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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雪谙,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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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却无端带着一丝沉郁的闷热。
谢雪谙换好衣物,被一众奴才拥护着往外走。
皇帝特赐的玉辂早已停候在外,装饰华丽。负责牵引的大象在谢雪谙出来后,往上扬了扬头,双脚跟着往前踏了一步。
谢雪谙坐进玉辂,卤簿随行,队伍之庞大,从皇宫到南郊祭台,走了一个时辰。
汉白玉铺就的祭坛在日光下白得晃眼,九重台阶之上,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坛下,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皇帝衮服冕旒,高踞于祭坛最上层的御座,太子率诸皇子宗亲及勋贵立于左侧前方。
在这嘈杂又有序的环境中,宫棹站在最前排,目光正大光明地随着人流,一同落到另一边。
右侧最前端,作为主祭国师,谢雪谙身着繁复庄重的大红祭服,银线绣成的星宿山河图在日光下流淌着光泽,头戴七旒玉冠,手持玉圭,面容在缭绕的烟气后显得愈发清冷圣洁,不似凡人。
仪式已进行一个多时辰。谢雪谙将礼仪规程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往年更为冗长庄严。坛下众臣,尤其是前排的核心官员,必须在焚香最盛的下风处长时间肃立,许多人额角已见汗,官袍后背也被浸湿,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日前,谢雪谙在朝议强调此次祝祷日关于国运且需身心至诚之人。皇帝一听,无比重视,责令所有重要官员在此期间必须修身养性,在祝祷日好好表现。
浓烈的烟气不断钻进鼻腔,刺激着喉咙。常文济立在太子侧后,他今日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额际不断冒汗,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发白。
此前他身体不适,却被太医一句“换季劳碌所致”堵了回去。而他近来确实琐事颇多,只好一直喝着安神补气的方子。只是不曾想,那持续半月,时不时的胸闷与心悸,在今晨达到顶峰。
坛下闷热的空气,无处不在的浓烟,以及不容出错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他强忍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终于,到了诵读祭天青词环节。皇帝起身,亲自走到祭案前,展开那卷以金泥书就的青词,声音洪亮而缓慢地开始诵读。
常文济努力集中精神,胸膛里的憋闷感却越来越重。他悄悄深吸气试图平复,却猝不及防吸入了更多辛辣烟气。
“咳咳……”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溢出,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慌忙掩口,肩膀耸动,脸逐渐憋得通红。附近官员侧目,连宫珩都几不可察地蹙眉。
幸好皇帝的诵读似乎未受影响,常文济心中稍定。
皇帝诵读完毕,焚化青词,接下来太子需率重臣行三跪九叩大礼。
“跪——”司礼太监唱喏。
宫珩率先撩袍跪下,常文济紧跟其后。然而,就在他屈膝下跪的瞬间,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咳意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胸腔里灼烧般的痛楚,再也无法遏制。
“咳咳!咳咳咳——嗬!”
剧烈又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发,常文济整个人蜷缩,双手死死捂嘴,肩膀疯狂耸动,面色由紫转红又变惨白,额上青筋暴起,眼睛凸出。
“常大人?!”
“这……”
近旁官员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宫珩陡然回头,脸色铁青,狠狠地瞪着他。
常文济想说话,可只发出嗬嗬怪响。他想完成跪拜,止不住的咳嗽又让他完全失控,抖如筛糠。一跪之后竟软倒在地,全靠旁边宦官死死架住。他官帽歪斜,发髻散乱,在搀扶下试图起身,双腿却绵软无力,姿态狼狈不堪。
更糟的是,他倒地挣扎时,手臂恰好扫过身旁小太监捧着的小型铜香炉。香炉“哐当”翻倒,香灰泼洒在地砖上,留下刺目的污迹。
“啊!”小太监低声惊呼。
所有视线顿时聚焦在常文济身上,祭天大典,此等失仪,尤其是皇帝还强调过一言一行不容有差的情况下。
宫棹默不作声,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
高台上,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背青筋暴露。宫珩面如寒霜,眼中怒火交加。
就在这时,主祭位上的谢雪谙动了。
在常文济第一声剧咳时,他便轻蹙了下眉。此刻,他上前一步面向皇帝:“陛下,常大人突发急症,仪态已失。祭祀庄严,不可耽延。请陛下下旨,即刻将常大人移下祭坛,由太医诊治,免扰祀典。”
随即,在皇帝的默许下,谢雪谙迅速对坛下候命的太医与礼仪太监做了一个简洁手势。
两名太医立刻上前,指挥宦官将几乎昏厥却仍在断续呛咳的常文济,半扶半抬地带离祭坛,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然而,吉时已误。
钦天监精确推算的时辰,方才三跪九叩后本应立即进行下一最重要环节“祷祝”。这一耽搁,完美时辰已过。
皇帝胸膛急剧起伏,他一拍御座扶手:“混账!国家重臣,祭天之时行此丑态,误此吉时!爱卿,这祭祀……这祭祀该如何收场?”
天子之怒,坛下众臣噤口不言,宫珩深深低头。
面对盛怒的皇帝,谢雪谙神情平静,他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低沉却抚慰人心:“陛下息怒。常大人突发恶疾,虽出了意外,然祭祀之心贵在至诚。陛下与万民虔诚,上苍可鉴。”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急速权衡,随即抬眸:“为今之计,唯有行‘补仪’之法。臣请以古礼‘继晷’之仪,重设祭案,再诵祷文,以全礼数,以安天心。”
皇帝闻言,怒色稍缓,看着谢雪谙那张在祭服衬托下清冷绝尘的容颜,心中暴戾被一种混合着欣慰与疼惜的情绪取代。
“爱卿,”皇帝声音缓和,带着担忧,“你可有把握?”
