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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忘不了】 ...

  •   本来陆迮涵今天心情还是不错的,但是遇到了方跃这个存心给自己找茬的主。
      刚在咖啡店碰面,还坐在对面算了,主要是挑衅的看自己,她实在咽不下气。
      简直太气人了,士可杀不可辱!
      谁知道她这边还没有做什么,方跃就已经把一杯热咖啡泼了过来。
      陆迮涵脸一下红了,脑门嗡嗡响,恶狠狠说:“方跃,你还要不要脸?”
      方跃细长的眉梢蹙了蹙,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了一下手背,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陆总监,大清早火气这么大,伤肝,为陈锐?值吗?”
      陈锐是她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已经准备谈婚论嫁了,就在上周,她亲眼看见方跃亲昵地挽着陈锐的胳膊,走进一家餐厅,陈锐脸上那种讨好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他从未那样看过她陆迮涵。
      陆迮涵咬牙切齿:“方跃我做的事值不值,轮不到你管,抢别人的东西就这么让你有快感?你是不是犯贱啊?”
      方跃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一点,冷声道:“陆迮涵你要不要搞清楚,我只是帮你处理垃圾,你懂不懂?”
      陆迮涵气得浑身哆嗦,想抓任何东西再次砸过去,如果是几坨狗大便就更好了。
      她视若珍宝的感情,她付出真心的人,在方跃嘴里就只是垃圾,她凭什么这么说,她算个什么屁,也敢说教她?
      陆迮涵死死瞪着方跃,像要把她生吞活剥,方跃却不再看她,招手示意服务生结账,然后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跳出来,她扫了一眼。
      方跃拿起小巧的手包,她面无表情,“不奉陪了陆总监,与其在这里跟我浪费口水,不如好好想想,你眼里的好男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迮涵独自站在原地,咖啡污渍掉在她衣服上,狼狈不堪。
      两个星期后,助理小杨撞开门冲进来的,嘴唇哆嗦着:“陆总!不好了,陈锐他在前台闹起来了,说要见你。”
      陆迮涵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亏损数字出神。
      陈锐?这个名字现在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块腐烂发臭的疮疤。
      其实从她发现对方出轨,她就已经和他最好了了断,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脸找上门来,可笑至极。
      陆迮涵深吸一口气,连续几周,为了填补那个被陈锐私下挪用的项目窟窿,她几乎没合过眼,胃疼又在隐隐发作。
      陆迮涵说:“保安呢?”
      小杨急得快哭了:“拦不住,他嗓门太大了,说涵姐你玩弄他感情,还说他手里有你的把柄。”
      陆迮涵的心一沉。
      把柄?她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我去处理。”
      刚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前台区域的喧嚣就如同潮水般涌来。陈锐那张曾经在她眼中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因酒精和愤怒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挥舞着胳膊,唾沫横飞,几个保安围着他,想把他架出去,却被他蛮横地推开。
      “……陆迮涵!你给我出来!装什么清高!”陈锐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利用完老子就想一脚踢开?没门!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账……”
      “陈锐。”
      陆迮涵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让混乱的场面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她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陈锐看到她,像被按了暂停键,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吼声:“哈!你终于肯出来了!心虚了?我告诉你陆迮涵,我不好过,你也别想……”
      “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陆迮涵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私人恩怨,别脏了我的公司。保安,请他出去。”她转向保安,眼神凌厉。
      “私人恩怨?”陈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挣脱保安的手,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要戳到陆迮涵的鼻子,“你他妈跟方跃那个贱人合起伙来耍我!一个装清高吊着我,一个转头就把我当垃圾甩了!你们俩……”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清晰地切开了陈锐的咆哮:
      “哟,这么热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方跃不知何时斜倚在前台旁边那根光洁的大理石柱上,双臂环抱,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白如雪,唇上是一抹复古的正红色,艳丽得极具侵略性。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暴怒的陈锐,最终落在陆迮涵苍白紧绷的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笑意。
      陈锐看到方跃,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转移了目标,通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方跃!你这个贱人!你……”
      “我?”方跃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毫无温度。她慢悠悠地站直身体,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笃定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陈锐。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她停在陈锐面前,无视他粗重的呼吸和扭曲的表情,微微仰起那张明艳逼人的脸,眼神却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陈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甩了这个词,用得太抬举你自己了。”
      红色的痕迹晕染在她白皙的指尖,像一抹刺目的血。
      “顶多算……”方跃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锐惨白的脸,“回收垃圾。”
      ……
      窗外的雨像是憋足了劲,终于在这个深秋的傍晚倾泻下来。
      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上,蜿蜒的水痕扭曲了外面城市霓虹的光影,也模糊了室内惨白的灯光。
      陆迮涵整个人陷在皮椅里,指尖按压着太阳穴,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上面是触目惊心的红色亏损数字。
      两周前那陈锐在公司前台闹事,所有声音混杂着雨声,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胃部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尖锐而持久,她疲惫地闭上眼。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陆迮涵猛地睁开眼,这个时间点,谁会来?助理小杨应该已经下班了。
      “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方跃身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唇上那抹复古正红,她走到办公桌前,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陆迮涵的背脊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有事?”陆迮涵的声音冰冷,她甚至没有请对方坐下的意思。
      方跃像是没听到,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手指夹着。
      支票数额栏是空白,陆迮涵的目光落在支票上,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方跃,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方迎上她的目光,红唇轻启:“陈锐,用你的名义,签了三份阴阳合同。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够把水搅浑。挪用资金,目前查实的,超过八百万。他赌你顾念旧情,也赌你为了公司声誉不敢立刻声张。”
      陆迮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但她的脸上,除了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了些,竟奇迹般地没有泄露更多的情绪。
      她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摊开的亏损报告。
      陆迮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正在处理。”
      她的反应显然在方跃的意料之外。
      方跃细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玩味取代。
      方跃的尾音拖长,像带着钩子,“知道?正在处理?用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硬扛?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去填那个蠢货挖出来的无底洞?”
      陆迮涵低垂的脸颊线条绷紧到了极致,牙关紧咬。
      方跃那刻薄的嘲讽,狠狠抽打在她鲜血淋漓的自尊上,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陆迮涵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方总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我的公司,我的麻烦,我的人……是死是活,轮得到你来置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方跃脸上的讥诮淡去了一瞬,“伸得太长?陆总,我以为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懂。”
      方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在谈论一笔最寻常不过的生意往来,“这笔钱,够填你现在的窟窿,利息按银行同期最低贷款利率算,我够意思了吧?”
