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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优解的偏差   辅导的 ...

  •   辅导的第三天,邵闻嶂提前五分钟到了。
      韶云朔推开图书馆自习区的玻璃门时,邵闻嶂已经坐在昨天的位置,手肘撑在桌上,正低头摆弄手机。阳光落在他微弓的肩背上,将墨黑色的发梢染成暖棕色。
      听到脚步声,邵闻嶂抬起头。
      “早啊,大学霸。”他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韶云朔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和笔记,按顺序摆好,然后才抬眼看邵闻嶂:“你昨晚没睡?”
      邵闻嶂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眼白里有血丝,反应速度比昨天慢了0.3秒,而且——”韶云朔鼻尖微动,“你换了洗衣液。”
      “……”
      邵闻嶂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这你都能闻出来?”
      “柠檬草混雪松,”韶云朔语气平淡,“昨天是海洋调,前天是普通皂香。你在做实验?”
      “算是吧。”邵闻嶂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往前倾身,“我那个继母买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试用装,不用白不用。”
      韶云朔没有接话。他从笔袋里取出钢笔,翻开课本第二章的最后一节。
      “继续昨天的内容。函数的奇偶性,首先看定义域——”
      “等等。”邵闻嶂打断他。
      韶云朔抬眼。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每天早上都几点起?”
      “五点四十五。”
      “为什么是五点四十五?”
      “从起床到整理完毕需要十五分钟,晨跑二十分钟,洗漱十分钟,早餐十五分钟,七点前到达图书馆有十五分钟冗余时间。”韶云朔语速平缓,“这个安排效率最高。”
      邵闻嶂盯着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活得像个机器人。”他最终说。
      韶云朔推了推眼镜:“谢谢夸奖。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邵闻嶂竖起一根手指,“你为什么要晨跑?为了身材?”
      “为了维持心肺功能和基础代谢率。”韶云朔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以及,你的问题已经偏离主题了。”
      邵闻嶂向后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
      “行,你讲。”他说,“我听着。”
      韶云朔开始讲解。他的声音很稳,逻辑清晰,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极其细致。偶尔他会停顿,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辅助线,或者写下一个注解。
      邵闻嶂这次没再插科打诨。
      他盯着韶云朔的手指——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笔尖移动时,腕骨会微微凸起,形成一个很干净的弧度。
      “听懂了吗?”韶云朔讲完一个例题,抬头问。
      邵闻嶂回过神:“……再来一遍。”
      韶云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步骤。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每写一步就停顿一下,看邵闻嶂的反应。
      “这里,”邵闻嶂忽然伸手,指腹按在纸上的某个步骤,“为什么要把x提出来?”
      韶云朔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小麦色的皮肤,指关节处有细微的疤痕,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有淡淡的白色月牙。
      “因为要简化表达式。”韶云朔说,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邵闻嶂的手指边缘,“手拿开,你挡住关键部分了。”
      邵闻嶂收回手,指尖无意间擦过韶云朔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韶云朔的动作停了半秒。
      “怎么了?”邵闻嶂问。
      “没什么。”韶云朔继续写,“继续。”
      窗外的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斜长的光斑。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八点二十分,韶云朔放下笔。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讲第三章。今晚把课后习题1到10做完,明天带来。”
      邵闻嶂盯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都要做?”
      “对。”
      “做不完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韶云朔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如果连基础习题都无法完成,后续辅导没有意义。”
      邵闻嶂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我做。”
      韶云朔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
      邵闻嶂还坐在原地,低头盯着那些习题,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邵闻嶂。”韶云朔叫了一声。
      邵闻嶂抬起头。
      “如果遇到不会的,”韶云朔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以发消息问我。”
      他说完就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邵闻嶂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韶云朔的号码是上周班长发的班级通讯录里存的,他当时随手保存,从来没打过。
      现在他点开那个名字,编辑了一条短信:
      “第7题,为什么f(x)要分段?”
      发送。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回复很简短:“看定义域。x≥0和x<0时表达式不同。”
      邵闻嶂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又打字:“你怎么回这么快?”
