个纪念,也提醒你以后要好好爱护它。”
“嗯!我一定把它供起来!”任苒用力点头,随即又眨眨眼,促狭地看向刚从厨房端茶出来的任厌,“姐,你看杜医生多好!还特意带礼物来看我!比某些人只会凶巴巴地说‘不许喝奶茶’强多了!”
任厌把茶杯放在杜锣锣面前,没好气地瞪了妹妹一眼:“少贫嘴。奶茶喝多了影响钙吸收,杜医生你说对吧?”她把问题抛给了杜锣锣。
杜锣锣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唇边的笑意:“理论上来说,是的。不过……”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任苒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又忍不住笑出声,“偶尔一点点,庆祝彻底康复,也不是不可以?嗯,比如……下周?”
“杜医生万岁!”任苒立刻欢呼起来。
任厌看着妹妹雀跃的样子,再看看杜锣锣眼中狡黠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她坐到任苒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杜锣锣很自然地开始询问任苒走路的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康复训练坚持得如何。
杜锣锣问得很细,也很耐心,完全没有在医院时的职业化流程感,更像是一个关心妹妹的朋友。她听任苒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复健的枯燥,时不时给出一些轻松有趣的小建议,比如一边听歌一边练习,或者在脚踝上绑个颜色鲜艳的小沙袋增加趣味性。她甚至和任苒聊起了最近流行的电视剧和综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厅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笑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杜锣锣柔和的侧脸上,落在她认真倾听时微微低垂的睫毛上,也落在那副精致的骨骼模型上。任厌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暖流。这不再是医患和家属的对话,也不是烟火大会上那带着悸动与试探的并肩。这是一种更日常、更踏实的温暖,像是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心田。
杜锣锣似乎完全融入了这个小小的空间,她的存在自然而熨帖。她带来的不仅是礼物,更是一种让人安心和愉悦的氛围。
聊了好一会儿,任苒开始打哈欠。杜锣锣体贴地站起身:“好了,小功臣该休息了。我也该走了,不打扰你们吃饭。”
“杜医生再坐会儿嘛!”任苒依依不舍。
“下次再来看你,看你走路不用拐杖的样子。”杜锣锣笑着摸摸任苒的头,又转向任厌,“任警官,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任厌也立刻站起来。
两人走到玄关。任厌打开门,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
“谢谢你来看她,还带礼物。”任厌真诚地说,目光落在杜锣锣清亮的眸子里,“她真的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看到她恢复得这么好。”杜锣锣站在门口,楼道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她看着任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笑意,“而且,这里……很温暖。”她轻轻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意有所指。
任厌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看着杜锣锣,路灯的光线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
“嗯。”任厌应了一声,“是很温暖。”
杜锣螺唇角的笑意加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最温柔的涟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走了,下次见。”
“下次见。”任厌看着她转身,走下楼梯,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轻轻关上了门。
门内,客厅里传来任苒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姐……杜医生是不是喜欢我们这儿啊……”
任厌靠在门板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烟火大会上那短暂触碰的微温,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杜锣锣身上的皂角清香。
法医中心的走廊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安静些,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化学制剂混合的味道,光线是那种恒定不变的、毫无暖意的白炽灯光。任厌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标着“病理检验科”的金属门,一股更浓郁的福尔马林气息扑面而来。
“张法医,三号巷口那个……”她的话音在看到窗边那个纤细身影时戛然而止。
不是老张。
杜锣锣正微微倾身,对着一个打开的、散发出寒气的银色不锈钢柜,似乎在仔细核对里面的东西。她没穿标志性的白大褂,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衫,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而优美,颈侧那道浅淡的疤痕几乎隐没在阴影里。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任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随即又沉沉地落回原处,在胸腔里撞出闷响。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经耳膜的声音。
“任警官?”杜锣锣显然也有些意外,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她直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贴着标签的透明样本袋,“来找张老师?他去隔壁市局送报告了,估计得晚点回来。”
“哦。”任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她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是该进去还是退出去。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杜锣螺微微敞开的领口,落在她握着样本袋的手指上——那手指依旧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在冰冷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法医中心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
“我……”任厌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公事公办的语调,“有个案子的伤情报告,想请他再确认几个细节。”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杜锣螺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保持着一种既非工作距离也非私人距离的微妙空间。
杜锣螺将样本袋小心地放回冰柜,关上厚重的柜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面,双手随意地插进裤袋里,姿态放松,却无形中让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多了点鲜活的人气。“很急吗?要不……你跟我说说?我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或者帮你转达。”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任厌脸上,带着一点职业性的询问,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更柔和的东西。
“是关于一个钝器击打伤。”任厌定了定神,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和几张现场照片,递了过去。她的指尖在递出照片时,无意中碰到了杜锣螺伸过来的手指。
很轻,很快,几乎只是一瞬的触碰。
杜锣螺的手指微凉。
但任厌却感觉像被细小的静电刺了一下,从指尖一直麻到小臂。她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藏在身侧。
