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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潭深水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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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冬天的雨又冷又密,像永远织不完的灰线。
温湳坛刚和小组的几个德国同学结束项目讨论,感觉大脑被他们的严谨的逻辑磋磨了一整晚。
现在她需要一点热气,一点属于活人的喧闹,于是脚步一拐,把自己塞进了街角那家小酒馆。
门一推开,喧闹的人声和暖烘烘的着啤酒麦芽香扑面而来。
温湳坛扯下围巾,挤过几张挤满人的高脚桌,总算在吧台那边找到个空位,靠近吧台热源的包围下,才一点点化开。
“Ein Bier bitte, Pilsner.” 温湳坛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响起。
酒保是个红脸膛的中年男人,动作麻利得像是上了发条,一个印着酒吧Logo的玻璃杯放在她面前,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白沫涌上来。
温湳坛捧起杯子,抿了一大口,微苦的清爽滑过喉咙,神经稍稍松弛。
她靠在吧台木面上,眼神扫过晃动的人影,然后落在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就在吧台另一端,隔着三四个空位,一个亚洲女孩独自坐着,黑色长发利落得像刀裁过似的。
女孩没看任何人,手里捻着一只郁金香杯,那是杯剔透的琥珀色液体,她整个人陷在吧台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散发着漫不经心
温湳坛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不是惊艳,是近乎贪婪的熟悉感,那个女孩觉得是中国人。
在这满屋子高鼻深目,语言陌生的异国人中间,这张同属东亚的脸庞,像一块磁石,瞬间吸走了她所有飘散的注意力。
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端起自己那杯啤酒挪了过去。
她在那女孩旁边的空位,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她黑色高领毛衣细腻的纹理。
温湳坛鼓足了勇气,开口用中文说:“打扰一下…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女孩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唇角抿着。
温湳坛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薄汗。
完了,猜错了?是韩国人?日本人?或者干脆就是本地长大的华裔?
尴尬像蛛网一样无声蔓延,她想道歉然后转身逃开。
就在温湳坛几乎要败下阵来,准备用英语或者德语胡乱解释一下然后狼狈撤退。
女孩忽然开口了,是京片子的味道:“有事儿?”
“靠!” 温湳坛喜悦道。
什么尴尬,什么矜持,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啊,真是中国人。”
温湳坛的反应显然超出了对方的预料,女孩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啧。”女孩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反应……至于么?跟八百年没见着活人似的。”
温湳坛用力点头,“至于,太至于了!你都不知,我在这里待很久了,小组里全是德国人,说话做事那个轴劲儿,可憋死我了,天天对着他们那张一丝不苟的脸,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台机器了,能在这儿碰见个会说中国话的,我能不激动吗。”
女孩听着这番滔滔不绝的控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拿起酒杯,朝温湳坛的方向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这么惨?那……喝点什么?老乡见老乡,不请一杯说不过去吧。”
温湳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傻站着,赶紧在空高脚凳上坐下,动作快得差点带倒凳子,“啊?哦哦哦,啤……啤酒就行,跟你一样。”说完才觉得有点傻,对方杯子里那剔透的琥珀色液体,怎么看也不是啤酒。
果然女孩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杯里那点浅金色的液体,又抬眼看了看温湳坛手里那杯还在冒泡的Pilsner,眼神里的玩味简直浓得要溢出来,明明白白写着“你认真的?”。
温湳坛的脸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越说越小:“呃……那……那随便,你帮我点吧,我不太懂这些……”
女孩没再说什么,只是朝那个红脸膛的酒保打了个响指,低声用德语快速交流了两句。
酒保点点头,转身去准备。
温湳坛说:“我是温湳坛,温暖的温,三点水的湳,天坛的坛,你呢?”
女孩回答:“沈芸硒,芸芸众生的芸,石字旁的硒。”
温湳坛在舌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芸硒……”
酒保送来的新啤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杯子,鼓起勇气,朝沈芸硒面前的郁金香杯碰去。
温湳坛笑容在脸上绽开,“为了……为了在这鬼地方碰见你,干杯!”
沈芸硒看着温湳坛,也端起她那杯酒,浅浅地抿了一口。
几口酒下肚,加上遇见同胞的兴奋感,温湳坛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滔滔不绝。
“你是不知道。”温湳坛灌了一大口酒,“就今天下午,我们为了一个项目里的统计模型,就那个该死的置信区间到底用95%还是99%更合适,整整争论了一个多小时,我的老天爷,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要被他们严谨的逻辑给磨成粉末了,我当时就想掀桌子,可是不能那样。” 她夸张地做了个抱头崩溃的动作。
沈芸硒一直安静地听着,她手里的酒杯空了小半。
她没有打断温湳坛,只是在对方手舞足蹈的时候,唇角会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又带着点看小孩儿耍宝似的纵容。
直到温湳坛这一大段倾泻般的吐槽告一段落,停下来喘口气,沈芸硒才慢悠悠地晃了晃杯子,里面仅剩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留下黏稠的挂痕。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湳坛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声音不高,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沙哑的质感:“嗯,听出来了,”她顿了顿,眼里的促狭一闪而过,“被憋得不轻。都快成小怨妇了。”
“噗——” 温湳坛差点被嘴里那口啤酒呛到,咳了两声,脸更红了,一半是呛的,一半是羞恼,“喂,沈芸硒,谁小怨妇了,我这叫合理宣泄!你懂不懂什么叫感同身受啊?”
沈芸硒看着温湳坛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头发颤的磁性。“懂。”她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所以,这不听着呢么?” 她微微偏了下头,示意温湳坛继续说下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带着近乎宠溺的包容感。
温湳坛心头那点被调侃的羞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暖洋洋的、被接纳的熨帖。
在这异国他乡冰冷的雨夜里,对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人,她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话匣子再次打开,只是这次不再仅仅是抱怨,“其实……也不是全都不好。”温湳坛抱着已经空了一半的啤酒杯,声音低了下来,“这里的图书馆……真好,很大,很安静,和这里的人相处,也很愉快。”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沈芸硒始终是那个安静的倾听者,她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温湳坛停顿的间隙,发出一两个音节,表示她在听。
时间在酒杯的起落和温湳坛的絮叨中悄然滑过,当温湳坛终于感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去拿酒杯时,才发现自己那杯啤酒早已见底。
沈芸硒面前的郁金香杯也空了,只剩下杯底残留的一点点金色痕迹。
温湳坛有点意犹未尽地晃了晃空杯子:“啊,没了……”
夜已深,酒馆里的人群开始稀疏,该散了。
沈芸硒也瞥了一眼自己的空杯,没说话,她拿起放在吧台上的黑色手机。
温湳坛心头猛地一紧,一把拽住对方的手。
温湳坛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呃……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沈芸硒笑道:“嗯?就是什么?”