      “方跃,你这是在……可怜我?”
      方跃短促地笑了一声:“可怜?我从不浪费感情在无谓的怜悯上。”
      方跃说完,利落地转身。
      方跃径走向办公室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
      方跃的声音轻飘飘的:“哦,对了,以后找男朋友记得把眼睛擦亮点。”
      陆迮涵僵在了原地。
      陆迮涵大喊一声:“站住!”
      方跃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她的声音像浸透了窗外寒雨的凉意:“陆总,还有吩咐?”
      陆迮涵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图什么?”
      方跃静静地听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玩味的光芒流转,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迈开脚步,重新走回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
      她停在陆迮涵的正前方,隔着桌子,微微俯身,那抹正红的唇,近在咫尺,如同淬毒的玫瑰花瓣。
      “陆总监,想象力还挺丰富。”她的目光扫过陆迮涵苍白紧绷的脸,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手。
      方跃嗤笑一声,短促而冰冷,“我没那么无聊,你值得我花心思等吗?”
      “你!”陆迮涵猛地拍桌而起,胃部的绞痛被这剧烈的动作狠狠一扯,尖锐的痛楚让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
      “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看我今天这个样子吗。”
      方跃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陆迮涵,说话过过脑子。你以为陈锐那种货色,值得我处心积虑?”
      “哈!”陆迮涵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不值得?不值得你费尽心思去挽他的手?去陪他吃饭?去让他像条哈巴狗一样围着你转?方跃,你敢做,还不敢认吗?看着我们被你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们反目成仇,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方跃道:“成就感?看着你被那种垃圾迷得神魂颠倒,把真心喂了狗,把公司置于险地,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成就感?陆迮涵,我是在替你清理门户!是你自己蠢,把鱼目当珍珠。”
      陆迮涵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方总阅人无数,手段通天,不如现在,就在这里,好好教教我?教教我陆迮涵,到底该怎么擦亮眼睛找男人?”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玻璃幕墙,像是要将这栋钢筋水泥的牢笼彻底淹没。
      方跃眼底那簇怒火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陆迮涵苍白扭曲的脸。
      “好。”方跃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陆迮涵的耳廓,“看人,别看他演出来的深情款款,也别看他被戳穿后的狗急跳墙。”
      “要看……”方跃的指尖停留在陆迮涵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微微用力按压,“那个人是不是在意你。”
      陆迮涵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拿手捂住眼睛,“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一定做到,前提是,不要精神折磨我。”
      “折磨你?陆迮涵,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折磨谁?”方跃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陆迮涵的座椅扶手上,将她彻底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陆迮涵背脊死死抵住椅背,心脏狂跳,恐惧和愤怒交织:“滚开!方跃!你离我远点!”
      方跃颤抖地说:“远点?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我要你给我清醒过来,不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给那种败类。”
      话音未落,方跃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陆迮涵的嘴唇。
      陆迮涵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唔!”陆迮涵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她爆发的力量出乎方跃的意料,加上方跃本身也并非完全稳固的姿势,竟真的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方跃身体失去平衡,眼神闪过一丝错愕的瞬间,陆迮涵的右手已经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地地扇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响,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方跃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指红痕,她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陆迮涵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她看着方跃脸上那道迅速肿起的红痕,眼中交织着极度的震惊、后怕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方跃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好……”方跃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很好,陆迮涵。这一巴掌,打得真好啊。”
      她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鬼的陆迮涵,脸上那抹血迹和掌印让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狰狞。
      方跃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她的手搭上门把,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陆迮涵,记住这一巴掌,记住你今天这副狼狈的样子,等你真的想明白,我到底图什么的时候……再来找我。”
      门被拉开,又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留下陆迮涵一个人,在冰冷刺骨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无休无止的暴雨声,浑身冰冷,剧烈地颤抖起来,脸颊的刺痛和唇上残留的触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
      方跃最后那句话,如同诅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到底……图什么?
      在意……她……在意我?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陆迮涵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怎么可能?而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仿佛被这个荒诞的念头撬开了一丝缝隙。
      高中……几乎被遗忘的时期。
      方跃……是的,她们高中同校,虽然不同班。那时的方跃是什么样子?似乎很安静,甚至有些孤僻,成绩拔尖但几乎没什么朋友。
      陆迮涵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成绩优异,人缘极好,她记得……好像有几次,在走廊上,在图书馆,她曾无意间撞上方跃的目光。
      那时的目光是怎样的?
      不再是如今冰冷的眼神,那时的目光很黑,很深,总是匆匆一瞥便移开了,从未深究。甚至有一次,好像是她代表班级在台上演讲,下台时,似乎看到方跃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
      那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眼神,她喜欢自己,所以才有刚刚的吻。
      “我要你这颗被猪油蒙了心、被垃圾迷了眼的脑子,给我清醒过来!”
      “看你被那种垃圾迷得神魂颠倒,把真心喂了狗……我是在替你清理门户!”
      “等你真的想明白,我到底图什么的时候……再来找我。”
      她……她高中时……喜欢我?
      这个认知像一颗腐烂的种子,猛地被塞进了陆迮涵的喉咙里,然后在她胃里疯狂生根发芽。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那不是简单的反胃,而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致排斥。
      “呕!咳咳咳……”陆迮涵猛地捂住嘴,她呕吐了起来,胃部的绞痛像把人放进绞肉机里似的。
      恶心,太恶心了。
      她监视自己?她处心积虑对付陈锐是就只是因为嫉妒?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那见不得光的喜欢?
      太恶心了,不行她必须说清楚,必须让她彻底死心!
      她驱车奔向方跃的公寓,她到地方用了拍了拍门。门被拉开,方跃站在门内,身上只穿着一件丝质睡袍,头发微湿,她显然刚洗过澡。
      看到门外的陆迮涵,方跃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声音冰冷:“陆总监?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还是觉得一巴掌不够解气?”
      陆迮涵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一步跨进门内,“方跃,我来告诉你,我想明白了,我彻底想明白你图什么了。”
      方跃环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迮涵深吸一口气,道:“你图的是我,你是不是从高中就开始图谋不轨,你处心积虑接近陈锐,搞垮他,根本不是替我清理门户,你是因为嫉妒,你是因为你那见不得人的喜欢,你监视我,你算计我,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包括那个……那个恶心的吻,都是因为你那龌龊的心思,方跃,我告诉你。听清楚了,我陆迮涵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这种感情,和你这个人一样,都让我想吐,你死了这条心吧。”
      方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狐狸眼里瞬间涌上了痛楚,她的脸色比挨了那一巴掌时还要苍白。
      陆迮涵看着方跃眼中那抹清晰的痛色,心中那扭曲的快意似乎得到了满足。
      方跃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说完了?”
