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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火 ...

  •   周六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
      韶云朔在七点整到达三楼自习区时,邵闻嶂已经坐在那里——不是平时的懒散姿势,而是正低头写题,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三章,旁边放着几页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
      韶云朔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
      邵闻嶂的解题过程……很混乱。他跳过了很多他认为“显然”的步骤,结果在某个关键环节卡住,然后就开始胡乱尝试,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这里错了。”韶云朔终于开口,用笔尖点了点练习册上的某一行。
      邵闻嶂抬起头,眼里有血丝:“哪里?”
      “从第二步开始,”韶云朔抽出一张新草稿纸,“你直接把sin²x替换成了1-cos²x,但这里x的取值范围是(0, π/2),所以应该保留正负号讨论。”
      他边说边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每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邵闻嶂盯着他的手,半晌没说话。
      “听懂了?”韶云朔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抬头问。
      邵闻嶂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韶云朔,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什么?”
      “这些公式,这些步骤,这些……”邵闻嶂用手指点了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乱七八糟的规则。”
      “它们不乱七八糟,”韶云朔说,“它们有内在的逻辑。”
      “我看不出逻辑,”邵闻嶂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我只看到一堆符号在打架。”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他合上练习册,把草稿纸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不是平时那本,封面是深蓝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什么?”邵闻嶂问。
      “我高一时的笔记。”韶云朔翻开,里面是更加工整、更加详细的笔记,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从最基础的开始,所有的定义、定理、推导过程都在这里。”
      邵闻嶂盯着那本笔记,眼神复杂:“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需要从零开始。”韶云朔说,“不是从第三章,是从第一章的第一页。”
      “……”
      “如果你愿意,”韶云朔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可以重新制定计划。每天一个小时,从最基础的集合论开始,用一个月时间把高一的内容补完,然后再跟上现在的进度。”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亮自习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图书馆的钟敲了七点半,楼下传来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的声音。
      “为什么?”邵闻嶂终于开口,“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韶云朔推了推眼镜。
      “没有好处。”他说,“但也没有坏处。辅导你是我作为课代表的职责之一,既然决定要做,就应该做到最优。”
      “最优……”邵闻嶂重复这个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韶云朔放在桌上的左手手背,“你的最优解里,包括碰触吗?”
      韶云朔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邵闻嶂的手指上——那根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像一块小小的烙铁。
      “不包括。”韶云朔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把手拿开。”
      邵闻嶂没动。
      他看着韶云朔,看着那双浅褐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波动,看着镜片后微微放大的瞳孔。
      “你在紧张,”他说,“为什么?”
      “我没有。”
      “你有。”邵闻嶂的指尖又轻轻划了一下,“你的心跳加快了,我听见了。”
      韶云朔猛地抽回手。
      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笔袋,几支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邵闻嶂弯腰去捡。
      韶云朔也同时弯下腰,两人的头在桌子下撞到一起。
      “嘶——”
      邵闻嶂捂住额头,韶云朔则向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到桌沿,被邵闻嶂伸手垫了一下。
      那只手就托在他后脑上,掌心温热。
      “没事吧?”邵闻嶂问,声音很近。
      韶云朔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糖味道——是刚才进图书馆时在门口自动售货机买的。
      “放开。”韶云朔说。
      邵闻嶂收回手,把捡起的笔放回桌上:“抱歉。”
      气氛有些微妙。
      韶云朔重新坐直,整理了一下衣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再戴回去。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耳根却泛起一层很淡的红。
      邵闻嶂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继续吧,”他说,“从第一章开始。”
      韶云朔看了他一眼,翻开那本蓝色笔记。
      “第一章,集合……”
      ---
      辅导持续到八点半。
      当韶云朔讲完最后一个基础概念时,邵闻嶂忽然说:“今天是我生日。”
      韶云朔笔尖一顿。
      “生日快乐。”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就这?”邵闻嶂挑眉,“没什么礼物?”
      “我们没有熟到互送礼物的程度。”
      邵闻嶂笑了:“行。那请我吃个早饭总可以吧?食堂的包子就行。”
      韶云朔看了眼时间:“现在食堂已经关门了。”
      “那校外呢?”邵闻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知道后门有条街,早上有早市,豆花油条什么的,还不错。”
      韶云朔没动。
      他不喜欢校外那些小摊——卫生条件堪忧,人群拥挤,气味混杂。
      但邵闻嶂正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期待的情绪。
      “走吧,”邵闻嶂说,“就当是寿星的请求。”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开始收拾东西。
      “只此一次。”他说。
      “得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穿过林荫道,从后门的小侧门出去,果然是一条热闹的早市街。
      烟火气扑面而来。
      油锅滋滋作响,蒸汽从蒸笼里腾起,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交谈声、自行车铃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一种韶云朔很少接触的、嘈杂而生动的交响。
      邵闻嶂显然很熟悉这里。他领着韶云朔穿过人群,在一个豆花摊前停下。
      “老板,两碗豆花,一碗咸的一碗甜的,再要四根油条。”
      “好嘞!”