温湳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心跳的狂躁,“就是……不想就这么断了联系。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痛快话的中国人,怎么能……怎么能让你跑了!”
沈芸硒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点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湳坛笑道:“我叫温湳坛,你可不要忘记了。”
温湳坛抬起头,脸上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把手机递还给沈芸硒,眼神亮晶晶的:“喏,存好了,这次……你跑不掉了。”
沈芸硒伸手接过自己的手机,她低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串刚刚拨出的号码上。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拇指,在屏幕上的那个红色挂断键上,轻轻一点。
温湳坛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戛然而止。
沈芸硒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靠得极近,近到温湳坛能看清她黑色长发下小巧精致的耳垂轮廓。
她声音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是吗?”
“现在……”沈芸硒的声音顿了顿,“是谁抓住了谁?”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吹在温湳坛滚烫的脸颊上,她几乎是被沈芸硒半拎着胳膊带出酒吧的,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她偷偷抬眼觑向沈芸硒,对方正朝酒吧侧面一条稍暗的巷子走去,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
巷子深处,一辆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沈芸硒掏出钥匙,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温湳坛进去。
温湳坛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钻进去。
沈芸硒也坐了进来,关上车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小巷,汇入柏林湿漉漉的街道。
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不断流淌的雨水,露出前方被霓虹和路灯晕染成一片模糊光带的街景。
刚才在酒吧里滔滔不绝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句反问还在温湳坛耳边萦绕,烫得她耳根持续发热,她绞着手指,眼神飘忽,不敢看沈芸硒。
沈芸硒的声音突然响起,“吓着了?”
温湳坛扭头看沈芸硒,对方目视前方,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唇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温湳坛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飘:“没……没有,就是……就是有点懵。”
这倒是实话,反差的信息量太大,她的CPU确实有点过载。
沈芸硒终在温湳坛脸上扫了一下,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她唇边加深了,“别想什么,和你说着玩呢。”
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嗯,看出来了,挺好玩的。”
温湳坛自己懵懵的反应在她看来是……好玩?
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脸颊的温度再次飙玩温。
温湳坛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词穷,在沈芸硒面前,她似乎更像一只被看透心思。
沈芸硒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语塞的样子,“周末有空么?带你去吃家馆子。”
温湳坛彻底愣住了,“啊?”
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从评价她的懵圈,直接跳到约饭?
“有……有空的。”温湳坛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收回这个邀约,说完才觉得有点太急切,“呃……我是说,周末应该没什么事,是什么馆子啊?中餐吗?”
沈芸硒说:“嗯,中餐,到时候发你地址。”
温湳坛用力点头,“好,好的。”
和沈芸硒单独吃饭?光是想想就有点…,不可思议。
车子行驶着,离温湳坛的公寓越来越近,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变得细密。
沈芸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开口问“喜欢小狗么?”
温湳坛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跟不上节奏,但还是老实回答,“小狗?喜欢啊,特别喜欢,毛茸茸的多可爱,可惜我没有时间养……”
沈芸硒淡笑::我养了好两只。”
温湳坛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什么品种?多大啦?有照片吗?”
毛茸茸的小动物,这简直是戳中她死穴。
沈芸硒没有回答温湳坛的问题,只是说:“到了。”
车子已经停在了温湳坛公寓楼下的路边,温湳坛这才惊觉路程已经结束,心里竟涌起一丝不舍,她推开车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雨丝涌了进来。
“快进去吧。”沈芸硒朝公寓大门扬了扬下巴。
车内顶灯没开,她的脸隐在驾驶室的阴影里,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
“哦,好……那个。”温湳坛磨磨蹭蹭地跨出车门,忍不住回头,“小狗……照片……”
她还是念念不忘。
温湳坛似乎看到沈芸硒极轻地笑了一下,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湳坛又忍不住确认,“周末……吃饭……”
“嗯。”
“那……再见,沈芸硒,谢谢你送我。”温湳坛终于鼓起勇气,朝她挥了挥手,轻轻关上车门。
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黑色的车身如同融入雨夜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温湳坛站在原地,直到雨丝钻进衣领才回过神,跑进了公寓楼温暖的灯光里。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又让人心头发烫的梦。
刚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脱掉潮湿的外套,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信息提示音。
温湳坛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沈芸硒发的。
是几张照片——小狗照片。
温湳坛捧着手机,一个人在房间里忍不住低叫出声,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
太可爱了,简直可爱到犯规,尤其是那只叼飞盘和撞玻璃门的小雪纳瑞。
喜悦淹没了他,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一连串表达激动和喜爱的表情包像不要钱似的发了过去。
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撤回两条时,沈芸硒的回复来了,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微笑.jpg]。
紧接着,下一条文字信息跳了出来。
沈芸硒:[这么喜欢?那只黑色的叫Kaya。]
沈芸硒:[那周末来我家。]
沈芸硒:[陪Kaya玩飞盘。它精力过剩。]
得,这就直接安排了。
不能拥有,但可以亲近,可以去沈芸硒家,坐她的车,看她养的小狗,玩飞盘。
快乐泉水再次涌上来,温湳坛抱着手机,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敲下回复:
[好!!!]
[小狗蹦跶.jpg]
[我一定去!Kaya等我!]