杜锣螺的动作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的波澜。再抬眼时,她神色如常,只是接过照片和报告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更用力地捏紧了纸页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嗯,我看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山涧清泉,只是那泉水底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的涟漪。她低头,专注地看着照片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皮下出血和报告上的描述,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专业审视的严谨。
任厌的目光却无法完全集中在案情上。她看着杜锣螺低垂的侧脸,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颜色浅淡的唇。她的视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最后落在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羊绒衫下柔软的胸口线条上。一股陌生的燥热感悄悄爬上耳根,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这里,”杜锣螺忽然抬起手,指尖点向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身体也自然地朝任厌这边靠近了一点,“这个‘疑似二次受力’的判断,依据是什么?看照片,这个位置的组织挫伤形态,更倾向于一次性的、具有较大接触面的钝器……”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羊绒衫特有的柔软气息,悄然侵入任厌的呼吸。那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和微痒。杜锣螺说话时温热的吐息,似乎也若有似无地拂过了她的耳廓。
任厌的呼吸瞬间一窒。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右侧身体都僵硬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片被气息拂过的皮肤上。杜锣螺的指尖离她手中的报告纸页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指腹传来的微凉温度。她甚至能看清杜锣螺垂落的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细腻的颈侧皮肤上。
“呃……依据是,”任厌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报告上,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低沉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旁边散落的砖块碎片,有两块边缘有……有新鲜的血迹和少量组织残留,位置……不太连贯……”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大脑却像是被那缕皂角清香搅成了一团浆糊,思维变得滞涩。
杜锣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沉浸在专业分析里。她又凑近了些,几乎和任厌肩并肩,以便更清楚地指给她看照片上的细节。“你看这个挫伤带边缘的组织撕裂方向,”她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距离任厌握着照片的手指,只有毫厘之差,“还有这个皮下出血的弥散形态……都指向一次性的、较为沉重的打击面……”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清晰而冷静。那温热的吐息像羽毛,持续地、轻柔地扫过任厌耳后的敏感地带。任厌甚至能感觉到杜锣螺说话时,肩膀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蹭到自己的手臂外侧。
那触碰轻得如同幻觉,却带着惊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警服衬衫布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任厌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喉头发紧,口干舌燥。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距离。
杜锣螺还在说着什么,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分析像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不清。任厌的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里那股想要侧过头、想要更近地捕捉那缕气息、想要看清她近在咫尺的睫毛的冲动。她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只有握着报告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冰冷的法医中心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两人间那无声流动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暧昧气息。
终于,杜锣螺似乎得出了结论,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心跳失序的距离。“……所以,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是单次打击造成的复合伤,二次受力的证据不足。”她抬起头,看向任厌,眼神清澈,带着征询意见的意味。
骤然拉开的距离让任厌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新鲜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冰冷的刺激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哦……好,我明白了。”她飞快地应道,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迅速收回了照片和报告,动作快得有些慌乱,“谢谢杜医生,这个分析很重要,我回去再跟队里讨论一下。”
她甚至不敢再看杜锣螺的眼睛,匆匆将文件塞回文件夹,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她几乎失控的地方。
“任警官,”杜锣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任厌脚步一顿,停在门口,手握着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没有回头。
“下次……”杜锣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带着点微妙的调侃,“下次如果张老师不在,需要咨询这类伤情,也可以……直接找我。”
任厌握着门把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也无法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热意。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拉开了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冰冷的白光里。
金属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杜锣螺站在原地,背靠着依旧散发着寒气的冰柜,并没有立刻动作。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指点照片的指尖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极其细微的温度和触觉记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过自己的耳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说话时,对方那瞬间屏住呼吸所带来的、微妙的空气凝滞感。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小小的白雾,很快消散。唇边,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地、缓缓地蔓延开来,点亮了她清澈眼底深处的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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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市立医院骨科住院部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斜长的、温暖的光斑。任厌刚从妹妹任苒的病房出来,手里拎着空了的保温饭盒。任苒恢复神速,已经能拄着单拐在走廊里慢慢溜达了,此刻正由护士陪着去做最后一项检查。
任厌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了些。她拐过一个弯,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
脚步瞬间定住。