      方跃让出了门口的空间,目光越过陆迮涵,投向门外冰冷的雨幕,再没有看她一眼,“滚。”
      “什么?”
      “我说滚。”
      陆迮涵僵在原地,她看着方跃毫无表情的侧脸,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被方跃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关上。
      她成功了,她说出了最狠的话,可为什么……为什么心脏像是被剜掉了一块,空洞洞地灌着冷风?为什么方跃最后那个死寂的眼神,比办公室里的耳光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惧?
      陆迮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水幕,又迅速被更密的雨水覆盖。
      方跃最后那个字,那个砸得她心口生疼的“滚”字,还有那双褪尽了所有温度的眼睛。
      她把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的玻璃碗里,清脆的碰撞声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香薰蜡烛燃烧过的暖甜气息,是她昨晚点的,现在闻起来,只觉得甜腻得发齁。
      她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脸颊似乎还残留着方跃那一耳光留下的火辣辣的感觉,不,更清晰的是她嘴唇上那种……柔软的、带着方跃气息的触感。
      陆迮涵猛地抬手,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皮肤被擦得生疼。
      “恶心!”她低低地咒骂出声。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膝盖。
      方跃高中时……喜欢她?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记得那些偶尔擦肩而过的目光,记得图书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记得她演讲下台时,瞥见人群后方跃一闪而过的眼神。
      那眼神,她当时只觉得是对方不善交际的躲闪,从未深想,如今想来,却像是被淬了毒的记忆碎片,扎得她浑身发冷。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撕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迮涵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
      这么晚了?难道是……方跃?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骤然紧缩,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一把拉开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方跃。
      是她的助理,小林。
      年轻女孩的脸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没有一丝血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狼狈地贴在额角。
      “陆…陆总……”小林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眼圈红得厉害,“出…出大事了!”
      陆迮涵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压过了所有混乱的思绪。
      “进来说。”她侧身让开,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沙哑。
      小林几乎是扑进来的,连鞋都顾不上换,她把那个文件夹“砰”地一声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方跃…跃峰资本那边……刚刚……刚刚正式发来了撤资函!所有资金,全部冻结!要求……要求一周内归还前期所有注资款,连同……最低利息!”
      “什么?”陆迮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她猛地抓起那份文件,冰凉的纸张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白纸黑字,跃峰资本醒目的LOGO下方,是撤资声明,最后落款的签名栏,是方跃的签名。
      “她疯了?”陆迮涵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道,“她凭什么?她……”
      小林带着哭腔打断她,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陆总!不止这个!好几个关键客户,今天下午……就在您去方总那儿之后,突然集体发函,暂停了所有合作项目,理由含糊不清,只说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还有……银行那边……张经理刚才也打电话来,语气很不好,说我们之前承诺的抵押增信……如果跃峰撤资成为事实,他们……他们可能也要提前抽贷……”
      一连串的打击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陆迮涵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撤资、断客户、银行抽贷……这是要把她、把整个公司往绝路上逼!
      方跃……方跃这是要彻底毁了她!就因为那一巴掌?就因为那些被她戳破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汹涌地灌满了陆迮涵的胸腔,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她死死攥着那份撤资函,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迮涵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方跃,你想玩死我?没那么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陆迮涵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她把自己彻底钉在了公司顶层的办公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雨声。
      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散乱着空掉的咖啡杯和几乎没动过的冷掉的外卖盒子。
      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打遍了能打的电话。
      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要么电话占线,要么语焉不详地推脱;平时巴结奉承的“合作伙伴”,此刻避之唯恐不及,语气里的敷衍和疏离隔着电话线都清晰可闻。
      “王总,您看我们那个项目……”
      “哎呀,陆总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最近风声紧,我们董事会这边……唉,再议,再议哈!”
      “李董,抵押的事情……”
      “小陆啊,理解你的难处,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矩嘛……方总那边……唉,你再想想办法?”
      方跃的名字像一个无处不在的魔咒,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人都知道,跃峰资本的方总亲自出手要摁死方跃的公司,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
      又一次被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后,陆迮涵猛地将手机掼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双手撑着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阵阵发黑,疲惫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陆总……”小林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陆迮涵憔悴得吓人的脸色,后面劝她休息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小林默默地把咖啡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报表和催款函,心里揪着疼。
      她的视线忽然被陆迮涵手肘压着的一份文件边缘吸引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报表或合同。
      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一张照片的背面。
      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陆总……您……您压着张老照片呢?”
      陆迮涵烦躁地抬起头,顺着小林的目光,粗暴地把自己压着的东西抽了出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一个空咖啡杯,留下深褐色的污渍,她毫不在意,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只一眼,她的动作就彻底僵住了。
      不是照片背面。
      是一张被夹在某个旧文件夹里的老照片。
      青涩得有些刺眼的校服,模糊的背景似乎是某个中学的操场。
      照片中央,是十七八岁的她自己。
      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容灿烂飞扬,被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簇拥着,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溢出泛黄的相纸。
      而照片最边缘,靠近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穿着同样的校服,却显得格格不入,她微微侧着身,目光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穿过喧闹的人群,静静地、专注地落在那个笑容灿烂的陆迮涵身上。
      原来……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照片翻了过来,照片的背面,一片空白。
      只有右下角,用蓝色墨水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你永远不知道演讲台下谁在藏玫瑰。—— Y”
      “嗡——”
      陆迮涵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演讲台下……藏玫瑰……藏玫瑰。
      记忆的闸门被这行字凶猛地撞开,碎片纷至沓来。
      高中礼堂,她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聚光灯下,掌声雷动。
      下台时,眼角余光似乎扫到礼堂侧门边有个迅速转身离开的瘦高背影……还有,每个月雷打不动出现在她办公室前台的那束花。
      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没有任何署名卡片,只有淡淡的馨香,她曾无数次在疲惫或烦躁时,对着那束花出神,猜测是哪个被她拒绝后还不死心的追求者笨拙的浪漫。
      她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优越感,享受着这份安全的关注,她把那束花当成了灰暗日子里一点微不足道的亮色。
      原来……那玫瑰不是来自某个模糊的追求者。
      它来自方跃。来自那个在角落里沉默注视她的少女,来自那个被她指着鼻子骂“恶心”、被她狠狠甩了一耳光、最终被她用一个“滚”字彻底推开的方跃。
      藏玫瑰……
      方跃默默替她填上的窟窿,被她当成施舍和羞辱。方跃替她清理掉陈锐这个垃圾,被她解读为处心积虑的嫉妒。方跃每个月悄悄送给她一点慰藉的玫瑰,被她当成了别人的心意,心安理得地接受……
      一股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陆迮涵,她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照片。
      “呵……”
      她到底做了什么?