发送成功。
温湳坛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却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温湳坛知道柏林这个冰冷的冬夜,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变得不一样了,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沈芸硒。
……
周末去她家,和小狗玩飞盘。
温湳坛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份隐秘兴奋。
周末如约而至,那家街角的中餐馆,果然如沈芸硒所言,比食堂的土豆泥强点,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暖黄的灯光下,食物的香气氤氲,味道正宗得让温湳坛几乎热泪盈眶。
沈芸硒话依旧不多,但神情松弛,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瞧她,目光坦然扫过来时,温湳坛又会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碟子里最后一块咕咾肉。
空气里弥漫着美食带来的满足和持续升温的熟稔。
饭后,雨丝开始飘落。
沈芸硒开车载温湳坛回她家,说是让Kaya和温湳坛玩飞盘。
沈芸硒的住所,和她本人一样简洁利落,但一进门,这份秩序就被毛茸茸的小炮弹打破了。
Kaya那只照片里就让温湳坛心动的黑色小雪纳瑞,像一颗兴奋的小煤球般冲到温湳坛脚边,疯狂摇着尾巴,鼻子拱着她的手。
沈芸硒唇角噙着笑意:“看来它比温湳坛还期待你。”
庭院成了临时的游乐场,雨还未成气候,Kaya叼着飞盘,在草地上撒欢奔跑。
温湳坛笨拙地扔着飞盘,看着它像一道闪电般窜出,凌空叼住,再得意洋洋地奔回,把利品放在温湳坛脚边。
笑声和狗子的吠叫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柏林冬日的阴霾,也冲淡了温湳坛最后的一丝拘谨。
玩得正酣畅,毫无预兆地,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哗哗下了起来。
沈芸硒说:“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从这儿到你公寓,路不算近,雨太大。”
温湳坛心头一跳,Kaya似乎感觉到了,伸出舌头舔了舔温湳坛的下巴。
沈芸硒转过身,手里拿着另一条干净蓬松的毛巾,递给温湳坛。
沈芸硒说:“住下吧,客房是干净的。”
温湳坛接过毛巾,低声应道:“好,麻烦你了。”
温湳坛换上了沈芸硒给的干爽衣物,捧着温热的杯子站在客厅的窗前。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滂沱大雨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雾,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
屋内温暖,有玩累了的小狗蜷在沙发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沈芸硒走了过来,站在温湳坛旁边不远的地方,同样看着窗外的雨幕。
过了好一会儿,沈芸硒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温湳坛脸上,她笑道:“认识你,挺高兴的。”
温湳坛笑道:“我也是,沈芸硒,认识你,我也非常、非常高兴。”
客房的床铺松软干燥,温湳坛把自己陷进枕头里,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
突然一股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雨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挠门。
温湳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Kaya吗?
温湳坛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下床,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空荡荡的,没有小狗。
温湳坛疑惑地探出头,就在这时,主卧的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沈芸硒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显然也没睡,穿着丝质睡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是一种慵懒的柔和。
四目相对,沈芸硒朝温湳坛这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温湳坛看地上。
顺着沈芸硒的目光看,温湳坛才发现,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身影正趴在客房门口的地毯上,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正是Kaya。
它不知何时溜达过来,大概是发现门关了,就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
沈芸硒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它大概觉得,你应该陪它睡。”
Kaya仿佛听懂了,立刻呜呜两声,尾巴在地毯上扫了扫,眼巴巴地看着温湳坛。
温湳坛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看看Kaya,又看看倚在门边的沈芸硒,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陪狗睡,还是……
“进来吧。”沈芸硒却像是没看到温湳坛的窘迫,直接对Kaya下了指令。
Kaya立刻竖起耳朵,麻利地爬起来,摇着尾巴就想往主卧里钻。
“等等。”沈芸硒却伸手拦了Kaya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温湳坛身上,“你怕不怕狗上床?”
温湳坛连忙摇头:“啊?不、不怕!”
她喜欢还来不及。
“嗯。”沈芸硒应了一声,让开了一点,“那……晚安?”
“晚安。”温湳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点紧。
她似乎极轻地勾了下唇角,没再多言,带着Kaya退回了主卧。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的催眠下,意识终于沉入了混沌的浅眠。
晨光熹微,阳光洒进来。
温湳坛再醒来时,脸上痒痒的。
温湳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放大的毛茸茸的狗脸几乎贴在温湳坛鼻尖上,Kaya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用它湿漉漉的黑鼻子好奇地拱着温湳坛的脸颊。
温湳坛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这一缩,才惊觉不对,自己身边……还有人。
沈芸硒就躺在温湳坛身边。
不是在做梦。
温湳坛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明明……
沈芸硒醒了,她打了个哈切,“早。”
温湳坛笑道:“早啊。”
“收拾一下,待会吃早餐。”沈芸硒走出房间,Kaya紧随其后。
温湳坛独自坐在凌乱被褥间,觉得自己要疯了。
早晨驱散雨意。
温湳坛吃着沈芸硒准备的早餐,眼神总是不自觉飘向对面。
温湳坛问:“你在柏林还要待多久?”
沈芸硒放下果汁,抬眼看她,“原本计划下周走,不过机票还没最终确定,看心情也看有没有值得多留几天的事。”
温湳坛的心猛地一跳,她低头切着煎蛋:“哦,那挺好的,柏林值得多看看。”
沈芸硒问:“你呢?快毕业了吧,之后怎么打算。”
温湳坛说:“嗯,下个月答辩,定了回国,六月中下旬的机票。”
沈芸硒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那时间倒是差不多,我最近也准备回国,如果能凑在一起走,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也好打发点。”
温湳坛几乎是脱口而出:“挺好的,路上有个伴。”
沈芸硒道:“嗯。”
早餐后,温湳坛离开了沈芸硒的居所,Kaya扒着门框呜呜叫。
沈芸硒站在门口,“路上小心。”
温湳坛:“好!”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温湳坛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沈芸硒似乎真的推迟了行程,但并未明说原因,短信内容依旧多是琐事,Kaya又打翻了什么,柏林某个角落的日落很美,温湳坛论文进展如何。
每次看到沈芸硒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温湳坛的心都会为之一颤,仿佛在数着沙漏里剩下的沙粒。
终于临近温湳坛的回国的日子,一个普通的夜晚,温湳坛正在公寓里焦头烂额地打包行李。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沈芸硒。
温湳坛接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喂?”