前方不远处的医生值班室门口,杜锣螺正微微低着头,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说着什么。那男医生身材高大,面容英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正将一个看起来包装很精美的纸袋递给杜锣螺。杜锣螺似乎有些无奈,但脸上也带着礼貌的微笑,伸手接过了纸袋。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和谐的画面。男医生微微倾身,姿态亲近,不知又说了句什么,杜锣螺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熟稔的意味。
任厌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刚才的好心情瞬间冻结、碎裂。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握着保温饭盒提手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咬紧时发出的“咯咯”声。
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像被钉在了那两人身上,看着杜锣螺接过礼物时那温和的笑容,看着那男医生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攫住了她,但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杜锣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男医生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了走廊拐角处的任厌。
四目再次相对。
杜锣螺脸上的笑意未变,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出任厌此刻僵硬的、几乎称得上难看的脸色。她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随即,那点笑意里,悄然掺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的促狭。
她对着那个男医生又说了句什么,对方点点头,笑着转身离开了。
杜锣螺拎着那个精致的纸袋,并没有立刻走向任厌,而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无声的询问。
任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刚才那股尖锐的酸涩感瞬间被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取代,烧得她耳根通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用惯常的冷硬表情武装自己,但眼底那点来不及掩藏的波动,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有些发沉的步子,朝杜锣螺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杜锣锣的声音温和如常,她举了举手里的纸袋,“任警官,来看任苒?刚下手术,同事送的……说是新开那家甜品店的招牌拿破仑,太甜了。”
任厌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杜锣锣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这味道让她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涩又翻涌起来,堵在喉咙口,闷得难受。
任厌的声音有些生硬,目光控制不住地扫过纸袋,“嗯,给她送了点汤,杜医生……挺受欢迎。”
话一出口,任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她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杜锣锣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清澈的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浓了。
杜锣锣的声音像小钩子一样,挠在人心上,“哦?任警官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吃醋?”
任厌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任厌热血直冲脑门,脱口而出:“我没有!”
连不远处推着治疗车路过的护士都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杜锣锣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她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任厌说完就后悔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否认,简直比直接承认还要糟糕百倍。
任厌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丢下一句:“我……我去看看任苒检查完没有!” 然后朝着任苒检查室的方向冲了过去。
杜锣锣站在原地,唇边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明媚生动,她轻轻掂了掂纸袋,低声自语,“下次……带点不那么甜的给她好了。”
市局刑警队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霓虹的光污染被厚重的防窥玻璃隔绝。
任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眉头紧锁,捻着一份嫌疑人社会关系调查的复印件。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追捕和审讯,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她神经紧绷,太阳穴突突地跳。
目标人物“蝰蛇”极其狡猾,几次布控都让他从指缝间溜走,留下的线索七零八落,像故意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却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路径。
她端起手边冷透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也未能驱散那股沉闷。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一条信息跃入眼帘:
杜锣锣:[还在忙?任苒说你这几天都没回去。注意休息,别硬扛,给你点了夜宵,送到市局门卫室了,记得去拿。
]
任厌盯着屏幕,胸腔里涌动着一股复杂而柔软的情绪,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两个干巴巴的字:
任厌:[谢谢。]
发送出去后,她又觉得太过生硬,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补充什么。起身走向门卫室,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门卫大叔显然已经熟门熟路,笑眯眯地递出一个保温袋:“任队,杜医生点的,还热乎着呢。”
保温袋里,一杯温热的牛奶散发着醇厚的奶香,旁边是打包得整整齐齐、晶莹剔透的虾饺。她拎着袋子走回座位,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奇异地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一口温热的牛奶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开,连带着僵硬的肩颈似乎都松弛了几分。她慢慢吃着虾饺,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随着这简单的食物被一点点驱散。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杜锣锣:吃了?味道如何?别光顾着案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任警官。
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医生举着听诊器的表情。
任厌看着那个小小的、有些笨拙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她放下筷子,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任厌:嗯,好吃。谢谢杜医生关心。
凌晨三点,临时指挥中心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电子地图上,几个闪烁的红点标志着蝰蛇及其同伙最后消失的区域——一片地形复杂、监控覆盖极差的老旧城中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汗味和咖啡因过度摄入后的焦躁气息。
任厌站在地图前,双臂环抱,下颌线绷得死紧,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片代表未知的红色区域上。
线索链在这里彻底断裂,嫌疑人如同人间蒸发,每一分钟的流逝,都意味着逃脱的可能性和未知的风险在指数级增长。
一个年轻刑警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沮丧:“头儿,外围走访的兄弟回来了,还是没发现任何有效目击。”
任厌说:“技术组那边呢?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定位在哪?”
