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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以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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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七点二十五分,高二(三)班教室。
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学生。翻书声、低语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交织成规律的背景音——直到后门被“哐”一声踢开。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邵闻嶂拎着几乎空荡荡的书包,顶着一头明显是随手抓过的乱发,踩着早自习的临界线晃进教室。他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左手手背上贴着张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那是他自己挑的,也是班主任默许的,一个远离“好学生”区域的角落。
经过第三排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韶云朔正低头整理笔记,细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上划出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他坐得笔直,肩线平直,连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都规规矩矩地扣着。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浅褐色的眸子里镀上一层冷淡的光晕。
邵闻嶂盯着那颗扣子看了两秒,舌尖顶了顶腮帮。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在韶云朔桌角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打断那行字最后一个笔画的收尾。
韶云朔笔尖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左手食指轻轻推了推细边眼镜的镜梁,然后继续写完那个句号。全程没有给邵闻嶂半个眼神,仿佛刚才的打扰只是苍蝇掠过。
邵闻嶂挑眉。
“大学霸,”他拖长声音,俯身凑近韶云朔耳边,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前后两排都听见,“作业借我抄抄?”
韶云朔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邵闻嶂敞开的领口,然后移到那张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双桃花眼上。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三秒钟,眼神平静得像在看教室后面贴着的课程表。
“不借。”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音色偏冷,咬字干净,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邵闻嶂“啧”了一声,直起身子,书包随手甩到肩上:“这么小气?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不是美德吗?”
韶云朔把钢笔插回笔袋,按尺寸排列好文具,然后才重新看向邵闻嶂。这次他摘下了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第一,互帮互助的前提是对方有被帮助的价值。”他开口,语速平缓,“你连续十七次数学作业全错,上周物理小测得分9分——满分100。帮助你对我的学习没有任何正向反馈,反而可能拉低我的思维水平。”
邵闻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韶云朔戴上眼镜,继续道:“第二,你身上有烟味、隔夜酒味,以及——”他顿了顿,鼻尖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汗味。这三种气味混合产生的化学刺激,已经让我从七点二十分开始,每分钟多呼吸了0.3次以维持正常供氧。换句话说,你吵到我呼吸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前排的学生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又不敢真的笑出声。后排邵闻嶂那几个哥们儿互相使眼色,准备着要是嶂哥发火就赶紧上去拉——虽然他们都知道,邵闻嶂一般不真的对韶云朔动手。
至少明面上不。
邵闻嶂盯着韶云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挑衅的笑,而是一种更沉、更尖锐的笑。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次几乎要贴上韶云朔的课桌边缘。
“行啊,”他说,“那大学霸教教我,怎么才能不‘吵到你呼吸’?我是该滚出去,还是该把自己泡进消毒水里泡个三天三夜?”
韶云朔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一双冷静疏离,一双灼热带刺。
“都可以。”韶云朔说,“如果你能做到后者,我建议你用浓度为75%的医用酒精,浸泡时间不少于四十八小时,期间更换三次溶液。需要我帮你计算用量和成本吗?”
“……”
邵闻嶂这次没说话。他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转身朝自己座位走去。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些,书包甩在椅子上发出闷响。
早自习铃在此时响起。
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读,教室里重新响起朗读声。邵闻嶂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半天没动。
他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第三排,韶云朔已经重新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阳光照在他冷白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小的阴影。
一切似乎恢复了秩序。
直到上午第二节数学课下课。
数学老师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年男人,临走前提醒:“下周一月考,范围是这学期前四章,大家好好复习。尤其是一些基础薄弱的同学,抓紧时间问问同桌或者课代表。”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后排飘了一下。
邵闻嶂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闻言头都没抬。
等老师走出教室,他才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往门外走。经过第三排时,韶云朔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把草稿纸上演算的过程重新誊写到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邵闻嶂脚步停住。
他转身,一只手撑在韶云朔课桌边缘,俯身。
“大学霸,”他又用那种拖长的、带着点哑的声音说,“老师说了,基础薄弱的同学要抓紧时间问。”
韶云朔笔尖没停:“所以?”
“所以,”邵闻嶂笑了,桃花眼弯起来,眼尾那点凶相被笑意冲淡,反而透出几分少年气的张扬,“教我。”
韶云朔终于停下笔。
他抬起头,目光从邵闻嶂撑在桌边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处细小的旧伤——慢慢移到那张脸上。
“教你什么?”他问。
“数学啊,”邵闻嶂理所当然地说,“前四章,我一个字都没听。”
“那是你的问题。”
“所以需要你帮我解决问题。”邵闻嶂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作为课代表,帮助同学是你的职责吧,韶、云、朔?”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
韶云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很高,左侧鼻翼旁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痣。睫毛其实很长,只是平时总被那双过于张扬的眼睛抢去注意力。
他忽然伸手。
邵闻嶂下意识想躲,但韶云朔的动作太快——或者说,太出其不意。细长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邵闻嶂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往外一推。
“离我太近了,”韶云朔收回手,从笔袋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碰过邵闻嶂皮肤的指尖,“而且你头发上有灰,刚才蹭到我课本上了。”
“……”
邵闻嶂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看了看韶云朔正在擦拭的手指。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这次连假装聊天的人都没了,所有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瞄。
“行,”邵闻嶂点点头,笑意完全从脸上褪去,“你真行。”
他转身要走。
“等等。”韶云朔开口。
邵闻嶂停住,没回头。
“如果你真的想学,”韶云朔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扔进桌边的垃圾袋,“明天早上七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区。带齐课本、笔记本和笔。迟到超过五分钟就不用来了。”
邵闻嶂回过头。
韶云朔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整理笔记,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为什么?”邵闻嶂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答应?”