      “陆总?陆总您……没事吧?”小林被陆迮涵骤然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声怪异的抽气吓坏了,声音都在发抖。
      陆迮涵没有回答,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攥着照片,失魂落魄地坐倒在身后的转椅里。
      皮质椅背贴着她冷汗涔涔的后背,激得她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陆迮涵像是被这铃声从某种溺毙的深渊里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小林赶紧接起电话:“前台?……什么?花?……现在?陆总,前台……说有人送了花来,是……是玫瑰。要……拿上来吗?”
      玫瑰……
      又是玫瑰。
      她死死盯着小林手中的电话听筒,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拿上来!立刻!马上!”
      小林被她的反应吓得一哆嗦,连忙对着电话说:“送上来!快!”
      等待的几分钟,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陆迮涵僵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
      攥着照片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
      终于,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小林几乎是跑着过去开门。前台的小姑娘捧着一束精心包扎的红玫瑰走了进来。
      娇艳欲滴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如同凝固的血。
      陆迮涵的目光瞬间被钉在那束花上,然后急切地扫向花束中间——那里,插着一张小小的、对折的白色卡片。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夺过那束花。
      浓郁的玫瑰香气瞬间将她包裹,这曾经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芬芳,此刻却像毒气,让她头晕目眩。
      她抽出那张卡片,卡片上写——利息免了,玫瑰债,用耳光抵清,两不相欠。
      没有署名。
      但陆迮涵知道是谁。
      陆迮涵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两不相欠……耳光抵清。
      方跃这是彻底斩断了,斩断了斩断了她们所有可能。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无法控制。
      窗外,城市在连绵的阴雨里浸泡着,霓虹灯光被水汽晕染成一片片模糊而冰冷的光团,像她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世界。
      银行抽贷的危机,她用压箱底的养老钱和一套抵押出去的远郊房产暂时堵上。
      流失的客户,靠着她一家家登门,赌上过去所有的情面和未来难以想象的利润让步,总算拉回了一部分,员工工资,压着线发了下去,总算恢复正常了。
      陆迮涵把自己关在重新亮起灯的总裁办公室里,窗外依旧是这座城市的钢铁森林,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却再也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荒芜的废墟。
      批阅文件时,视线会落在桌角那个空荡荡的花瓶上——那里曾经插着方跃匿名送来的玫瑰。
      开车经过跃峰资本那座摩天大楼时,心跳会没来由地漏掉一拍,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会微微出汗。
      夜深人静,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闭上眼,不再是陈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反而会清晰地浮现出方跃最后看她的眼神,褪去了怒火,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死寂。
      还有那个吻,在寂静的深夜里,竟会重新浮现。
      “我到底在想什么?”陆迮涵猛地从床上坐起,烦躁地抓乱了自己的长发。
      她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底那股陌生躁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茫然。
      不行。
      她必须见到方跃。
      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挽回什么生意,她只是想……看看她。想从方跃脸上,从她眼睛里,确认一些什么。
      确认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情绪,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只是劫后余生导致的神经错乱。
      然而方跃的世界,对她彻底关上了门。
      第一次,她直接去了跃峰资本。
      前台那位姑娘,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抱歉,陆总。方总今天的行程已经全部排满,暂时没有预约空档。请您留下联系方式,我会为您登记,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公式化的拒绝,滴水不漏。
      第二次,她拨通了方跃的私人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漫长的忙音,直到自动挂断。
      她不死心,再拨。
      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脆利落地掐断了。
      陆迮涵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尝试被隔绝在外的滋味。
      第三次,她把车开到了方跃公寓楼下。
      那栋公寓楼,灯火通明。
      陆迮涵坐在车里,仰头望着方跃所在的那一层,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
      她不知道方跃在不在里面,在做什么,她甚至没有勇气下车去按门铃。
      上次在这里,她亲手把那个人推向了深渊,她有什么资格再站在那扇门前?
      一周过去了。
      陆迮涵感觉自己像一头困在玻璃罩子里的兽,看得见外面,却无论如何也冲不破那层透明的屏障。
      方跃的名字成了她心底一根隐秘的刺,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细密的疼痛。
      她甚至开始神经质地查看手机,期待着那个被拉黑的号码或许会奇迹般地打回来。
      没有。
      只有助理小林小心翼翼汇报工作的内线电话,和催款的邮件提示音。
      转机出现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
      小林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犹豫:“陆总,刚收到消息……方总她……好像住院了。”
      陆迮涵猛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什么?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在哪里!”
      小林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说:“是……是胃出血,急性。就在昨晚,送去的市一院急诊,消息……消息是从医院那边一个朋友那里辗转听来的,应该……应该可靠。”
      胃出血……
      陆迮涵的眼前瞬间闪过方跃在办公室里苍白紧绷的脸,想起自己那句“你胃痛?”时对方冰冷的回应。
      是她……一定是她。
      是自己那天在办公室里激烈的争吵,那狠狠的一耳光,还有后来公寓门口的……是她把方跃逼到胃出血的。
      她再也坐不住了。
      “备车!去市一院!现在!”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一路疾驰。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她要见到方跃,她要确认她没事。
      至于见到之后要说什么,做什么,她完全没想,也不敢想。
      冲进市一院住院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迮涵几乎是凭着直觉,冲向消化内科的楼层。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顾不上护士站投来的询问目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安静的走廊里疾走,目光急切地扫过一间间病房门上的名牌。
      终于在走廊尽头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方跃半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像是易碎的瓷器,脸颊上那道被自己掌掴留下的红痕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而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那女人侧对着门口,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很年轻,气质温婉,一头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
      她正低着头,动作轻柔而专注地削着一个苹果,长长的苹果皮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方跃似乎很疲惫,但眉头是舒展的,周身那种惯常的生人勿近,在这个陌生女人身边,奇异地消融了。
      陆迮涵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僵硬得无法动弹。
      她只能像个偷窥者一样,隔着那道门缝,看着里面那幅刺眼又和谐的画面。
      方跃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微微抬起了眼。
      当她的目光穿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精准地捕捉到陆迮涵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漠然,比利刃更冷,比耳光更疼,它无声地告诉陆迮涵。你在这里,与不在这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陆迮涵的心脏,在那片漠然里,彻底碎裂开来。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那目光烫伤。
      逃!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地支配了她。
      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来时的方向,如同她此刻溃不成军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
      世界一片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个陌生女人削苹果的侧影,像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这段时间心慌意乱的根源。
      那不是错觉,不是神经错乱。
      她失去了方跃……
      她把自己锁在公寓里整整三天。
      窗帘紧闭,隔绝了所有光线和时间。她不吃不喝,蜷缩在沙发与地毯的缝隙里。
      那张高中合影被她攥在手里,照片边缘已经发软。
      “两不相欠……”
      陆迮涵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发出嘶哑的气音。
      真的能两清吗?