“基站信号最后出现在村东头那个废弃的汽修厂附近,之后就完全消失了,估计是用了屏蔽器或者直接关机扔了。”
“汽修厂……”任厌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死死锁住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点。
“重点布控汽修厂!”任厌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一组,外围封锁,所有出入口,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二组,跟我进去搜索,动作要快,要隐蔽。通知特警支援,随时准备强攻。注意目标极度危险,可能持有武器。”
所有队员神色一凛,迅速行动起来,检查装备,子弹上膛的金属摩擦声清脆而冰冷。
任厌快速套上防弹背心,动作利落干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她抓起桌上的配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出发!”
警车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悄无声息地刺破浓重的夜色,朝着那片被遗忘的混乱之地疾驰而去。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飞速倒退,只留下模糊的光影。任厌靠在后座,闭着眼,强迫自己进入短暂的休息状态,但紧绷的神经和高速运转的大脑根本无法停歇。
黑暗中,杜锣锣那条带着小医生表情的信息,和保温袋里温热的牛奶香气,在她紧绷的意识边缘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强大的、对危险和职责的本能警惕所覆盖。
汽修厂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怪兽,匍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敞着,像一个无声的嘲笑。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和某种腐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任厌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分散开,利用废弃车辆和杂物的掩护,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形成包围圈。
她亲自带着二组,如同暗影般潜入空旷破败的主车间。巨大的举升机像怪物的骨架,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死寂。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切割着浓稠的黑暗,扫过布满油污的地面、散落的零件、以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旧轮胎。
“安全!”
“这边也没人!”
队员压低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
任厌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觉告诉她,人就在这里。那股被窥视的、如同毒蛇般黏腻阴冷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她放轻脚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车间最深处,一个通往地下维修坑道的、被厚重油毡布半遮半掩的入口处。
那油毡布,似乎被很轻微地动过,边缘的灰尘有新鲜的擦痕。
她打了个“注意”的手势,示意队员掩护,自己则如同捕食的猫科动物,无声无息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就在她伸手,准备猛地掀开油毡布的一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
不是来自坑道!而是来自她侧后方,一堆高高的废旧轮胎后面!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任厌的左肩胛下方!防弹背心吸收了绝大部分动能,但巨大的钝击感和瞬间的窒息感还是让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
“头儿!”
“有埋伏!三点钟方向轮胎堆!”
“掩护!!”
队员们惊怒的吼声和激烈的枪声瞬间爆开!子弹打在金属车架和墙壁上,迸射出刺眼的火花!
任厌重重摔倒在冰冷油腻的地面上,左肩后传来剧烈的钝痛,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就地翻滚,躲到一台废弃的发动机后面。子弹“噗噗噗”地打在旁边的金属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蝰蛇!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任厌忍着剧痛,嘶声吼道,同时朝着枪火闪烁的方向连续还击。枪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混乱的枪战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在队员的火力压制和精准配合下,那个躲在轮胎堆后的枪手很快被击中腿部,惨叫着被拖了出来。但任厌的心却沉了下去。
不是“蝰蛇”!
是另一个被通缉的亡命徒!是“蝰蛇”放出的烟雾弹!那个狡猾的家伙,一定还藏在坑道里!
“一组!堵住坑道出口!二组跟我下坑道!小心□□!”任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疼痛让她吸了口冷气,但眼神却更加凶狠锐利。她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带头冲向那个黑黢黢的入口。
坑道狭窄、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仅容一人勉强通行。手电的光柱在布满油污的墙壁和脚下湿滑的金属格栅上晃动。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危险。空气紧张得能滴出水来。
向下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开阔的岔路口。任厌示意队员停下,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右侧通道深处传来。
就是那里!
任厌打了个“包抄”的手势,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猛地闪身冲入右侧通道,手电光柱和枪口同时锁定前方!
一个瘦高的黑影正半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一个嵌入墙壁的、锈死的铁栅栏门!正是“蝰蛇”!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任厌厉喝,枪口稳稳地指着他。
“蝰蛇”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非但没有举手,反而猛地转身,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任厌直扑过来!狭窄的通道里,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任厌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她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格挡!