韶云朔推了推眼镜,目光仍然落在笔记本上。
“因为你的存在已经连续四周拉低了我们班的数学平均分,”他说,“而我是数学课代表。帮你,从数据上看,是最优解。”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他说,“明天七点。”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韶云朔继续整理笔记,把最后一笔写完,合上本子。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三楼看下去,邵闻嶂正穿过操场往小卖部方向走。阳光把他身影拉得很长,他走路的姿势很散漫,肩膀微微晃着,手插在校裤口袋里。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头往教学楼这边看了一眼。
韶云朔下意识往后侧了半步,退到窗帘的阴影里。
等再看时,邵闻嶂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偶然。
韶云朔回到座位,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里面泡着柠檬片和薄荷叶——这是他母亲给他准备的,说是提神醒脑。
他盯着杯子里漂浮的柠檬片看了几秒,然后拧紧杯盖,重新塞回书包。
前排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聊天:
“你看见了吗?刚才邵闻嶂的表情……”
“韶云朔也太敢说了吧……”
“不过邵闻嶂居然没发火?”
“谁知道呢……”
韶云朔戴上耳机,打开英语听力。标准的英式发音在耳中响起,盖过了所有杂音。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爬过窗台,落在他摊开的习题册上。
他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公式,笔尖停顿片刻,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火焰图案。
画完他就用直尺把它涂掉了。
涂得很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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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点五十五分。
韶云朔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面前摊开数学课本、笔记本、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一张详细到分钟的时间安排表。
七点整,邵闻嶂没来。
七点零三分,还没来。
韶云朔看了眼手表,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他拉上笔袋拉链的瞬间,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邵闻嶂冲进自习区,头发比昨天更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他喘着气在韶云朔对面坐下,塑料袋往桌上一扔——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迟到了三分钟四十二秒,”韶云朔说,“你可以走了。”
邵闻嶂没动。他盯着韶云朔,胸口还在起伏,额角有汗。
“路上碰到点事,”他说,“刘小胖被初三那几个堵巷子里了,我去捞了一把。”
韶云朔动作顿了顿。
刘小胖。他知道这个人,班里那个总是低着头、坐在最角落的胖男生。上周好像听说他被校外的人找麻烦,后来不了了之。
“所以呢?”韶云朔重新拉开笔袋,“这是你不守时的理由?”
邵闻嶂笑了,那是一种很累的笑,但眼里有光。
“不是理由,”他说,“是事实。你要是不爽,可以走。”
韶云朔看着他。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邵闻嶂脸上,照亮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照亮他锁骨从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还有上面一道很浅的、白色的旧疤。
韶云朔重新坐下,打开课本。
“第一章,集合与函数,”他声音平稳,“给你十分钟吃早饭。十分钟后,如果还有食物气味,今天的辅导取消。”
邵闻嶂挑眉,打开塑料袋拿出包子,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很急,但没发出什么声音。豆浆几口就喝完了,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
“好了,”他把嘴擦干净,往前倾身,“开始吧,韶老师。”
韶云朔把课本推过去。
“先看定义。”
“定义看不懂。”
“哪里不懂?”
“哪里都不懂。”
韶云朔抬眼看他。
邵闻嶂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有点无辜。
韶云朔沉默了两秒,抽出草稿纸,用黑色笔写下第一个公式。
“从这里开始,”他说,“我只讲一遍。”
“行。”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铺满整张桌子。两人的影子投在木质桌面上,一个规整挺拔,一个散漫不羁,边缘在某一处微微重叠。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韶云朔冷淡平稳的讲解声。
偶尔,邵闻嶂会问个问题。
偶尔,韶云朔会骂他笨。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属于。你连这个都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
“……继续。”
阳光缓慢移动,从桌角爬到中央。
韶云朔讲完一个章节,抬头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如果你再迟到——”
“不会迟到,”邵闻嶂打断他,合上几乎空白的笔记本,“明天我六点半就来堵你宿舍门。”
韶云朔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
“不建议,”他说,“我们宿舍楼有门禁,非本楼学生不得入内。而且如果你六点半出现在我宿舍门口,我会直接报警。”
邵闻嶂笑出声。
那是一种很真实的笑,从胸腔里震出来,眼睛弯成月牙,那颗鼻翼旁的小痣跟着动了动。
韶云朔垂下眼,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邵闻嶂还在笑,肩膀抖着,“就是觉得……韶云朔,你这个人真他妈有意思。”
韶云朔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你的评价对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他说,“明天见。记得带脑子和课本。”
他转身要走。
“喂。”邵闻嶂叫住他。
韶云朔回头。
邵闻嶂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晨光落进那双桃花眼里,晃出琥珀色的光。
“谢谢,”他说,“虽然你讲话很难听。”
韶云朔看了他两秒。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在做最优解。”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邵闻嶂一个人坐在原地,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碰了碰韶云朔刚才放保温杯的位置——桌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的水渍印。
指腹蹭过去,凉凉的。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图书馆的钟敲了八下。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某个角落里,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人,刚刚完成了一场谁都不愿承认的、心照不宣的休战。
至少今天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