      可她自己呢?
      方跃放下了,走远了,甚至身边已经有了能让她展露一丝松弛的人,而她自己却被永远地困在了原地,困在了亲手铸就的废墟里。
      清晨,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袭击了城市。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是天空在恸哭。
      陆迮涵被这巨大的噪音惊醒,头痛欲裂,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
      灰暗的天幕下,雨水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街道上车辆稀少,行人绝迹,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公寓入口处,一把黑伞下站着两个紧挨着的身影,是方跃,还有那个陌生女人。
      方跃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风衣,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脸色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她一只手撑着伞,伞面明显地向旁边的女人倾斜,将她整个人都护在干燥的伞下,而自己的半个肩膀却暴露在滂沱大雨中,风衣布料迅速被雨水洇成深色,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揽着那个女人的肩。
      那个女人依偎在方跃身侧,微微仰着头,正对方跃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软的笑意,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
      方跃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种专注的姿态,那种下意识倾斜的伞,那只揽在肩头的手。
      她们在等车。
      很快,一辆黑色的轿车冲破雨幕,稳稳地停在公寓门口。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方跃护着那个女人先上了车,自己才收伞,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彻底隔绝了陆迮涵的视线。
      黑色的轿车如同一条沉默的鱼,迅速汇入雨幕中,消失不见。
      陆迮涵站在窗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明白了自己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上,让她无法抗拒的陌生情愫,究竟是什么。
      是悔。
      是痛。
      “不……”陆迮涵双腿一软,滑坐在地。
      那辆载着方跃和女人的黑色轿车,早已消失在迷蒙的雨帘深处,连尾灯的光晕都看不见了。
      陆迮涵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她抓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疯了一样冲出了公寓门。
      地下车库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发出低吼,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车库,一头扎进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中。
      雨太大了。
      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刮开一片短暂清晰的扇形,下一秒又被更汹涌的雨水覆盖。
      视线一片模糊,街道两旁的霓虹在雨水中扭曲成一片片朦胧而冰冷的光团。
      陆迮涵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试图辨认出那辆黑色轿车的踪迹。
      她知道希望渺茫,可心底那股疯狂的执念驱使着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雨夜里横冲直撞。
      去哪里?
      方跃会去哪里?
      公司?公寓?还是……
      她对方跃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过去那些年,她从未真正在意过方跃的喜好,方跃的圈子,方跃的一切。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是助理小林发来的微信,询问一份文件的紧急程度。
      陆迮涵看都没看,烦躁地把手机反扣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她方跃说两清就两清?凭什么她就能那么快抽身离开,甚至身边已经有了新人?凭什么自己就要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痛苦里?
      陆迮涵把车胡乱停在路边,甚至顾不上熄火,推开车门就冲进了雨里,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厦一层灯火通明的旋转门。
      “方跃!”
      值班的保安和前台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方跃!你出来!方跃!”陆迮涵不管不顾,冲着电梯厅的方向继续嘶喊。
      保安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试图阻拦:“这位女士!您不能在这里喧哗!请冷静!”
      “滚开!”陆迮涵猛地挥开保安伸过来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湿滑的手臂让保安一时没抓住。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厅,疯狂地按着上行按钮。
      “方跃!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出来!我们谈谈!就谈一次!方跃!”
      保安已经呼叫了支援,另外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快速围拢过来。
      “女士,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们要报警了!”为首的保安厉声警告,试图抓住她的胳膊。
      “别碰我!”陆迮涵剧烈地挣扎着,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电梯楼层显示屏,“方跃!你出来!你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
      “到底”什么?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到底为什么帮我?到底……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自己也混乱了,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到底在干什么?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这里撒泼?
      就在她被两个保安强行架住胳膊,狼狈地向门口拖拽时,电梯厅深处。
      电梯轿厢里,站着方跃。
      她似乎正准备离开公司,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外面罩着一件挺括的黑色大衣。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依旧带着一种冷冽而逼人的气势,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倦怠。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看到大堂里这混乱不堪的一幕,方跃的脚步顿在了电梯口。
      她的目光越过拉扯的保安,精准地落在陆迮涵身上。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保安队长看到方跃,立刻松开陆迮涵,快步上前,恭敬又带着歉意:“方总!抱歉打扰您!这位女士情绪激动,我们这就请她离开!”
      方跃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平淡无波:“嗯,处理干净。”
      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陆迮涵一眼。
      “方跃——!”
      陆迮涵被保安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她被赶出去了,雨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她再次淋透。
      她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泥水溅满了她昂贵的裤子和狼狈的脸颊。
      隔着旋转门厚重的玻璃,她看到方跃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门廊下。
      司机撑开伞,护着方跃快步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风雨,也彻底隔绝了她绝望的视线。
      车子平稳地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模糊而冷漠的红光,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哈……哈哈哈……”
      陆迮涵坐在雨地里,突然发出一串破碎的笑声,眼泪混合着雨水,疯狂地涌出。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方跃那句两不相欠是真的,而她自己……她的眼泪,她像个疯子一样狼狈的追逐……在方跃眼里,大概只是一场闹剧。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也冲刷着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
      陆迮涵艰难地掀开眼皮,刺眼的灯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
      入眼是医院病房单调的天花板,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
      她……晕倒了?在哪里?跃峰楼下?那……
      一个念头猛地攫住她,她挣扎着想要坐起,目光急切地扫视病房。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在窗边的单人沙发椅上,方跃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换下了那身挺括的西装和大衣,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在公司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疏离感。
      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显得异常安静,也异常遥远。
      她似乎在看什么文件,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清晰而淡漠。
      是方跃送她来的?是她……在守着自己?
