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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将至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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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暴雨。
韶云朔在五点四十五分准时醒来时,窗外已是天昏地暗。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操场上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狂风将树枝刮得东倒西歪。
气象预报显示,台风“白鹿”正从沿海登陆,预计今天傍晚影响本市。
他按部就班地完成晨间流程——整理床铺、洗漱、换上校服。只是取消了晨跑,改为在室内做了一组拉伸。
六点半,手机震动。
是邵闻嶂的消息:“雨太大了,图书馆还去吗?”
韶云朔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回复:“自习区应该开了。你想取消?”
邵闻嶂回得很快:“不取消。但你别走路了,我骑车来接你,十分钟后到你宿舍楼下。”
韶云朔皱眉:“不用。”
但邵闻嶂没再回复。
六点四十,韶云朔背着书包下楼时,果然看见邵闻嶂撑着伞站在宿舍楼门口。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已经湿了大半,脚上的帆布鞋浸透了雨水。
他身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不是平时骑的那辆,这辆车看起来更旧,车架上还有几处明显的刮痕。
“上车。”邵闻嶂把伞往韶云朔那边倾了倾,“快点,雨要更大了。”
韶云朔看着那辆单车:“怎么坐?”
“后座啊,”邵闻嶂拍了拍车座,“我技术很好,摔不着你。”
“我不是担心这个。”韶云朔说,“是空间问题。而且两个人一把伞,都会淋湿。”
“那就淋湿。”邵闻嶂看着他,“比起淋湿,我更不想看你为了去图书馆自己走二十分钟。”
韶云朔沉默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邵闻嶂的刘海往下滴,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在下巴汇聚成水珠,一颗颗砸在地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像雨夜里的两盏灯。
“上来。”邵闻嶂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持。
韶云朔最终妥协了。
他侧身坐上后座——空间确实很窄,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邵闻嶂的后腰。邵闻嶂把伞递给他:“你打伞,我骑车。”
“你能骑稳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邵闻嶂踩下踏板,单车摇摇晃晃地冲进雨幕。韶云朔下意识抓紧了车座下方的金属杆,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伞,尽量遮住两人的头顶。
风雨比想象中更猛烈。
即使有伞,冰凉的雨水还是从四面八方扑来,打湿了韶云朔的裤脚和衣袖。邵闻嶂的背脊挡在他面前,像一道单薄的屏障,至少挡住了正面的风雨。
“冷吗?”邵闻嶂在前面问,声音混在风雨里有些模糊。
“不冷。”韶云朔说,但其实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
单车穿过空旷的操场,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邵闻嶂骑得很稳,尽管风大得几乎要把车刮倒,他总能及时调整重心,保持平衡。
快到图书馆时,一个急转弯,韶云朔身体一晃,下意识抓住了邵闻嶂卫衣的下摆。
布料湿透了,但底下的身体是温热的。
“抓紧了。”邵闻嶂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韶云朔立刻松手,重新抓住金属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已经印在指尖——紧实的腰腹肌肉,透过湿透的布料传来的体温,还有少年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节奏。
图书馆门口,邵闻嶂刹住车,韶云朔跳下来。
两人都湿透了。邵闻嶂的刘海全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韶云朔的眼镜片上也全是水雾,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邵闻嶂锁好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走吧,别感冒了。”
自习区果然开着,但只有零星几个人。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湿衣服贴在身上的寒意就更明显了。
韶云朔打了个寒颤。
“你等我一下。”邵闻嶂说完,转身跑向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
几分钟后,他拿着两罐热饮回来——一罐热咖啡,一罐热巧克力。
“给你。”他把热巧克力递给韶云朔,“暖暖手。”
韶云朔接过,易拉罐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邵闻嶂在他对面坐下,拉开咖啡罐的拉环,“这可不像你。”
韶云朔没回答,只是打开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确实暖。
他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衫,此刻也湿了大半,隐约透出皮肤的颜色。
邵闻嶂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开始吧。”韶云朔拿出那本蓝色笔记,翻开,“昨天讲到哪了?”
“函数的基本性质。”邵闻嶂也从湿透的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奇迹般地,笔记本居然没湿,他用塑料袋包得很好。
辅导在雨声中继续。
今天的邵闻嶂格外专注,几乎没走神。韶云朔讲题时,他全程盯着草稿纸,偶尔提问,问题都比之前更有针对性。
八点时,雨势稍微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
“今天就到这里。”韶云朔合上笔记本,“外面雨小了,你可以——”
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邵闻嶂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爸”。
邵闻嶂接起来:“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和风雨声。韶云朔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邵闻嶂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什么?你现在在哪?”邵闻嶂站起来,声音紧绷,“国道那边?雨太大了,你找个地方先停下……我知道货重要,但安全第一……”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韶云朔,肩膀绷得很紧。
韶云朔安静地坐着,看着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邵闻嶂挂了电话,转过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怎么了?”韶云朔问。
“我爸,”邵闻嶂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异常,“他送货经过临市,那边山体滑坡,路堵了,车困在国道上。雨太大,救援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车上有食物和水吗?”