“温湳坛?”是沈芸硒的声音,有着浓重的鼻音。
温湳坛的心立刻揪紧,“是我,你怎么了?”
沈芸硒的声音很闷,“公寓突然停电了,Kaya吓坏了,我刚才可能喝了点酒,头很晕,现在看不清东西。”
温湳坛的心猛地沉下去,“你喝了多少,现在感觉怎么样,Kaya没事吧,你别乱动 ”
沈芸硒说:“Kaya还好就是太黑了,我……站不稳。”
“等着,我马上到。” 温湳坛抓起钥匙就冲出门。
沈芸硒此刻却如此需要她。
赶到沈芸硒租住的公寓楼下,果然一片漆黑,温湳坛摸索着上楼,用力敲响了门。
门很快开了,沈芸硒的倚在门框上,摇摇欲坠,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来了…”她的神迷离,一看就是喝懵了。
“你还好吗?”温湳坛赶紧挤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Kaya在脚边焦急地低呜。
温湳坛说:“怎么不开手机灯?”
“晃…难受…”沈芸硒含混地说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
温湳坛立刻伸手想扶住她:“小心,先坐下……”话音未落。
沈芸硒环住了温湳坛的腰,温湳坛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一个炽热的吻压在了她的唇上。
沈芸硒的吻毫无章法,她强势地撬开温湳坛的齿关,她的手臂像铁箍,将温湳坛死死禁锢在怀里。
Kaya在脚边惊慌地吠叫起来。
温湳坛完全懵了,她下意识地挣扎。
这个吻激烈而漫长,然后变成轻轻的啄吻,她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温湳坛的额头上。
温湳坛的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黑暗中,沈芸硒的轮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温湳坛……”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对你非常、非常有意思。从酒吧第一次看见你笨笨的又亮得扎眼,我就……忍不住想靠近,想……多留几天,就为了……能多看你几眼,我知道我快走了,我不该……可我忍不住温湳坛,我他妈忍不住了……”
沈芸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喝多了,湳坛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温湳坛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温湳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外面雨太大了…你…”她想说你别走了,或者至少你先坐下醒醒酒。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芸硒急促地打断。
“我走。” 沈芸硒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强行撑起的,摇摇欲坠的冷静。
“我去住酒店,现在就走。” 沈芸硒甚至没有给温湳坛任何挽留的机会。
“沈芸硒!”温湳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Kaya也焦急地围着她打转,呜呜叫着。
“今晚的事非常抱歉。” 沈芸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背对着温湳坛,“忘了吧。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打扰了。”
不等温湳坛有任何反应,她几乎半拖半抱着Kaya冲进了楼道里。
她走了。
带着她的Kaya,去住酒店了。
因为…她吓到她了,她认为她吓到她了。
温湳坛回到家,一夜无眠。
天微亮时,雨停了。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沈芸硒没有发短信,没有打电话。
可是不能就这样结束,温湳坛扑到沙发边,抓起自己的手机,给沈芸硒打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芸硒的声音。
“是我,温湳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有什么事吗。”
温湳坛艰难地开口:“你在哪?”
问出口沈芸硒就后悔了,她能去哪里,这个时间段当然是回国,答案显而易见。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果然温湳坛的心狠狠一坠,她真的要走了。
温湳坛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回国之后,你要去哪里?”
“不一定去哪里。”
温湳坛愣住了。
什么叫不一定去哪?
温湳坛问出了盘旋在心底一夜的问题,“你说你对我很有意思,你,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温湳坛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你说句实话,喜欢我的话……”
沈芸硒突然打断她,“温湳坛,别说了,所有的事都忘了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湳坛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荒谬又心寒。
那炽热的吻,那绝望的表白,那仓惶的背影,那萦绕不散的松针香。
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
沈芸硒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我混蛋,我喝多了发疯,吓到你了,对不起,别再想了,好好毕业,然后回国好好开始。”
温湳坛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芸硒突然说:“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围巾。”
温湳坛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沙发角落,那里有一条围巾。
温湳坛的声音哽了一下,“在我这里。”
沈芸硒哦了声,沉默了几秒,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算了,你留着吧,或者扔了也行。”
“再见,温湳坛。”她的声音最后传来,然后挂掉了。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温湳坛握着早已断线的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温湳坛喃喃自语:“留着?扔了?沈芸硒……你让我怎么选?”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温湳坛微微发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泪水逼了回去。
……
几年后,上海。
初秋的风卷起人行道上的梧桐落叶,温湳坛裹紧了风衣,走进市中心一家的咖啡馆,她刚结束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与导师合伙创办的律师事务所刚起步,每一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温湳坛推开门,咖啡香扑面而来,她走向点单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店内环境,然后她的脚步连同她的呼吸顿住了。
墙边的桌子边,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冷峻而熟悉,阳光透过玻璃在沈芸硒利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她还是依旧那么耀眼,那么漂亮。
温湳坛的心脏被狠狠地捶了一拳。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说不一定去哪吗?
温湳坛大脑一片空白,被强行封存的痛楚,汹涌地咆哮着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在她失神的几秒内,沈芸硒似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要收拾平板走。
她看自己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看一个陌生的路人一样,温湳坛受不了曾经与自己暧昧的人,这么对待自己,况且连解释都没有。
温湳坛喊道:“沈芸硒!”
周围几桌客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已经走到门边的沈芸硒,顿了一下。
温湳坛被彻底激怒了,她拦在了她面前。
温湳坛挡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沈芸硒!你装什么不认识?!”
沈芸硒终于抬起了眼,她的视线落在温湳坛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沈芸硒的声音低沉平稳: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麻烦让一让,我赶时间。”
温湳坛难以置信地说:“认错人?你用完了就扔,扔完了就假装不认识?”
沈芸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让开。”
温湳坛冷笑一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不知道?那条围巾,你也不记得了?它像个笑话一样提醒我,当初有多蠢!”
沈芸硒微微一僵,声音冰冷:“一条围巾而已,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处理掉,这种小事不值得浪费彼此的时间,让开。”
温湳坛被她急于撇清的态度刺伤,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小事?沈芸硒你把我当什么?柏林那晚算什么?你一句喝多了发疯,一句忘了,就想把所有事情都抹掉?你他妈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小事?