      陆迮涵眼眶瞬间就热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一眨眼,这一幕就会消失。
      “你醒了。”方跃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头也没抬。
      她放下平板电脑,抬眼看过来。
      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医生说你疲劳过度,情绪激动,加上淋雨受寒引发的高热和短暂晕厥,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天就好。”方跃站起身,走到床边,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她的动作很稳,但陆迮涵还是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病后初愈的虚弱,也是心累。
      “我……”陆迮涵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道歉,想解释那天在公寓门口的失控,想剖白自己混乱的心绪,想告诉她那个削苹果的女人让她多么恐慌……可面对这样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合时宜。
      “医药费我已经付过了。小林一会儿会过来。”方跃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公事公办地交代着,“她会负责后续的安排。”
      说完,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她要走!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迮涵心上。不行!不能让她走!她不能就这样走掉!
      “方跃!”陆迮涵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绝望,“别走!求你……我们谈谈……就一次……好不好?”她挣扎着想下床,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被扯动,带来一阵锐痛,但她顾不上了。
      方跃的脚步顿在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她背对着陆迮涵,肩膀的线条在柔软羊绒衫下显得有些单薄。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陆迮涵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方跃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不再是彻底的漠然。那里盛着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像是燃烧殆尽的灰烬,只剩一片冰冷的余温。
      她看着陆迮涵,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尽全力、燃尽热情去靠近、去守护,最终却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人。看着此刻她苍白脆弱、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
      方跃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精准地刺穿了陆迮涵最后一点奢望:
      “陆迮涵,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她的目光掠过陆迮涵痛苦的脸,没有停留,最终落向虚空。
      “那晚在公寓门口,你说‘两不相欠’的时候,我就已经……放下了。”
      “放下”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逾千斤。
      “帮你,是因为过去的情分,也因为……我自己的执念。现在,情分耗尽了,执念……也断了。”方跃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被反复碾磨后彻底的枯竭。“我试过了,陆迮涵。我试过靠近你,理解你,甚至……包容你所有的怀疑和伤害。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她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陆迮涵脸上,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不喜欢你了。”
      “或者说,那份曾经能让我不顾一切去喜欢你的力气,已经被你……亲手磨光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陆迮涵的耳膜上,也砸在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她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以后,各自安好吧。”方跃最后看了一眼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决绝。“不要再找我了。保重。”
      说完,她没有任何犹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陆迮涵眼前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那个决绝的背影,也彻底隔绝了她世界里最后的光。
      “不……不……”陆迮涵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濒死的小兽。
      她将脸深深埋进被消毒水浸透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迟来的醒悟,迟来的痛悔,在对方早已冷却的决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一文不值。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病房里一片死寂的明亮。
      可陆迮涵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永夜。
      她终于失去了方跃。
      医院那扇门在她眼前合上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陆迮涵梦魇的开场音。
      方跃最后那句话,“我不喜欢你了”,像一句终极审判,将她钉死在悔恨的十字架上。她尝试过振作,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投入工作,试图用无尽的忙碌麻痹所有神经,让公司起死回生的成就感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
      起初似乎有点用。公司的运转逐渐回到正轨,报表上的数字由红转黑,员工们看她的眼神重新充满了敬畏而非同情。她重新穿上剪裁利落的昂贵西装,化着精致无瑕的妆容,出现在各种商务场合,言笑晏晏,挥洒自如。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她陆迮涵从来就不是需要依附别人情感才能存活的菟丝花。一次看走眼的爱情,一场荒谬的误会,一段……不堪回首的纠缠,都该过去了。方跃说得对,各自安好,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她甚至开始接受一些优质追求者的邀约,试图用新的、体面的关系覆盖旧的、狼狈的记忆。
      可是没有用。
      高级餐厅里,对着对面绅士殷勤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幽默,她的思绪会突然飘远,想起那间充斥着咖啡香和火药味的咖啡店,想起办公室里惨白灯光下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想起暴雨夜医院里方跃苍白而决绝的侧脸。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会幻听成耳光掴在脸上的炸裂声。
      别人送来的娇艳玫瑰,会让她胃部条件反射般泛起酸水,继而涌起灭顶的酸楚——那些她曾不屑一顾、随手插入瓶中甚至未曾多看一眼的匿名玫瑰,如今才知道,每一瓣都曾包裹着怎样一份小心翼翼又炽热滚烫的心意。
      她失去了品尝美食的欲望,失去了对浪漫的期待,甚至失去了愤怒和恨的能力。只剩下一种绵延不绝、无处不在的钝痛,盘踞在心口,平时寂静无声,一旦被某些细微的东西触发,便瞬间啃噬掉她所有伪装的平静。
      她完了。
      这个认知在一个深夜清晰地击中了她。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妆容完美、衣着得体、堪称成功的女人,却只觉得无比陌生和空洞。
      光鲜的皮囊下,灵魂早已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名为“方跃”的巨大烙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卑微?自尊?在彻底失去她的恐慌面前,这些曾经视若性命的东西,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她只是……想见她。疯狂地想。
      不是去祈求原谅,不是去纠缠复合,她甚至不敢再奢望方跃眼中还能有一丝一毫过去的温度。她只是想去看看她,确认她过得好不好。仿佛只要看到方跃安好,她心口那片荒芜的废墟就能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以恐怖的速度疯长,再也无法压制。
      她开始动用一切不那么刻意的方式打听方跃的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共同的商业伙伴,留意财经新闻里关于跃峰资本的任何蛛丝马迹,甚至……她会忍不住在深夜,开车绕到方跃公寓楼下,仰头望着那扇或许属于她的窗户,直到灯光熄灭,才像个偷窥者一样默默离开。
      她知道方跃最近似乎很忙,频繁短途出差,但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她也知道,那次在医院见过的温婉女人,再也没出现在方跃身边——这个发现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陷入更深的自我鄙夷,她竟然可耻地在意这个。
      直到这天,一个相熟的、同样认识方跃的投行朋友无意中提起:“方总最近好像状态不太对啊,前天在一个沙龙上碰到,瘦得厉害,眼神也飘着,跟她说话反应都慢半拍,跟她开玩笑说别是失恋了吧,她居然没反驳,就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陆迮涵的心瞬间被揪紧。
      失恋?她怎么会……是因为自己吗?不,不可能,方跃明明已经放下了。那是为什么?
      坐立难安了一整天,下班后,鬼使神差地,她又把车开到了方跃的公寓楼下。
      这一次,那扇窗户漆黑一片。她看了看表,晚上八点,难道还没回来?或者……又出差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她。她在车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扇窗始终没有亮起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离开时,一辆网约车停在公寓门口,后车门打开,方跃走了下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陆迮涵也能看出她的不对劲。她没穿平时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丝质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她脚步虚浮,下车的瞬间晃了一下,几乎没站稳,全靠扶住了车门。
      司机似乎问了一句什么,她摆了摆手,低着头,步履蹒跚地朝着公寓大门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单薄伶仃。
      陆迮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方跃!”