“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谢雪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祭坛中央。
他示意礼官迅速而有序地重新布置,点燃了更为纯净的香料。自己则立于坛心,闭上双眼,双手拢于身前,摆出一个极为古朴的姿势,整个人的气息顷刻间沉静下来,与周遭喧嚣隔绝。
所有人屏息静气,谢雪谙开始重新诵念祷文。与方才流畅仪式截然不同,他此次念得极为缓慢。
日头渐烈,时间一点点过去,冗长的‘补仪’终于接近尾声。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谢雪谙缓慢睁开眼。
宫棹惊觉他脸上血色褪去不少,变成一种冷玉般的苍白,嘴唇失了少许光泽,额际与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对方身形似是滞了一瞬才站定。
那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消耗过度,清晰映入每个人眼中。
谢雪谙以袖掩唇,低咳了一声,“陛下,礼已成。”
谢雪谙步伐平稳,又像是在强撑着一口气。从身侧而过的风吹乱了发梢,配上一副‘补仪’过后病如西子的虚弱模样,更显出一番与平时不同的神韵来。
宫棹被美得愣怔,心跳快要破开胸腔,感觉周围一片虚无,只剩前方那人。又感觉此刻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双眼死死盯着对方一步步走下祭坛。
他心中妒火中烧,在看到皇帝于噤若寒蝉的一众官员中独自走上前后,猛然攥紧了拳头。
皇帝确实被这一幕迷了心窍,他望着难掩疲惫却强撑仪态的谢雪谙,这是较于往常不一样的神色,令人不由自主的涌出满腔怜惜。
他按捺不住,从御座起身,不顾礼仪快步走下几级台阶,亲自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来到御阶之下,谢雪谙微凉的手腕。
“朕的国师……”
这一句话音量不大,却稳稳传进前排众人耳里。
谢雪谙轻轻扯出一笑,任由那毫不掩饰的眼神落在他脸上。
皇帝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他牵着谢雪谙的手,指尖传来冰凉汗湿的触感,更觉心疼。“快,扶国师下去歇息!用朕的暖轿!今日若无爱卿,朕怕是要颜面扫地。”
谢雪谙垂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掩去所有情绪,只低声道:“谢陛下体恤,此为臣之本分。”
皇帝牵着他,在百官各异的注目中,走下祭台。
谢雪谙原以为自己装个病,祷告完皇帝会于心不忍的放他回去。没想到,那暖轿一路妥当的把他送到了乾清宫偏殿。
床前跪了一地太医,个个战战兢兢的替他把脉,而后长舒一口气。
“回陛下,国师大人脉象虚浮,气血略亏。无大碍,是过度劳累所致。臣开一剂安神养元的方子,大人按时服用,静养三五日便好。”
听到没事,皇上摆摆手让他们退下,笑颜重挂脸上。
谢雪谙懒得应付他,借着太医说的话,敷衍两句就闭上眼睛睡觉。
结果一觉醒来,皇帝觉得他精神好了点,又不愿意放人走了,拉着他非要把今年发生之事念叨一遍。
兴之所至喝大了,皇帝又开始骂常文济废物,骂太子没用,幸好谢雪谙有惊无险完成祭典,又夸他是大昭祥瑞。
然后大手一挥,叫了个伶官过来,非要人家跳几曲,跟他来个你追我赶,鸳鸯戏水。
谢雪谙冷眼旁观,百无聊赖的喝完了杯中酒。
等到皇帝闹腾完,谢雪谙深更半夜才回到国师府。
他脸上还留着在宫里的冷淡,因此推开房门,见到里面有人后没来得及收回去。
宫棹站起身,思绪万千的看着他。
白日里皇上牵着谢雪谙那副场景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又不由自主的放慢,放大。
一股尖锐陌生的情绪像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穿了他的心脏,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他疯狂的嫉妒,嫉妒他父皇可以如此自然地触碰谢雪谙,可以拥有对方的虚弱与顺从,可以用那样赤.裸裸的目光打量注视着。
这莫名的情绪来势汹汹,冲垮了他数月来在江南历练出的冷静自持,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那截手腕在红色祭服与明黄龙袍的对比下,白得刺眼。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斩断那只手,想把谢雪谙从皇帝身边拉开,想……
想让他只看着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障。
原来在江南生死关头不自觉的惦念,那些对谢雪谙教导的依赖与模仿,以及因谢雪谙‘可能不在乎’而产生的酸涩,一切都有了解释。
想要他的目光停留,想要他的算计里永远有自己的位置,想要打破他那层令人着恼又着迷的冷硬外壳,想要触碰那看似不可触及的云端之人,更想要……独占。
他此前所有的不解与沉溺,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谢雪谙的漠然会让他如此介怀,为什么对方的认可会让他如此雀跃,为什么看到他与别人亲近,会让他嫉妒得发狂。
因为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谢雪谙放在了心里最特殊的位置。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对方,可等来的却是谢雪谙留宿宫中,而皇帝竟然还招了个伶官。
三更半夜在乾清宫,皇帝,谢雪谙,还有一个伶官。
他气得都要将王府砸了,终于忍不住跑来国师府等人。
谢雪谙走上前,“殿下怎么来了?”
宫棹被对方没及时收起的冷漠刺痛,心知对方肯定在宫里受了屈辱。
他抓住谢雪谙那只垂落身侧,被他父皇牵过的手,想要狠狠抹去那上面别人的痕迹,最终还是舍不得,只轻轻拢了拢。
“雪谙,你的手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