“噗嗤!”
冰冷的刀锋瞬间刺穿了警服外套的布料!一阵尖锐的、冰冷的剧痛从左前臂外侧猛地炸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深色的衣袖!
“呃!”任厌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再次向后踉跄。但刑警的本能让她在剧痛中依旧保持着可怕的战斗意志!她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疼痛,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蝰蛇”持刀的手腕,同时右膝狠狠顶向对方的腹部!
“蝰蛇”吃痛,匕首脱手,“当啷”一声掉在格栅上。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另一只手疯狂地抓向任厌受伤的左臂!
就在这时,紧随其后的队员冲了进来,数道强光手电瞬间将“蝰蛇”笼罩!
“不许动!”
“再动开枪了!”
冰冷的呵斥和黑洞洞的枪口终于击溃了“蝰蛇”最后的疯狂。他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被两名队员粗暴地反剪双臂,铐上了冰冷的手铐。
“头儿!你受伤了!”队员惊呼着围上来,手电光打在任厌的左臂上。深色的警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被鲜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手臂外侧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刚才激烈搏斗后的脱力感让任厌眼前阵阵发黑。她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没事……皮外伤。”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把人……带上去……封锁现场……仔细搜查……”她强撑着下达指令,目光扫过“蝰蛇”那张写满不甘和怨毒的脸,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案子,破了。代价是左臂火辣辣的剧痛和一阵阵袭来的虚弱感。
当任厌被队员搀扶着,脸色苍白、左臂缠着临时止血绷带走出汽修厂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清冷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墟和忙碌的警员身上。救护车的蓝红顶灯无声地闪烁着。
“任队,先去医院处理伤口!”队医焦急地催促。
任厌疲惫地点点头,坐进救护车。车门关闭前,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被血污和灰尘弄得有些模糊。她点开通讯录,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停顿。杜锣锣……她现在应该在查房?还是刚下手术?告诉她吗?告诉她,自己受伤了?告诉她,刚才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告诉她……此刻自己最想听到的,是她的声音?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她只是点开信息框,手指因为疼痛和脱力而有些颤抖,缓慢地敲下几个字:
> **任厌**:案子结了。人抓住了。
发送。
救护车鸣笛启动,驶离这片刚刚经历过硝烟的战场。任厌靠在担架上,闭上眼,左臂的剧痛依旧清晰,但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感席卷了她。意识沉浮间,杜锣锣那双清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和保温袋里温热的牛奶香气,成了支撑她意识不彻底沉沦的最后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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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急诊外科。清创缝合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任厌坐在处置床上,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左臂的衣袖被剪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麻醉药效还没完全上来,冰冷的器械触碰伤口边缘,带来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微微颤抖。
“忍一下,任警官,伤口有点深,需要仔细清创缝合。”戴着口罩的年轻男医生语气严肃,手中的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污垢。
每一次触碰都像在凌迟。任厌咬紧下唇,几乎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恐怖的伤口,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冰冷的灯管,扫过旁边托盘里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扫过医生额角渗出的汗珠……巨大的疼痛和身体本能的排斥感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意识也有些恍惚。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持续的、尖锐的痛楚淹没时,处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步伐依旧轻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是杜锣锣。
她显然刚从别处赶来,呼吸还有些微促,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任厌左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清澈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那眼神,像针一样,轻轻扎在任厌的心上,比伤口的疼痛更让她心神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处置床边,对那个年轻医生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我来吧。”
年轻医生如释重负,立刻让开位置。杜锣锣迅速戴上无菌手套,动作流畅而专业。她先仔细查看了伤口情况,眉头微蹙,随即拿起新的碘伏棉球。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的是稀世珍宝,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避开了最疼痛的区域,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道伤口和眼前这个强忍痛楚的人。
“怎么弄的?”她低声问,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能抚平毛躁的柔和质地。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伤口,但任厌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沉甸甸的分量。
“……抓捕的时候,被划了一下。”任厌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尽量轻描淡写。
杜锣锣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拿起注射器,抽取麻药。“可能会有点胀痛,忍一忍。”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细长的针头刺入皮下的瞬间,任厌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体。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无菌手套、却依旧能感受到温热的手,轻轻地、稳稳地覆在了她紧握成拳的右手上。
那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层层叠叠的痛楚和紧张!杜锣锣的手并不大,却异常温暖有力,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清晰地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强大的支撑和抚慰。她的指尖轻轻收拢,包裹住任厌冰凉而颤抖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杜锣锣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巨大的涟漪,“我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的咒语。任厌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骤然松弛下来。她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指尖深深嵌入对方的掌心,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巨大的委屈、后怕、疼痛带来的脆弱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的依赖,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几乎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铺天盖地的、被理解和接纳的情绪洪流。