      摊主是位中年阿姨,动作麻利地盛豆花。邵闻嶂自然地扫码付钱,接过两个碗,递给韶云朔一碗甜豆花。
      “甜的。”他说,“你应该会喜欢。”
      韶云朔看着碗里白嫩的豆花,上面撒着细砂糖和花生碎。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猜的。”邵闻嶂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你这种性格,应该讨厌复杂的东西。咸豆花要加榨菜虾皮香菜,太复杂了,甜的就简单。”
      韶云朔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凳子很矮,桌子油腻腻的,但他没拿出消毒湿巾——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不想破坏气氛。
      他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
      甜度适中,豆香浓郁,花生碎增加了口感。
      “怎么样?”邵闻嶂问,眼睛亮亮的。
      “还可以。”韶云朔说。
      邵闻嶂笑了,低头吃自己的咸豆花。他吃得很香,油条掰成段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再送进嘴里。
      韶云朔看着他吃,忽然问:“你平时都来这里吃早饭?”
      “嗯,”邵闻嶂含糊不清地说,“食堂吃腻了,而且这里便宜。”
      “你父亲不给你生活费?”
      “给啊,”邵闻嶂喝了口汤,“但能省则省。我爸跑长途不容易,能少要点就少要点。”
      韶云朔沉默地吃着豆花。
      早市的喧嚣在耳边回荡,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隔壁摊在炸油条,油香混着豆花香,还有邵闻嶂身上柠檬草洗衣液的味道,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放松的气息。
      “你生日,”韶云朔忽然说,“不和家里人过吗?”
      邵闻嶂的动作顿了顿。
      “我爸这周出车,下周才回来。”他说,“继母……算了,不提她。”
      “朋友呢?”韶云朔问,“池荧他们不给你庆祝?”
      “晚上有,”邵闻嶂说,“他们说要给我搞个派对,在池荧家。但我其实……”他顿了顿,“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为什么?”
      邵闻嶂抬起头,看着韶云朔。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洒下一片细小的阴影。
      “太吵了,”他说,“而且……都是别人在嗨,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个装饰品。”
      韶云朔没说话。
      他吃完最后一口豆花,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不是消毒湿巾,是普通的纸巾。他抽出一张擦嘴,又抽出一张递给邵闻嶂。
      邵闻嶂接过,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韶云朔的指尖。
      “谢谢。”他说。
      两人吃完,把碗还给摊主。邵闻嶂又买了两杯豆浆,递给韶云朔一杯。
      “走吧,回学校。”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早市渐渐散去,小贩开始收摊,街道上的人少了许多。
      走到后门时,邵闻嶂忽然停下。
      “韶云朔。”
      “嗯?”
      “今天……”邵闻嶂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声音有些低,“谢谢你陪我吃早饭。”
      韶云朔看向他。
      晨光中,邵闻嶂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很长,鼻梁高挺,那颗小痣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不客气。”韶云朔说,“生日快乐。”
      他说完,先一步走进校门。
      邵闻嶂站在原地,看着韶云朔挺直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和池荧的聊天框。
      池荧:“晚上七点,我家,蛋糕啤酒都准备好了,记得来啊嶂哥!”
      邵闻嶂打字:“可能晚点到。”
      池荧:“???你要干嘛去?”