“有,他习惯备着。”邵闻嶂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他说没事,让我别担心。但……”
他没说完,但韶云朔听懂了。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会没事的。”韶云朔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你父亲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应对。”
邵闻嶂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他跑长途二十年了。”韶云朔推了推眼镜,“二十年不出大事故的人,一定很谨慎。”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
“韶云朔,”他说,“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没有在安慰你,”韶云朔平静地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行,你说得对。”邵闻嶂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吧,还没到八点半。”
“今天可以提前结束。”
“不,”邵闻嶂翻开练习册,“继续。我现在需要……做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
韶云朔没再坚持。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讲解下一道题。但这一次,他讲得更慢,更细致,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就像在安抚某种不安的情绪。
邵闻嶂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眼神有些飘。
八点半,辅导准时结束。
雨依然没停,但小了些。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单车还停在门口,车座上积了一洼水。
“我走回去吧。”韶云朔说,“雨小了。”
邵闻嶂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就是刚才包笔记本的那个——展开,铺在车座上。
“上车。”他说。
“邵闻嶂——”
“上车。”邵闻嶂重复,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去个地方。”
韶云朔看着他:“你要去哪?”
“体育馆。”邵闻嶂跨上车,“去打球。现在。”
“这种天气打什么球?”
“就是因为这种天气,”邵闻嶂回头看他,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才需要打球。”
韶云朔明白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侧身坐上后座。
这次他没再犹豫,一只手抓住了邵闻嶂卫衣的下摆,另一只手撑着伞。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雨声淅淅沥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模糊的光晕。
快到宿舍楼时,邵闻嶂忽然开口:
“韶云朔。”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邵闻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还有,谢谢你的热巧克力。”
“是你买的。”
“但你没拒绝。”
韶云朔没说话。
单车在宿舍楼前停下。韶云朔跳下车,把伞递给邵闻嶂:“你拿着吧,体育馆还有段距离。”
邵闻嶂接过伞,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问我爸的事?”
“你想说吗?”
邵闻嶂沉默了几秒,摇摇头:“现在不想。”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韶云朔说,“进去吧,你衣服都湿透了。”
“你先走,”邵闻嶂说,“我看着你进去。”
韶云朔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宿舍楼。在玻璃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邵闻嶂还站在那里,撑着伞,站在雨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直到韶云朔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转身,骑上车,冲进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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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云朔回到宿舍,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衣服。但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似乎还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物理习题集,却一道题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像某种催促的鼓点。
他拿起手机,点开天气预报。台风路径图显示,“白鹿”正在加速,预计傍晚六点前后登陆本市,最大风力可达十级。
他又点开新闻,搜索“临市山体滑坡”。
果然有相关报道——国道318线K125+300处发生滑坡,双向交通中断,目前已组织救援,但因天气恶劣,进展缓慢。报道最后附了一张现场照片:泥石流冲垮了半边山体,几辆货车被困在中间,其中一辆红色货车的车头已经部分被掩埋。
韶云朔放大那张照片。
红色货车。邵闻嶂说过,他父亲开的是一辆红色东风重卡。
他关掉新闻,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最终点开了和邵闻嶂的聊天框。
打字:“你父亲的车牌号是多少?”
几分钟后,邵闻嶂回复:“怎么了?”
韶云朔:“新闻上有现场照片,我想确认一下。”
这次邵闻嶂直接打来了电话。
“哪里的新闻?”他的声音很紧。
“本地新闻频道,网上有报道。”韶云朔说,“你把车牌号发我,我帮你确认。”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串数字:“辽B·H7358。”
韶云朔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放大货车的车牌区域。雨太大,画面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不是这个号码。
“不是这辆。”他说,“照片上的车车牌是辽B·J开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邵闻嶂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那就好……”
“但你父亲还在危险区域。”韶云朔提醒他,“不要放松警惕。”
“我知道。”邵闻嶂顿了顿,“韶云朔,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里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邵闻嶂应该已经在体育馆了。
“你在打球?”韶云朔问。
“嗯,”邵闻嶂说,“投篮。投进一百个就回去。”
“这种天气,体育馆还有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灯是我开的,管理员认识我,让我用。”邵闻嶂笑了笑,“安静,挺好。”
韶云朔听着电话那头有规律的运球声、起跳声、篮球入网的唰唰声,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你继续吧,”他说,“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邵闻嶂叫住他,“你能……别挂吗?”
韶云朔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
“为什么?”
“就当……”邵闻嶂顿了顿,“就当是背景音。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韶云朔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免提,然后重新翻开习题集。电话那头,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像某种稳定的心跳。
偶尔,邵闻嶂会低声数数:“四十七……四十八……”
偶尔,他会自言自语:“这球弧线不错。”
韶云朔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但他也没挂电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些声音,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百”的计数,然后是篮球滚远的声音,和邵闻嶂有些喘息的呼吸声。
“我投完了。”他说。
“嗯。”
“雨好像小了点。”
“嗯。”
邵闻嶂笑了:“韶云朔,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韶云朔说,“但没必要。”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谢谢”。
这次韶云朔没再说不客气。
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势,说:“早点回去,洗个热水澡。明天如果雨停了,辅导照常。”
“好。”邵闻嶂说,“那……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韶云朔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动熄灭。
他起身,走到窗边。雨确实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远处体育馆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撑着伞,慢慢走向男生宿舍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拉上窗帘。
回到书桌前,他重新翻开习题集。
这一次,那些公式和定理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就像这场暴雨,虽然终将过去,却已经彻底浸透了大地,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潮湿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