沈芸硒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压抑着怒火:“温湳坛,这里是公共场合,注意你的言辞,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纠缠不休没有任何意义。”
温湳坛的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愤怒和不甘:“结束了?你说结束就结束?现在你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这里,还想当我是空气?沈芸硒你告诉我,你当初对我说的有意思,到底有几分是真?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你沈大小姐一时兴起?”
“够了!” 沈芸硒猛地打断她,“我对过去不感兴趣,也不想再提,温湳坛你成熟点,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执着于一段已经翻篇的错误,只会显得你幼稚可笑。”
温湳坛惨笑一声,心被这个词彻底捅穿,“原来在你心里,那只是一场错误,沈芸硒你真行,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的懦夫。”
温湳坛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玻璃门,她没有再看沈芸硒一眼,像逃离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沈芸硒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握着门把的手指泛白。
门外,温湳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沈芸硒站在咖啡馆门口,初秋的风吹动她利落的长发,她仰起头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她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朝着与温湳坛相反的方向走去。
……
温湳坛漫无目的地狂奔着,冷风刮在脸上生疼,眼泪早已被风吹干,只剩下火辣辣的痛感,深不见底的绝望,在她心中疯狂撕扯。
她冲回自己租住的公寓,躺在沙发上,片刻后她站起身,冲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行李箱,翻找着。
很快,她拽出了那条围巾,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她冲到厨房,打开了燃气灶。
幽蓝的火苗跳跃着,散发出灼人的热度,温湳坛举起手中的围巾。
只需要一松手……
突然无数画面在她眼前疯狂闪回,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滴落在火焰上,发出嗤的轻响。
温湳坛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臂颓然垂下。
围巾落回她怀里,她抱着它,压抑的哭泣声冲破了喉咙。
烧不掉,也忘不了。
重逢不是结束,而是把陈年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撒上了一把更痛的盐。
时间像裹了砂砾,磨人地向前滚动,温湳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工作里。
后来温湳坛知道了一个消息——沈芸硒要结婚了。
消息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传来的,温湳坛大学时代的一个学姐,如今在某家财经杂志做副主编。
学姐八卦道:“听说了吗?沈氏集团那位一直低调神秘的接班人沈芸硒,终于要定下来了,对方是港岛周家的独子,强强联合啊,这消息捂得挺严实,我们也是刚拿到风,订婚宴就在下个月初,排场据说会很大。”
沈芸硒的手一抖,咖啡溅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一股寒气冲到了头顶,四肢百骸冰凉。
沈芸硒声音干涩:“学姐,你……确定?”
学姐道:“八九不离十了,圈子里都在传,沈家这几年在海外扩张受挫,需要周家在东南亚的根基和人脉输血,周家呢,看中了沈家在内地的庞大市场,这种婚姻,当事人哪有什么选择权?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沈芸硒可以一边在柏林对她做出那样的事,说着那样的话,一边又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国,若无其事地准备她的商业联姻,凭什么她可以轻飘飘地否定掉一切,更让温湳坛痛彻心扉的是,那句没有选择权。
如果真是没有选择权,那她在柏林绝望的告白算什么,那炽热到几乎要将她融化的吻算什么,难道连那份疯狂,也只是一时失控吗。
绝望淹没了温湳坛,她甚至忘了和学姐道别,失魂落魄地冲出了咖啡厅。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犹豫,她动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关系,终于查到了沈芸硒在上海的公寓地址。
她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直接杀了过去。
公寓的大堂经理试图阻拦,但温湳坛的眼神太过骇人,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报出沈芸硒的名字,语气森冷:“告诉她,温湳坛找她,她欠我的一个交代,如果她不见,我愿意在这里等着她。”
片刻后,电话响起,经理示意她可以上去。
电梯无声上升,温湳坛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终结。
门开了。
沈芸硒站在门口,她穿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沈芸硒:“你又想干什么?”
温湳坛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要结婚了?”
沈芸硒没料到温湳坛会知道得这么快,她避开温湳坛逼视的目光,生硬道:“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温湳坛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与我无关?沈芸硒,你在柏林强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与我无关?现在你要和别人结婚了?我来找一下你理论都不可以吗。”
沈芸硒急躁道:“我说了,那是个意外,是我喝多了发疯。温湳坛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行吗,我们都彼此相安无事,老死不相往来,不好吗?”
温湳坛惨笑一声,眼泪终于滚落,“让它过去?老死不相往来,你说得轻巧,你一句话就想把一切都抹干净?好!就算那是你发疯,那你告诉我,沈芸硒你当初说喜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秒钟,是不是真的?”
沈芸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
她的沉默,在温湳坛眼中,无异于默认。
温湳坛说:“你敢回答吗,好,我再问你,你从离开德国那天起,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沈芸硒,你敢承认吗?你敢承认你从离开柏林后,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
温湳坛死死盯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沈芸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住了唇。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温湳坛苦笑一声,“沈芸硒,你连心里话都不敢说,我八辈子瞧不起你。”
温湳坛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沈芸硒的脸上,沈芸硒猝不及防,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指印。
被打的那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沈芸硒捂着脸,难以置信看向温湳坛。
温湳坛的手心也在发麻,但她感觉不到痛,“这一巴掌,我要你记一辈子,记着你连说喜欢不喜欢都不敢,你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什么吗,我在家里出柜了,沈芸硒我赌上了一切,我以为……我以为就算你当初逃了,只要我够勇敢,我们之间或许还有一点点可能……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你连承认一句不喜欢我都不敢,你个缩头乌龟。”她深深地地看了沈芸硒一眼,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
温湳坛背靠着厢壁,绝望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
她们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沈芸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是温湳坛最后那些泣血的控诉,却深深扎进她的心脏。
“我在家里出柜了……”
“我赌上了一切……”
“你个缩头乌龟……”
……
次日夜晚,沈芸硒从床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酒柜,没有开灯,她直接摸出一瓶烈性威士忌,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下去。
辛辣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痛感,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一杯接一杯,不,是一口接一口,仿佛那不是酒,而是唯一的解药。
胃里翻江倒海,酒精的灼烧感变成了剧烈的绞痛,她冲到洗手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胃痛让她无法忍受,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独自一人踉跄着去了医院。
医生皱着眉检查,“急性酒精中毒,胃黏膜损伤,输液吧,还有,给你开点保护胃黏膜的药。年轻人,再怎么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啊。”
医生的话她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糟蹋身体?或许吧。可心里的那个窟窿,比胃更痛,比酒精更灼人。
护士给她挂了水,又塞给她一袋药片,她付了钱,像个游魂一样,脚步虚浮地走出急诊大厅。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寥,寒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胃里依旧隐隐作痛,喉咙里还残留着胆汁的苦涩,她裹紧了衣服,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说笑声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
沈芸硒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僵硬地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下,温湳坛正和两三个朋友从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走出来。
她似乎喝了点酒,脸颊微红,眼睛还有些红肿的痕迹,她正和身边的朋友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
温湳坛……她看起来……好像……走出来了?