杜锣锣任由她紧紧握着,掌心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意和力量。她的另一只手依旧稳定而精准地进行着操作,清创、缝合,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动作快而轻柔。她的目光专注而温柔,时而落在伤口上,时而落在任厌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整个清创缝合过程,她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敷上药,包扎好,杜锣锣才轻轻松开手。任厌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眼底残留着未散的脆弱和水光。她看着杜锣锣,看着对方清澈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温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锣锣摘下手套,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任厌额角的冷汗。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无限的珍视。
“好了。”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伤口有点深,但没伤到重要神经和血管,好好休养,按时换药,不会有大问题。”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任厌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是医生对病人的叮嘱,而是某种更深刻、更私密的情感,“现在,跟我回家。”
不是询问,是陈述句。
任厌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自己狼狈倒影、却依旧温柔坚定的眼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了这个动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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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锣锣的家,和任厌想象中一样,干净、整洁、有条不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米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任厌被安置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左臂被小心地垫高。杜锣锣给她倒了温水,拿了医生开的消炎止痛药,看着她服下。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任厌靠在沙发里,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左臂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变成了沉闷的钝痛。她环顾着这个陌生的空间,目光落在开放式厨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背影上。杜锣锣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系着一条淡蓝色的围裙,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锅里传来轻微的咕嘟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米粥的清香和某种药材淡淡的甘苦气息。
这一幕,安静、温暖,充满了人间烟火最朴实的味道。任厌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令人心安的氛围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平静感包裹了她。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在阳光里忙碌的、带着烟火气的样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温暖在心底悄然滋生,像藤蔓般无声缠绕,越收越紧。
杜锣锣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过来,碗里是熬得软糯喷香的小米粥,上面撒着细细的肉松和碧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清爽的酱黄瓜。
“医生说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好消化。”她把碗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在任厌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任厌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尝尝看,我加了点黄芪和红枣,补气的。”
任厌看着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粥,又看看杜锣锣近在咫尺的、带着温和询问的脸庞。她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中,又软又涨。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着米粒天然的甜香和药材淡淡的回甘,熨帖着空荡的胃和疲惫的身体。
“好吃。”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杜锣锣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儿:“那就多吃点。”她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一碗粥吃完,身体暖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杜锣锣收走碗筷,又端来一杯温水。她重新在任厌身边坐下,这次,距离似乎更近了些。她没有看任厌,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你知道吗,任厌。”她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完整地叫了她的名字,“收到你那条‘案子结了’的信息时,我正在手术台上。”
任厌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手术很顺利。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手心里全是汗。”杜锣锣转过头,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任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平静温和,只有一片坦荡的、毫不掩饰的后怕和担忧,“我知道‘结了’是什么意思。意味着危险过去了,也意味着……你可能付出了代价。”她的目光落在任厌被绷带包裹的左臂上,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任厌喉头发紧,想说点什么,却被杜锣锣轻轻打断。
杜锣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专业。可当我推开急诊处置室的门,看到你坐在那里,手臂上那道……看到你疼得发抖,却还强撑着一声不吭的样子……我……”
杜锣停顿了一下,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给那细腻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小心翼翼地拂过任厌脸颊旁一缕发丝。
任厌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停滞,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杜锣锣的声音低哑下去:“任厌,我好像……没有办法定义我们之间的距离了,我想离你更近一些。想守在你身边,想在每天……都能这样看着你。”
任厌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
她看着杜锣锣近在咫尺的唇,那颜色浅淡,看起来软软的。
然后是一个温柔的吻,杜锣锣感受到了她的回应,她的手臂轻轻环住任厌的腰,将她更近地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温柔地交缠,阳光温暖地包裹着她们,这个吻并不长,当杜锣锣微微退开时,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脸颊都染上了动人的绯红。
杜锣锣的额头抵着任厌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在一起,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辰的夜空。
她的声音带着亲吻后的微哑,像羽毛拂过心弦,“现在,不许再说没有了。”
任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拂过杜锣锣微烫的脸颊,然后捧住她的脸。
“嗯,这次……是真的有了。”她主动凑上前,再次吻住了柔软的唇。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