      这次回得更快:“在教室自习。”
      邵闻嶂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那些习题。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解”字。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韶云朔不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他体能差,相反,他的长跑成绩一直是班里前三。他只是不喜欢那种无序的、汗涔涔的氛围。
      所以当体育老师宣布“今天测1000米”时,韶云朔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起跑线。
      男生分两组测试,韶云朔在第一组。他站在起跑线上,调整呼吸,余光瞥见邵闻嶂站在跑道外的树荫下,正和池荧说着什么。
      池荧是邵闻嶂最好的朋友,也是学校里另一个“知名人物”——不是以成绩或打架出名,而是以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和玩世不恭的性格。
      体育老师吹哨。
      韶云朔冲出去。他的节奏很好,步伐均匀,呼吸平稳。第一圈结束时,他排在第三。
      第二圈过半,他开始加速。前面两个同学渐渐被他超越,终点线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跑道边传来一声巨响。
      韶云朔下意识偏头,看见几个男生正在打闹,其中一个撞翻了放在场边的器材架,铁质的架子倒下来,上面的篮球、跳绳滚了一地。
      就在那一瞬间的分神里,他的脚踩到了跑道边缘一块松动的塑胶。
      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韶云朔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没摔倒,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终点线就在五十米外。
      体育老师已经注意到了,快步朝他走来:“韶云朔?没事吧?”
      韶云朔咬了咬牙,摇摇头,继续往前跑——但每跑一步,脚踝的疼痛就加剧一分。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跑道外冲进来。
      邵闻嶂跑到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保持着并肩的速度:“别跑了。”
      韶云朔没理他,继续往前。
      “你脚踝扭了,看不出来吗?”邵闻嶂声音里压着火气,“为了个破测试,至于吗?”
      “让开。”韶云朔说,声音因疼痛而紧绷。
      “我就不——”
      话音未落,韶云朔忽然身体一歪。邵闻嶂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把韶云朔整个人拽进怀里。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韶云朔的皮肤很凉,而邵闻嶂的手心滚烫。
      “放开。”韶云朔说,声音冷得能结冰。
      邵闻嶂盯着他苍白的脸,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忽然松开了手。
      但不是完全放开,而是换了个姿势——他转到韶云朔面前,半蹲下身。
      “上来。”他说。
      韶云朔愣住:“什么?”
      “我背你去医务室。”邵闻嶂回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挑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别废话。”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连体育老师都走近了:“邵闻嶂,你——”
      “他脚踝扭了,我带他去医务室。”邵闻嶂打断老师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上来。”
      韶云朔站在原地,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他看着邵闻嶂宽阔的背脊——校服布料下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肩线平直,颈后的发梢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我可以自己走。”他说。
      “行啊,”邵闻嶂站起身,转身面对他,“那你走一步我看看。”
      韶云朔尝试迈出左脚——疼痛瞬间炸开,他身体晃了一下,被邵闻嶂再次扶住。
      这次邵闻嶂没再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直接转过身,手臂往后一捞,把韶云朔整个人背了起来。
      “喂——!”韶云朔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别乱动。”邵闻嶂托着他的腿往上掂了掂,步伐稳健地朝医务室方向走去,“再动咱俩一起摔。”
      韶云朔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邵闻嶂背部肌肉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那款新洗衣液的味道——柠檬草混雪松,还有少年运动后蒸腾出的、干净的汗味。
      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敲得震天响。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池荧吹了声口哨,被邵闻嶂瞪了一眼。体育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让校医看看。”
      邵闻嶂背着韶云朔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斜长的光影。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韶云朔垂着眼,看着邵闻嶂颈后那截皮肤——小麦色,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滑。
      “放我下来。”他终于说,“快到医务室了,我自己能走。”
      邵闻嶂脚步顿了顿。
      “你确定?”
      “确定。”
      邵闻嶂慢慢把他放下来,手还扶着他的胳膊:“能站住吗?”
      韶云朔尝试把重量放在受伤的脚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算了。”邵闻嶂叹了口气,手臂穿过韶云朔腋下,半扶半架着他往前走,“逞什么能。”
      医务室在二楼尽头。
      推开门时,校医正戴着耳机看剧,抬头看见两人,愣了一下:“怎么了?”
      “脚踝扭了。”邵闻嶂把韶云朔扶到诊床上,“应该不严重,但最好看看。”
      校医走过来,蹲下身检查韶云朔的脚踝。韶云朔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轻度扭伤,”校医说,“没伤到骨头,但得冷敷,这两天少走动。”
      她起身去拿冰袋,邵闻嶂自然地接过来,蹲在韶云朔面前,把冰袋轻轻按在他脚踝上。
      “我自己来。”韶云朔伸手去接。
      邵闻嶂没松手:“你手抖成这样,能拿稳?”
