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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殿下,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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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寂静。
这几日谢雪谙以各种理由避而不见,他实在摸不着头绪。思来想去,只能落到一件事上,接风宴那晚,对方似乎就有些心情不好。
宫棹忐忑说完,不敢前进一步,双手紧紧贴在身侧,直至感受到那枚铜钱的形状,心情才稳定了点。
谢雪谙将对方手足无措的样子纳入眼中,出口的调子平静无波:“臣为何要生气?”
“我猜的。”宫棹音量低了下去,趁着解释放任自己多看了对方一会,“接风宴那日过后你便不理我了,我知道我做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哦?”谢雪谙不紧不慢,“殿下哪做错了?”
宫棹一时无话,他确实不清楚自己哪做错了,只是谢雪谙一味地冷落他,他受不了,才想过来寻个答案。
他望不进那深沉的眼底,恍惚的想到,是他那会不齿的想法被对方看透了吗,所以这人才会生气?
宫棹喉咙干涩,“我当时……看到你在,也不知怎么了,怕你觉得我沉不住气,怕给你惹麻烦,我才……”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笨拙,那种不被理睬的滋味如同细针扎在心口。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掩饰的难过:“你别不理我了。我改,我以后不那样了,行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宫棹以为谢雪谙真的不打算理会他这次莽撞的夜访了。
前方忽然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踩在宫棹跃动的心上。
谢雪谙走到窗前,离他两步远。烛光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但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日在场所有人,论身份,谁最贵重?”
宫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是我。”
“既知是你,”谢雪谙终于侧目,视线落在宫棹抬起的迷茫脸上,“为何姿态卑微,任由他人围堵,品头论足?七皇子故作训斥,言语机锋,你便该受着?那几个仗势欺人之徒,出口不逊,你便该听着?”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问,都让宫棹的脸颊灼烧一分。
“我……”宫棹想辩解,却说不出话。他心中有鬼,也没法辩解。
“殿下以为隐忍退让,是顾全大局,是稳重?”谢雪谙清声询问,也不想听他的解释。“错了。在那等场合,你的隐忍在他人眼中只是怯懦,是底气不足,是自知身份不配,故而不敢争不敢言。”
“殿下要记住,”谢雪谙声调低沉,带着循循善诱:“您是皇子,是陛下亲封的‘监理’。殿下的身份,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金贵。若连您自己都先看不起自己,将自己放在一个需要退让,任由他人轻贱的位置上,那么,旁人又如何会看得起您?”
宫棹怔怔地听着,一下醍醐灌顶。谢雪谙不是在气他“惹麻烦”,而是在气他自轻自贱?气他没能端起皇子该有的架势?
“我,我不是……”宫棹喃喃道,体内不由自主的涌出零星愉悦,他咬了咬唇,“我真的知错了,你别生气。”
谢雪谙看着对方眉眼弯弯,想维持认真向他保证,却被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
他沉默片刻,周身那股冰冷的疏离感被冲淡,近似于无奈的笑骂了句:“你知道什么。”
“我知!”宫棹被他的笑容迷了眼,见对方不生气了,胆子都大了点。“国师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我好,不想我受到欺负。国师说的每一句,我都谨记在心。”
谢雪谙被这雏鸟般莽撞又炽烈的坦白惹得眸光微荡,含着笑勉为其难的点点头,“知错便好。日后,该有的身份体统莫要再丢。”
宫棹紧绷的神经放松,一股暖意遍布开来。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而后,那因着急而忽略的谢雪谙衣衫不整的模样,再度占据视线。
……
宫棹呼吸放缓,暗自调整不安跳动的心脏。陌生的羞怯和别扭来势汹汹,可他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这人了,不舍得这么快就走。
“殿下,臣好看吗?”
谢雪谙恢复他那随意散漫的姿态,身前敞开的肌肤随呼吸细微颤动,带着笑的唇边多了几分深意。
宫棹被他笑得莫名耳热,垂下头,指节揉了揉鼻子,挡住嘴型瓮声瓮气开口:“好看…”
“嗯?”谢雪谙眉峰轻挑,对方声音太小,他确实没听清。
“没什么。”宫棹笑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祝祷日你肯定很累,我那儿有上好的安神香,明天给你送来?”
谢雪谙忍俊不禁,温声道:“殿下,后天便是祝祷日了,臣明日怕是睡不了。”
“不能睡?”宫棹一听,眉心皱起,“万一累到了怎么办?”
“一日不睡不会出事,不过殿下要是心疼臣,不妨早点回去,让臣趁早歇息。”谢雪谙开口带着调侃,“夜探臣子府邸,像什么样。”
“我、我这便走。”宫棹磕磕巴巴说完,慌不择路的又翻窗出去,多少带点仓皇出逃的意味。
等身形稳住,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如死灰的闭上眼。
谢雪谙静静注视着他,对此种行为不予置评,抬手轻轻将窗户合上了。
“殿下,路上当心。”
宫棹失了神,站在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窗,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看了一眼透出暖光的窗纸,这才心满意足,悄无声息地沿原路离开了。
屋内烛火跳动,谢雪谙撑头坐在案前,茶气氤氲,窗外早已没了动静。
而到了第二天,为了确保整个祭典顺利进行,谢雪谙一整日都在祭坛与各部确认流程,结束回来时,天色渐晚。
夕阳的残红映透半边天,又快速被墨紫吞噬。
寝屋前院,谢雪谙背手站立,听着跟前暗卫的汇报。
“主子,太子太保府下人回报,常文济已喝下最后一剂药方。”
话音刚落,有个人影便从墙外翻了进来。
宫棹:“……”
他小心试探:“需要我回避吗?”