      方跃正低着头在包里摸索门禁卡,听到声音,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她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是涣散的,聚焦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眼前的人。她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含混不清地问:“……谁?……陆……迮涵?”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怎么喝这么多?”陆迮涵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和心疼。
      方跃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自己又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门上。
      “别碰我!”她厉声道,但因为醉意,这呵斥显得没什么力气,反而透着一股脆弱的狼狈,“你来干什么?看看笑话?”
      陆迮涵看着她这副样子,酸涩得发疼,“我不是……我刚好路过,看你好像不舒服。”
      方跃嗤笑一声,眼神飘忽,“路过?呵……陆总真是好兴致,大晚上路过前死对头家门口……”
      她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门禁卡,刷开玻璃门,看也不看陆迮涵,踉跄着就要往里走。
      陆迮涵看着她连电梯按钮都按不准的样子,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跟了上去,抢先一步帮她按了电梯,然后不由分说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方跃挣扎了一下,但醉后的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
      “别闹了!我送你上去!”陆迮涵的语气强硬起来,半扶半抱地将她带进电梯。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酒味混合着方跃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沾染了颓唐气息的冷香,充斥在陆迮涵的鼻间。方跃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脑袋无力地垂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窝。
      陆迮涵身体僵硬,心跳如擂鼓。她从未见过方跃如此失控、如此脆弱的模样。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哪怕被自己扇了耳光也能立刻反击的方跃,怎么会变成这样?
      电梯到达楼层。陆迮涵扶着方跃,艰难地走到公寓门口。
      “钥匙……”方跃含糊地嘟囔着,又在包里胡乱摸索。
      陆迮涵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那个昂贵的限量手包,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她轻易地找到了钥匙串。
      打开门的那一刻,即使有了心理准备,陆迮涵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真的是方跃的家吗?
      那个有洁癖、喜欢一切井井有条、办公室永远一尘不染的方跃的家?
      玄关处,高跟鞋和皮鞋东倒西歪地扔了一地。客厅里,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溅洒着深色的酒渍,几个空的和半空的酒瓶随意滚落在茶几和地板上。沙发上搭着几件皱巴巴的衬衫和外套,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敞开着放在茶几一角,散发出不太新鲜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酒精、食物残渣和灰尘混合的沉闷味道。
      整个公寓,就像一个被台风席卷过的现场,充斥着一种绝望而颓废的气息。
      陆迮涵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
      她扶着方跃,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艰难地穿过混乱的客厅,将她安置在卧室的床上。
      方跃一沾到床,就蜷缩了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又像是痛苦无处宣泄。
      陆迮涵站在床边,看着蜷成一团的方跃,看着她凌乱铺散在枕上的黑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困难。
      她默默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这片狼藉。
      陆迮涵开始收拾房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累得腰酸背痛,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她去卫生间用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迷茫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卧室的门,方跃似乎睡着了,姿势都没变一下。
      陆迮涵松了口气,准备悄悄离开,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收拾干净了?”
      陆迮涵猛地回头,方跃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她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
      陆迮涵愕然:“你……你没醉?”
      方跃淡淡地说,抬手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醉了,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只是头晕,懒得动而已。”
      所以,她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像个佣人一样在这里忙前忙后?
      陆迮涵顿时无比尴尬。
      方跃没什么情绪地问道:“为什么这么做?陆总什么时候多了给人做保洁的爱好?”
      陆迮涵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看不下去,方跃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吗?”
      方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冷笑道:“陆迮涵,在你眼里,我方跃除了工作,就不会因为别的事情烦心?”
      陆迮涵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方跃道:“担心?你有什么立场担心”
      陆迮涵的脸变得煞白,“方跃……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说过的那些混账话,我知道道歉毫无意义,但我真的……真的后悔了。”
      方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陆迮涵心一横,索性把那些日夜折磨她的情绪倾泻而出:“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讨厌我,觉得我恶心……我都知道,我也不想这么贱骨头地跑来招你烦!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他妈快被你逼疯了方跃!你说你不喜欢我了,情分耗尽了,执念断了……好,我信!我认!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把你从我这里挖出去?!你告诉我啊!”
      方跃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样子,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陆迮涵,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失去,还是因为……爱我?”
      陆迮涵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朦胧地看着方跃,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方跃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只是不习惯失去了一个曾经那么喜欢你、围着你转的人,你只是愧疚于误解了我的好意,你只是不甘心于自己竟然犯了那么愚蠢的错误。这不是爱,这只是占有欲作祟和迟来的悔恨。”
      “不是的!”陆迮涵急切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分得清!我以前和陈锐在一起,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失去他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愤怒,觉得被背叛,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是心被挖走了一块,呼吸都疼!方跃,我……”
      “哦?”方跃打断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是冰冷的质疑,“那你告诉我,你爱我什么?爱我对你冷嘲热讽?爱我给你使绊子?爱我一杯咖啡泼在你身上?还是爱我像个疯子一样闯进你办公室强吻你然后挨了你一耳光?”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陆迮涵的心上,将那些刚刚鼓起的勇气砸得粉碎。
      陆迮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爱她什么?
      爱她高中时沉默的注视?爱她匿名赠送的玫瑰?爱她暗中填平的窟窿?爱她替自己清理门户时的狠厉?爱她即使被自己辱骂殴打后,依旧留下空白支票的……温柔?
      这些碎片化的认知,根本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足以说服方跃的“爱”的理由。
      她的哑口无言,似乎早在方跃的预料之中。
      方跃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荒凉和自嘲:“看,你根本说不出来。陆迮涵,你所谓的爱,不过是感动了自己而已。你只是在我彻底离开后,突然发现身边空了,不习惯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抓住点什么,来填补你的空虚和愧疚。”
      “不是这样的……”陆迮涵徒劳地辩解,声音微弱。
      “那你证明给我看。”方跃忽然说,她的目光锐利地盯住陆迮涵,“证明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愧疚作祟,不是占有欲泛滥。”
      “怎么证明?”陆迮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方跃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离开这里。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不要再打听我的任何消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我从未出现过那样,继续做你的陆总,过你金光闪闪的生活。”
      陆迮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如果你能做到,”方跃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会相信,你此刻的眼泪,或许有几分真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更厌烦。”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陆迮涵的心脏。
      她看着方跃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忏悔和表白,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令人厌烦的闹剧。
      她所有的勇气和决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体摇摇欲坠。
      “……好。”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知道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方跃,那个她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寒的女人,然后转过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门口。
      手指颤抖着握住门把手,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仿佛也合上了她生命中唯一可能亮起的光。
      公寓内,方跃依旧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最终远去的声音。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猛地弯了下去。
      她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低低地回荡在刚刚被收拾整洁、却依旧冰冷空洞的公寓里。
      证明?