沈芸硒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压了回去。
她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想要躲进旁边的巷子阴影里。
她不能让温湳坛看到她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这副为了她而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笑。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视线模糊中,仿佛看到路灯下的温湳坛似乎朝她这个方向无意间瞥了一眼。
沈芸硒独自回到公寓,瘫倒在沙发上。
“你连喜欢不喜欢都不敢承认……”
沈芸硒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不,不是的……”
她不能再逃了,为了温湳坛那孤注一掷的真心,也为了她自己那颗早已沦陷的心。
一周后,沈氏集团办公室。沈芸硒坐在父亲沈振廷办公桌对面,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振廷放下手中的雪茄,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般审视着女儿,“你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沈芸硒:“我说,我要取消和周家的联姻。”
沈振廷:“周家在东南亚的渠道对我们至关重要,这不是儿戏,芸硒,你一向懂事,现在发什么疯,是因为那个姓温的女孩?我可是查到你在德国一直关照一个姓温的女孩。”
“父亲,这不是儿戏,也不是发疯,这是我慎重考虑后的决定。”她深吸一口气,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和周家的结合,确实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但是父亲,您真的希望您的女儿,沈氏未来的掌舵人,成为只为利益而活的联姻工具吗?”
她强迫自己说下去。
“海外扩张受挫,我们是需要新的盟友,这没错,但依靠牺牲我的婚姻幸福来换取,这真的是最好的路吗?沈氏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裙带关系,是实力、是敢打敢拼,东南亚市场,我们可以换种方式去开拓,更艰难,但更堂堂正正,我有信心,至于温湳坛,她不是麻烦,是我辜负了她,她为了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她赌上了她的一切,而我却只想逃。父亲,我做不到一边心里装着别人,一边去完成一场虚假的婚姻,重要的是我不能再辜负自己了。”
沈振廷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雪茄烟雾袅袅上升,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痛苦,也看到了那份破茧而出的决绝,这是他从未在女儿身上见过的复杂神情。
最终沈振廷长长地叹了口气,掐灭了雪茄,“芸硒,你长大了,这份勇气……倒是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虽然莽撞,但也算有种。周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谈,给足补偿和台阶,损失沈家还承担得起,至于东南亚……你说得对,路不止一条,但这条路会很辛苦,你明白吗?”
沈芸硒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明白,谢谢爸,再辛苦我都认。”
沈振廷摆摆手,“去吧,处理好你自己的事,记住,沈家的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到底。”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沈芸硒却觉得恍如隔世,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被移开。
沈芸硒动用了关系,查到了温湳坛新的住址,一个离市中心稍远的公寓小区,她没有勇气直接打电话,更不敢贸然上门。
沈芸硒开始像个最笨拙的偷窥者,下班后,她会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角落,看着温湳坛下班回家。周末的清晨,她会看到温湳坛穿着运动服下楼晨跑,马尾辫随着步伐晃动。
她贪婪地看着,心酸又满足。
温湳坛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虽然偶尔在独自一人时,眉宇间仍会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沈芸硒既欣慰又心痛,欣慰于她似乎在慢慢愈合,心痛于这愈合的过程里,没有自己。
她看到温湳坛和朋友在楼下烧烤,笑声隐约传来。看到她抱着一大摞法律书籍回家,眉头紧锁。看到她蹲在花坛边,温柔地抚摸一只流浪猫。
每一个画面都让沈芸硒心中的渴望和愧疚疯狂滋长,她无数次想推开车门冲过去,无数次又因为胆怯和不配的念头而退缩。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像一个隔着玻璃观看珍宝的囚徒,她只能把这份汹涌的情感,寄托在无声的凝望里。
又是一个周五的黄昏。
沈芸硒照例把车停在老位置。
今天温湳坛似乎回来得特别晚,天色已经擦黑。
沈芸硒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
温湳坛拎着电脑包和一个超市购物袋,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没有径直走向单元门,而是在小区中央的小花园长椅上坐了下来,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天空发呆,又像是在放空自己。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这一幕,让沈芸硒的心柔软得发疼,也让她积攒了多日的勇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沈芸硒依旧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温湳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小区门口,扫向沈芸硒停车的位置。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和挡风玻璃,沈芸硒的心脏骤停,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躲藏,动作却僵硬无比。
温湳坛的目光停顿了一秒,两秒……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然后沈芸硒看到她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沈芸硒的大脑一片空白,被发现了,巨大的羞耻和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黄昏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沈芸硒挂上倒挡准备逃离的瞬间,她透过后视镜,惊恐地看到温湳坛放下了购物袋,站起身,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的车跑了过来。
沈芸硒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踩油门,却慌乱中差点撞到后面的路沿。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温湳坛已经跑到了驾驶座旁,用力地拍打着车窗。
温湳坛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带着喘息:“沈芸硒,开门!”
沈芸硒僵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逃?
她无处可逃。
面对?
她不敢。
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窒息。
温湳坛拍得更急了,声音也提高了:“沈芸硒,我知道是你,开门。”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沈芸硒。
沈芸硒颤抖着手,按下了车窗解锁键。
温湳坛立刻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四目相对。
沈芸硒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湳坛的气息还有些不稳,她看着沈芸硒这副模样,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温湳坛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跑?”