      韶云朔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紧张的。
      他收回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传来,稍微缓解了疼痛。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校医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
      “谢谢。”韶云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邵闻嶂动作顿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最优解嘛,总不能看着课代表瘸着腿给我补课。”
      韶云朔睁开眼。
      邵闻嶂正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咳。”校医清了清嗓子,“冰敷十五分钟。邵闻嶂你扶他去那边床上躺着吧,这样坐着不舒服。”
      邵闻嶂站起身,伸手扶韶云朔。
      这次韶云朔没有拒绝。
      他靠在邵闻嶂身上,一瘸一拐地走到病床边,慢慢躺下。邵闻嶂把冰袋重新固定好,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回去吧。”韶云朔说,“快下课了。”
      “不急。”邵闻嶂摸出手机,“反正下节课是自习。”
      他低头摆弄手机,侧脸在午后阳光下轮廓分明。韶云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
      冰袋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邵闻嶂忽然开口:
      “你体育其实很好。”
      韶云朔偏过头。
      邵闻嶂没看他,还在看手机,但话是对他说的:“刚才跑步,你节奏很稳,最后要不是意外,肯定是第一。”
      “观察得挺仔细。”韶云朔说。
      “没办法,”邵闻嶂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谁让我是体育生呢。”
      韶云朔愣住:“你是体育生?”
      “怎么,不像?”邵闻嶂挑眉,“我篮球校队的,你不知道?”
      “……”
      韶云朔确实不知道。他从不关心这些。
      “所以你数学差是因为训练太累?”他问。
      邵闻嶂笑了:“算是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没兴趣。”
      “没兴趣就可以不学?”
      “对啊,”邵闻嶂理所当然地说,“人生苦短,干吗要把时间花在不喜欢的事情上?”
      韶云朔沉默了。
      他看着邵闻嶂,看着这个活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肆无忌惮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补课?”他问。
      邵闻嶂的笑容淡了些。
      他收起手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韶云朔。
      “因为我想上大学。”他说,声音很认真,“虽然不知道想学什么,但我知道,如果连高中都毕业不了,就什么都没得选。”
      韶云朔没说话。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悠长而清晰。走廊里渐渐响起喧闹声,学生们涌出教室,奔向食堂或操场。
      邵闻嶂站起身。
      “冰敷时间到了,”他说,“我帮你取下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固定冰袋的绷带。指尖偶尔擦过韶云朔的皮肤,带来轻微的、陌生的触感。
      “好了。”邵闻嶂站起身,把冰袋扔进垃圾桶,“校医说可以走了,但最好别走太多路。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韶云朔坐起身,“我自己可以。”
      他尝试下床,脚刚沾地,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邵闻嶂看着他,忽然笑了:“逞强是你的第二爱好吗?”
      没等韶云朔回答,他再次半蹲下来。
      “最后一次,”他说,“上来。送你到宿舍楼下我就走。”
      韶云朔盯着他的背脊看了很久。
      久到邵闻嶂以为他又要拒绝时,韶云朔终于慢慢趴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僵硬。
      手臂环过邵闻嶂的肩膀,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发梢。柠檬草混雪松的味道又一次扑面而来,混着少年干净的汗味。
      邵闻嶂背着他走出医务室,走下楼梯,穿过黄昏时分的校园。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晃动。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男生宿舍楼下,邵闻嶂把韶云朔放下来,扶着他站稳。
      “明天辅导还继续吗?”他问。
      韶云朔看着他:“如果你作业做完了的话。”
      “做完了一半。”
      “那就讲做完的那一半。”
      邵闻嶂笑了:“行。几点?”
      “老时间,老地点。”
      “得嘞。”邵闻嶂挥挥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了,韶云朔。”
      “嗯?”
      “以后跑步小心点。”邵闻嶂说,“虽然你摔倒的样子挺难得的,但我还是更喜欢看你站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韶云朔站在原地,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手心却莫名有些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邵闻嶂肩背的温度。
      良久,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宿舍楼。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而某个原本清晰明确的“最优解”,似乎从今天起,开始出现了微妙的、无法计算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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