      邵闻嶂笑了笑,没回,收起手机,追上了韶云朔的脚步。
      ---
      下午三点,韶云朔在宿舍看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邵闻嶂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是那本蓝色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地方。
      “这里不懂。为什么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
      韶云朔放下书,打字回复:“因为定义。如果集合A的所有元素都属于集合B,那么A是B的子集。空集没有元素,所以‘空集的元素都属于B’这个命题永远成立。”
      邵闻嶂:“听不懂。说人话。”
      韶云朔:“……”
      他想了想,重新打字:“想象你有一个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空盒子能不能放进另一个更大的盒子里?当然可以,因为空盒子不占地方。空集就是那个空盒子,任何集合都是更大的盒子。”
      这次邵闻嶂回得很快:“这个比喻我懂了。韶老师有进步啊,都会打比方了。”
      韶云朔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收起了笑容,回复:“继续做题。第五章的习题今晚要完成。”
      邵闻嶂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包:“资本家都没你这么狠。”
      韶云朔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书,却发现自己有些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早晨吃豆花时,邵闻嶂说“谢谢你陪我”时的表情。
      还有那只托住他后脑的手。
      以及,柠檬草混雪松的味道。
      韶云朔闭了闭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邵闻嶂,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朔,这周末回家吗?爸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韶云朔打字:“回。周日下午回去。”
      母亲:“好。记得带换洗衣物,天气预报说下周降温。”
      很平常的对话,标准的家庭交流模式。
      韶云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邵闻嶂说的“我爸跑长途不容易”。
      他关掉聊天框,点开邵闻嶂的头像——是张篮球场的照片,应该是他拍的,角度很随意,但光影抓得很好。
      韶云朔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发消息。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翻开书。
      但那些公式和定理,今天似乎格外难以进入大脑。
      ---
      晚上七点半,韶云朔在宿舍做完最后一套习题,准备去浴室洗漱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邵闻嶂打来的语音通话。
      韶云朔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三秒,接起。
      “喂?”
      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几乎听不清人声。过了几秒,背景音才小了些,像是走到了阳台或卫生间。
      “韶云朔?”邵闻嶂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醉意。
      “你喝酒了。”韶云朔陈述事实。
      “嗯……喝了一点。”邵闻嶂笑了一声,声音很哑,“池荧那小子,非说要灌醉我……”
      “你在哪?”
      “池荧家。阳台。”邵闻嶂顿了顿,“外面在放烟花,你听见了吗?”
      韶云朔仔细听了听,确实有隐约的爆炸声。
      “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为什么放烟花?”
      “因为我生日啊,”邵闻嶂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池荧买的,说生日要有仪式感。”
      韶云朔没说话。
      电话里传来烟花升空的尖啸,然后是一连串炸开的爆响。邵闻嶂应该是把手机举了起来,让韶云朔也能听清楚。
      “听见了吗?”邵闻嶂问,“很漂亮。”
      “我在打电话,看不见。”
      “哦对……”邵闻嶂笑了,“那我给你描述一下。现在放的是金色的,像蒲公英炸开,然后变成绿色的雨落下来……”
      他的描述很笨拙,没什么文采,但很认真。
      韶云朔听着,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那样的画面——夜空,烟花,还有邵闻嶂仰头看着的侧脸。
      “韶云朔。”邵闻嶂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送我生日祝福了。”邵闻嶂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除了我爸,你是第一个。”
      韶云朔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继母也发了消息,”邵闻嶂继续说,“但那是群发的,我知道。池荧他们只会说‘嶂哥生日快乐今晚不醉不归’……”
      他停顿了很久。
      烟花还在继续,电话里传来遥远的欢呼声。
      “谢谢你。”邵闻嶂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
      韶云朔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们学校在郊区,看不见市区的烟花,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不客气。”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池荧的喊声:“嶂哥!干嘛呢!快来切蛋糕了!”
      邵闻嶂应了一声,然后对韶云朔说:“我挂了。”
      “嗯。”
      “等等——”邵闻嶂又叫住他。
      “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邵闻嶂在走动。背景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他呼吸的声音。
      “韶云朔,”他说,“下周……下周还能一起吃早饭吗?”
      韶云朔沉默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如果你作业能按时完成的话。”他终于说。
      邵闻嶂笑了,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震得韶云朔耳膜发痒。
      “好。”邵闻嶂说,“我一定完成。晚安,韶老师。”
      “晚安。”
      电话挂断。
      韶云朔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宿舍楼外最后一点灯光熄灭,他才转身,走进浴室。
      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依然平静,依然疏离,但耳根那点不自然的红,过了这么久,还没完全褪去。
      他摘掉眼镜,把脸埋进毛巾里。
      毛巾上有他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是薰衣草和佛手柑,干净,冷淡,安全。
      但此刻,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种味道——
      柠檬草混雪松,混着豆花香,混着烟火气,混着少年带着醉意的呼吸。
      一种不该属于他世界的,嘈杂的,鲜活的,危险的。
      却又莫名让人无法抗拒的味道。
      韶云朔闭了闭眼,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恢复了清明,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被妥帖地收起,封存,锁进那个名为“最优解”的盒子里。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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