沈芸硒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方向盘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过了好几秒,她才回答:“……我……我没脸见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温湳坛静静地看着沈芸硒微微颤抖的脖颈,看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侧脸,看着她眼下那无法掩饰的乌青和疲惫。
良久,温湳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心酸,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心疼。
“不用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沈芸硒紧绷的神经,“沈芸硒,抬起头,看着我。”
沈芸硒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
她挣扎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了头。
泪水早已在她眼眶里蓄满,此刻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她不敢眨眼,就那样泪眼朦胧地、带着最深的自责和卑微的祈求,望向温湳坛。
温湳坛的心,被这滚烫的眼泪狠狠烫了一下。她伸出手,不是要打,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沈芸硒脸颊上的泪珠。这个动作让沈芸硒浑身剧震,泪水更加汹涌。
“那天……”温湳坛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事后的平静,“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我只是……太生气了。气你的懦弱,气你的逃避,气你连承认都不敢。那些话……伤到你了,是不是?” 她的指尖停留在沈芸硒微肿的眼睑下,那里还残留着泪痕。
沈芸硒拼命摇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飞溅。“不……不!你没错!你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是我……是我懦弱!是我自私!是我配不上你的真心!温湳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长久压抑的委屈、悔恨、思念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她彻底崩溃,“我……我退婚了。和周曼琳的联姻……取消了。”
温湳坛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震动:“退婚?你父亲……同意了?”
“嗯。”沈芸硒用力点头,像个急于证明的孩子,“我跟他说了……说我不想做联姻的工具,说沈氏不需要靠这个。也说了……说了我……”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直视着温湳坛的眼睛,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说了我心里……一直有你。我……我喜欢你。温湳坛,我喜欢你。在柏林的时候是,离开柏林后……也一直都是。我不是喝多了发疯……我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自己,更不敢面对你。”
“我一直逃避……是错的。大错特错。” 沈芸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伤害了你……辜负了你为我做的一切……我……”
“好了。”温湳坛忽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泪人、终于肯撕开所有伪装袒露真心的沈芸硒,心口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龟裂。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拂泪,而是轻轻地捧住了沈芸硒的脸颊。她的拇指温柔地摩挲着沈芸硒眼下那片疲惫的乌青。
“别说了。”温湳坛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沈芸硒,我原谅你了。”
“轰——” 沈芸硒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烟花在颅内炸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湳坛,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让她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盛满了复杂情绪却唯独没有恨意的眼睛。
“真……真的?”她颤抖着问,声音破碎。
“嗯。”温湳坛点点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撒完了,也看够了你这个‘懦夫’偷偷摸摸的样子了。沈芸硒,你知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像个跟踪狂一样躲在车里,真的很傻?”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像一道暖流注入沈芸硒冰冷的心房。巨大的幸福感让她头晕目眩。她猛地抓住温湳坛捧着她脸的手,急切地问:“那……那我们……”
温湳坛看着她急切的、充满希冀的眼神,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挣脱开沈芸硒的手,退开一小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沈芸硒,原谅你,不代表一切就能立刻回到从前。我们之间,有太多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太多信任需要重建。你不再逃避了,这很好。但未来的路,需要我们一起走,坦诚地、勇敢地走。你……准备好了吗?”
沈芸硒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坚定的决心填满。她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澈和坚定:“我准备好了!温湳坛,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再是那个懦夫。我会学着面对,学着承担,学着……好好爱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她的承诺,掷地有声。
温湳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破釜沉舟后的真诚和炽热。晚风吹动两人的发丝。良久,温湳坛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这次的笑意更深,直达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抱住了沈芸硒。
沈芸硒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战栗席卷全身。她立刻反手紧紧抱住温湳坛,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温湳坛身上熟悉的淡淡馨香钻入鼻尖,让她瞬间泪流满面。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湳坛……湳坛……”她把脸深深埋进温湳坛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而满足。
温湳坛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声音温柔:“好了,傻不傻。这么多人看着呢。”她指的是小区里偶尔经过的居民。
沈芸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却依旧不舍得松开怀抱,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我不管……”
温湳坛失笑,轻轻推了推她:“先松开,去我家坐坐?还是……你想一直站在这里当雕像?”
沈芸硒这才红着脸,依依不舍地松开怀抱,但手却紧紧抓住了温湳坛的手,十指相扣,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去你家!”她立刻回答,眼神亮晶晶的。
温湳坛的小公寓温暖而整洁,沈芸硒好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处处都是温湳坛生活的痕迹,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温湳坛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在她对面,目光直直的看着她,却又有点心虚。
温湳坛的目光落在沈芸硒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轻声地问:“你胃还好吗,那天在医院……”
沈芸硒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脸,她窘迫道:“你……你都看到了?”
她想起自己那晚在医院门口狼狈呕吐的样子,一股悔意涌上心头,自己为什么要如此狼狈的出现。
温湳潭倒是语气平静:“看到了,我看到你从急诊出来,脸色很差,后来……看到你哭了。”
温湳潭顿了顿,看着沈芸硒,疑惑道:“为什么?”