“殿下这动作真是愈发行云流水了。”谢雪谙睨着眼,不怒反笑。他示意暗卫退下,准备听听对方过来做什么。
“我每日都有跟着谢一训练,”宫棹脱口而出,带着点不为人知的献宝意味,“国师有空可以检验成果。”
“没空,”谢雪谙绕过他,往浴房走去。“臣要沐浴更衣,稍候便得前往观星台。”
“这么急?”宫棹怔然,“不再吃顿晚饭?”
“祷告前夜需不食荤腥,净身通神。”谢雪谙脚步不停,“臣已经一天没吃了。”
语调分明没什么起伏,可宫棹硬是从对方压直的双唇,以及特意加上的后半句话中,品出了丝丝点点的抱怨。
他顿时心花怒放。
刚想说些什么,谢雪谙瞥到他开心的神色,不满的‘啧’了声。他把浴房门推开,倚上门沿,抬了抬下巴:“再跟着,殿下是想一起洗?”
宫棹悻悻的止住脚步,知道自己把人惹了,柔声哄道:“不打扰你了,别气。”
谢雪谙沐浴完出来没看见人,也不管他去了哪,稍作收拾就进了宫。
观星台巍峨矗立,粗糙的青石在月下泛着冷光。两侧屋顶与天际遥遥对望,浑天仪的青铜骨架默然指向神秘的穹隆。
按照规矩,谢雪谙需要在观星台静室打坐,直到有人过来叫他。只是这个“有人”,这次来的有些早。
门外传来极细微动静,随后瞬息的寒风涌进,静室又变回原样。谢雪谙清润的眸底变得意味深长,好整以暇的目视来人。
宫棹端着略为心虚的笑,蹲到谢雪谙旁边,手里的食盒格外引人注意。
“殿下,这是否于理不合?”
房间里没有点灯,唯有门外烛火与月光交织,透进来的一方亮色。谢雪谙微微歪着头,那浅淡的光亮虚虚萦绕在他周围,衬得他此刻慵懒又温和。
宫棹脑里一片恍惚,呆呆道:“我刚才过来,遇到挐音将军了。”
谢雪谙含笑,了然的点点头。
挐音此人,按她自己的说法就是,对谢雪谙赤胆忠心,一心一意。她可不管什么律法规矩,顶破天了也没有她主子身体重要。
因此填饱肚子一事,自己在就自己送,不在就让吴岫送,反正静室的门一关,谁也不知道谢雪谙在里面做什么。
于是这位大将军夜半三更躲过禁卫军巡逻,正要鬼鬼祟祟溜进观星台,就跟同样偷偷摸摸过来的宫棹撞了个着。
大将军一哽,实在想不到此等不光明磊落之事也有人跟她抢着干。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她肯定的一点头,拍了下宫棹肩膀,随即打道回府。
“还是她给我指的路。”宫棹开口。不然他都没这么快躲过那群禁卫军。
他把里面的几样糕点拿出来,四处扫了圈,静室里空荡荡的,别说床,连张桌子都没有,难怪对方睡不了觉。
他坐在蒲团上,直接双手端着碟子递到谢雪谙面前,“吃点好不好?不是说一天没吃了。”
对方耐心的等着他,谢雪谙心中几不可察一动,沉默半响,抬手拿了块茯苓饼。
宫棹展颜,也不主动说话了。
他跟谢雪谙同桌吃饭的次数不多,对方每一次都是慢条斯理的小口嚼着,脸上没有丝毫对食物的渴望,烟火气沾不上一点,跟幅画似的。
待“画仙”吃完,宫棹又及时把底下的梅子汤端起来给他喝了几口,接着手脚麻利的把东西收好。
谢雪谙没开口,他忙活完,也没说要走,就安静坐在一旁。
月挂中天,檀香萦绕。
“殿下,您还不回去吗?”
宫棹肩膀一抖,抬起头来,面色有些犹豫,反问道:“国师可是要一整晚都坐着?”
“您也看见了,”谢雪谙偏头示意这空无一物的房间,打趣道:“臣总不能躺地上。”
宫棹抿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定,“那我今晚能陪着你吗?”
他想着对方孤零零一个人,要坐在这发呆到天亮,心里莫名就有些难受。
“殿下要陪着臣?”谢雪谙凝着对方,缓声将话重复了一遍。
“嗯。”宫棹心跳在这对视下急不可耐的震动起来,他若无其事的应了声,“横竖我也无事,可以留下来吗?”
谢雪谙轻笑了声,“臣的荣幸。”
宫棹被笑得耳热,见对方不反对,得偿所愿的坐下来。并在对方闭目养神间隙,一种无可言说的心思生根发芽,驱使着他悄悄往对方一侧挪了点位置。
而心中那点念头也在不久后得到滋养。
他的肩头陡然一重,独属于谢雪谙清淡的松香溢满鼻间,温热的吐息落在锁骨处,烫得他十指猛地蜷缩,却仍控制住身体,不惊动对方。
生根发芽的种子开出了花,在宫棹心间飘荡。他忍不住露出点欢喜,轻轻蹭了蹭对方发丝。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如此喜欢靠近谢雪谙?
他阖上眼,调整姿势让对方睡得更舒服。
丑时三刻,观星台外微风渐起,宫棹心跳渐渐平息,却毫无睡意。他漫无目的的听着若有似无的响动,又歪头蹭过睡梦中的人。
“殿下,若是再不走,可就要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