      她凭什么要她的证明?
      她又还有什么……能给得起证明?
      绝望像潮水,将两人彻底淹没。距离那次在方跃公寓里彻底崩溃又狼狈离开,已经过去了两周。
      陆迮涵试图履行方跃那句冰冷的“要求”——彻底消失,回归她“金光闪闪的生活”。
      她拼命工作,近乎疯狂地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甚至尝试接受了一位家世相当、对她明确表示好感的年轻企业家的约会邀请。
      可是,没有用。
      高级餐厅的烛光摇曳,对面的人风趣幽默,她却只看到方跃苍白的脸和带着醉意嘲讽的眼神。香槟气泡升腾,她只闻到那间公寓里浓烈的酒气和绝望的味道。别人送上的珍贵礼物,在她眼里比不上那张泛黄照片背后一行青涩的小字。
      她完了。彻彻底底。
      那个约会进行到一半,她看着对面男士温柔的笑容,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是对方不好,而是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试图用另一个人的温度,来覆盖方跃留下的冰窟窿。这对谁都不公平,尤其对她自己。
      “对不起,”她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我突然很不舒服,先失陪了。”
      不顾对方错愕的目光,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风冰冷,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她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只是死死握着方向盘,指甲掐进皮套里。
      方跃要她证明。证明那不是愧疚,不是占有欲,不是一时冲动。可她连靠近的资格都被剥夺了,要怎么证明?用这无尽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思念和痛苦来证明吗?
      不。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如果方跃认为那是愧疚,那就用行动告诉她,这不是愧疚,是爱!如果方跃觉得那是占有欲,那就让她明白,这不是占有,是非她不可的认定!如果方跃厌烦她的出现,那就……那就让她厌烦到底!直到她肯正视,肯相信为止!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混着绝望的爱意,猛地冲了上来。
      她发动车子,毫不犹豫地再次驶向那个让她心碎又魂牵梦绕的方向。
      再次站在方跃的公寓门前,陆迮涵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用力按响了门铃。
      一次,两次,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在家?还是……根本不想开?
      她固执地继续按着,仿佛只要不停下,就总有希望。
      门只拉开一条缝隙。
      方跃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眼中是不耐烦。
      “陆迮涵?”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吗?阴魂不散也要有个限度。”
      陆迮涵挺直了脊背,没有退缩,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方跃,“我听进去了 ,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但我做不到。”
      方跃蹙眉,似乎想直接关门。
      陆迮涵猛地伸手抵住了门板,语气急切却清晰:“你问我爱你什么?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她眼睛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泛红,“你怎么恨我怨我都是我活该,但是方跃,你不能因为我醒悟得晚,就判我死刑,连个上诉的机会都不给!”
      方跃抵着门,仿佛在审视一场蹩脚的表演。
      陆迮涵见她不为所动,心一横,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不是要证明吗?好,我证明给你看!从今天起,你去哪我去哪!你上班我就在你公司楼下等着,你回家我就在你家门口守着,你骂我我听着!你打我我受着!直到你肯信我为止!你不是嫌我烦吗?那就烦着你!烦到你受不了,要么一巴掌打死我,要么……就只能接受我!”
      方跃像是被气笑了,“陆迮涵,你几岁了?玩死缠烂打这一套?你不觉得丢人,我都觉得可笑。”
      陆迮涵豁出去了,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她,“丢人?比起失去你,丢人算什么?你说我只是一时不习惯,只是愧疚?好,那我就用行动告诉你,这不是一时是一世,不是愧疚,是爱,方跃,我爱你!”
      方跃彻底愣住了。
      门开了。
      “进来。”方跃吐出两个字。
      陆迮涵的心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地跟着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方跃走到客厅沙发旁,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陆迮涵,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陆迮涵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不敢出声,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方跃缓缓开口:“陆迮涵,你知不知道,爱这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对我来说……有多可笑,又多残忍?”
      陆迮涵的心狠狠一揪:“我知道……对不起……”
      方跃打断她,依旧没有回头,“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我累了,真的累了,和你纠缠,很累很累,你说的那些……高中的事,没错,都是我做的。因为我蠢,我犯贱,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我,可能还讨厌我,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关注你,去……爱你。”
      她轻轻吐出“爱你”两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却让陆迮涵瞬间泪如雨下。
      方跃的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可是陆迮涵,人的热情和勇气是会被耗尽的。”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陆迮涵急切地想要上前,却被方跃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的?”方跃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难道你要说,你其实早就对我有感觉,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可以,骗我,就算了。”
      陆迮涵语塞。是的,她无法用这种苍白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方跃的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疲惫,“所以放手吧,陆迮涵。我们都放手,你不用再因为愧疚而来纠缠我,我也不用再因为你而情绪失控,我们两清,各自开始新的生活,不好吗?”
      陆迮涵斩钉截铁地拒绝,眼泪流得更凶,“不好,我放不了手,方跃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不能不要我,没有你的新生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她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方跃。
      方跃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下意识地就要推开她。
      “别推开我……求你了……”陆迮涵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声音哽咽得破碎不堪,“我知道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愧疚……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你……”
      方跃挣扎的动作,在感受到颈间那片湿热的泪水和怀中人剧烈颤抖的身体时,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陆迮涵的绝望,那么真实,那么强烈。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陆迮涵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陆迮涵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压抑的抽噎。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晨光。
      方跃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却没有回抱她,只是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陆迮涵,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劫数。”
      陆迮涵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方跃看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眼,看着那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酸涩柔软得不可思议。
      方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证明给我看,不是用嘴说,用时间,陆迮涵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你,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力气再试一次,如果你非要坚持……那就用你的以后,慢慢证明吧。”
      陆迮涵语无伦次:“好!好!我用一辈子证明的,方跃,谢谢你……谢谢你肯给我机会……”
      方跃移开目光,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别高兴得太早我只是说……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至于结果……看你表现。”
      陆迮涵破涕为笑,忍不住又想抱紧方跃。
      方跃说:“我累了,我们要去休息。”
      陆迮涵笑眯眯地抱着她,“嗯。”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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