沈芸硒低下头,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因为……因为看到你和朋友在一起……我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把我彻底忘了,而我却连面对你的勇气都没有。”
温湳坛轻轻叹了口气:“沈芸硒,走出来不代表就忘记了,我只是学会了不去碰它,那天看到你那个样子,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
沈芸硒急切地说:“湳坛,我知道我伤你太深了,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我能保证的!而且我父亲已经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了,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虽然已经迟了。
温湳坛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嘴唇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温湳坛轻笑道:“好啦,我知道你想要知道你现在很爱我,但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说服你父亲的,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芸硒握住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沈芸硒说:“没有,父亲他……虽然很生气,但也理解了我的选择。”
温湳坛反手握紧了沈芸硒的手,“那就好,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和你的家人闹矛盾。”
沈芸硒笑了笑:“没有闹矛盾,我跟父亲说,我为了你退婚,是因为我喜欢你,他是个聪明人,既然接受了退婚,自然也接受了他女儿是个同性恋的事实,虽然他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反正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吧。”
沈芸硒握紧温湳坛的手,感受对方的温度,“你为我赌上了一切,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付出,我也要做出行动。”
温湳坛的鼻子瞬间酸了。
她没想到沈芸硒会做到这一步。
那个曾经连承认喜欢都不敢的人,如今却为了她,主动向整个家族宣告。
这份勇气,这份决心,彻底融化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坚冰。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傻子……”温湳坛哽咽着骂了一句,泪水却滑落下来。
沈芸硒心疼地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是,我是傻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芸硒认真看起温湳坛湿润的眼睛,然后是那微微颤抖的唇瓣,想起岑姐的吻,她的心跳如擂鼓。
沈芸硒低唤,声音带着试探:“湳坛……”
温湳坛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帘,深深地望着她。
这个眼神给了沈芸硒莫大的勇气。
她不再犹豫,缓缓地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带着无尽的歉意和爱恋。
沈芸硒的唇瓣轻轻摩挲着温湳坛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颤抖,动作生涩却无比虔诚。
温湳坛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抗拒,而是微微启唇,温柔地回应了这个迟来了太久的吻。
她的回应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沈芸硒的吻渐渐加深,变得热烈而缠绵,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悔恨和爱意都倾注其中。
她紧紧拥抱着温湳坛,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是和解,是承诺,是新的开始。
……
一周后。
温家的小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温湳坛紧紧握着沈芸硒的手,能感觉到她掌心微微的汗湿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侧头看了一眼沈芸硒,后者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镇定。
温父温母坐在对面,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沈芸硒。
温湳坛的声音很平静?“爸,妈,这就是沈芸硒,我的……女朋友。”
温母看着沈芸硒,眼神里有审视,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孩子,坐吧。别紧张。”说完她倒了杯茶递给沈芸硒。
“叔叔,阿姨好。”沈芸硒双手接过茶杯,“谢谢。”
温父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沈小姐,湳坛之前跟我们提过你。也说了……你们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说实话作为父母,听到女儿为了一个人出柜,又经历那些……我们很难不担心,也很难没有想法。”
沈芸硒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她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温父温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芸硒的声音带着哽咽:“叔叔,阿姨,对不起,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和伤害,千错万错都在我,我不敢奢求您二位的原谅,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向您二位郑重地道歉,也想向您二位保证。”
她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直视着温父温母:“我爱湳坛。这份感情,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错误。是我认清了自己的心,也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我恳请您二位,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行动证明,我会珍惜她、爱护她、不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机会!我沈芸硒在此发誓,会用我的一生来弥补过去的错误,让湳坛幸福!”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她此刻略显单薄的身形形成奇异的反差。
温父温母对视了一眼。温母眼中泛起了泪光。温父沉默地看着沈芸硒,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决心,又看了看旁边紧紧握着沈芸硒手、眼神同样坚定的女儿。
良久,温父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最终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释然的笑容:“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倔。”他看向温湳坛,“闺女,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他又看向沈芸硒,语气郑重了几分:“沈小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湳坛是我们的心头肉,我们把她交给你,是希望她幸福,而不是再经历风雨。如果你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沈芸硒立刻抢答,眼神灼灼,“不会的,叔叔!绝对不会,我用我的生命起誓。”
温母擦了擦眼角,露出笑容,“行了行了,坐下吧,别动不动就发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比什么都强,芸硒啊,以后要常来家里吃饭。”
沈芸硒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暖流淹没,她惊喜地看向温母,又看向温父,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一定常来。”
温湳坛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紧紧握住了沈芸硒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只有彼此。
一个月后。
夏威夷,茂宜岛。
阳光,沙滩,椰林树影。
碧蓝的海水温柔地拍打着白色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着热带花果的香甜和海风特有的咸腥。
沈芸硒穿着清爽的亚麻衬衫和短裤,戴着墨镜,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
沈芸硒看着不远处海浪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温湳坛穿着性感的黑色比基尼,正和几个新认识的游客朋友在浅水区嬉戏打闹,银铃般的笑声被海风送过来,明媚动人。
沈芸硒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的满足感更是满溢出来。
这段时间,她感觉像重生了一般,放下了家族联姻的重担,坦诚了自己的心意,获得了温湳坛的原谅。
“嘿,沈大总裁,一个人躺在这里发呆,不闷吗?”
温湳坛带着一身水汽和阳光的气息跑了回来,水滴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滑落,她拿起旁边的冰镇椰子汁喝了一大口,然后调皮地朝沈芸硒脸上弹了几滴水。
沈芸硒笑着摘下墨镜,抓住她使坏的手:“看你玩得开心,比什么都好看。”
温湳坛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底却全是笑意,“油嘴滑舌。”
她在沈芸硒旁边的躺椅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真好啊,感觉像做梦一样。”
沈芸硒目光温柔地描摹着温湳坛被阳光亲吻过的侧脸,“是啊,湳坛,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温湳坛转过头,对上她深情的目光,笑容温柔:“也谢谢你,没有真的当一辈子懦夫。”
两人相视而笑。
沈芸硒伸出手,温湳坛自然地握住。
十指紧扣,在阳光下闪耀着简单的幸福。
温湳坛像是想起什么,狡黠地眨眨眼,“对了,沈总,晚上订的餐厅,据说有当地特色的草裙舞表演哦?沈总要不要也去学两下?”
沈芸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脸抗拒:“不要,我拒绝,这位美女,请你不要为难我的肢体协调能力。”
温湳坛摇晃着她的手撒娇,“哎呀,试试嘛,入乡随俗,你看人家跳得多热情洋溢,说不定你跳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呢?想想就很有反差萌。”
沈芸硒佯怒,耳根却悄悄红了,“温湳坛!”
温湳坛笑着站起来,作势要去拉她,“叫全名也没用!来嘛来嘛,沈芸硒同学,放下你的偶像包袱,我教你。”
“不要,绝对不要。”
“就试试嘛~”
“温湳坛,你站住!”
“来追我呀,追上我就不让你跳。”
夕阳的余晖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沙滩,将追逐嬉闹的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次,她们牵着手,勇敢地走向阳光深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