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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风眼   周二, ...

  •   周二,台风过境后的第一个早晨。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停了,但风依然很大,吹得校园里的梧桐树东倒西歪,落叶和断枝铺满了地面。
      韶云朔五点四十五分准时醒来。他走到窗边,看见操场上一片狼藉——宣传栏被吹倒了一个,篮球架歪斜着,几棵小树连根拔起。
      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凌晨三点发来的。
      邵闻嶂:“我爸安全了,路通了,他正在往家开。谢谢。”
      发送时间是03:17。
      韶云朔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收到。今天辅导照常。”
      他放下手机,按部就班地开始晨间流程。只是今天多花了几分钟检查书包——确认带了备用口罩、消毒湿巾,还有一件备用衬衫。
      七点整,他到达图书馆时,邵闻嶂已经在那里了。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邵闻嶂看起来……正常了许多。虽然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精神不错,甚至换了身干净衣服——深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也梳过,虽然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
      桌上放着一袋包子,两杯豆浆。
      “早。”邵闻嶂把一杯豆浆推过来,“红枣的,不甜,你应该能接受。”
      韶云朔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豆浆:“谢谢。你父亲到家了?”
      “还没,但已经下高速了,中午前能到。”邵闻嶂咬了口包子,声音含糊,“他打电话说货没事,人也安全,就是累坏了,得睡一天。”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早饭。窗外的风声呼啸,但自习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都在埋头看书。
      吃完后,韶云朔拿出笔记本和课本,正要开始,邵闻嶂忽然说:“昨天,谢谢你。”
      韶云朔抬眼看他。
      “我说真的,”邵闻嶂表情很认真,“如果不是你帮我查新闻,我可能会一直胡思乱想到现在。”
      “举手之劳。”韶云朔翻开课本,“开始吧,今天讲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
      “等等,”邵闻嶂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韶云朔看着那个塑料袋:“什么?”
      “打开看看。”
      韶云朔解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蓝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工整的字:
      “给闻嶂:数学不难,只要你想学。爸爸。”
      落款日期是八年前。
      韶云朔抬起头。
      “这是我爸的笔记本,”邵闻嶂说,声音很轻,“他年轻时候也想考大学,但家里穷,高二就辍学打工了。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韶云朔一页页翻过去。
      笔记本里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自学的一—很多地方有涂改,有疑问,有自己总结的小技巧。内容从初中数学开始,一直到高中函数部分戛然而止。
      “他本来想自学考成人高考,”邵闻嶂继续说,“但后来结婚,有了我,再后来我妈生病……就没再继续了。”
      韶云朔合上笔记本,看向邵闻嶂。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邵闻嶂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的杯壁,“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天生就讨厌数学。我只是……不想让我爸失望。”
      韶云朔沉默了。
      他把笔记本仔细包好,推回给邵闻嶂:“收好。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不看了?”
      “已经看完了。”韶云朔说,“你父亲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如果当年能继续学,应该会是个好学生。”
      邵闻嶂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骄傲,有遗憾,还有别的什么。
      “所以,”韶云朔重新翻开自己的蓝色笔记,“我们要继续吗?为了不让你父亲失望?”
      邵闻嶂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惊人。
      “嗯。”他说,“继续。”
      ---
      辅导进行得很顺利。
      今天的邵闻嶂格外专注,几乎一点就通。韶云朔讲三角函数公式时,他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了几个让韶云朔都有些意外的问题。
      “这里,”邵闻嶂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如果角度不是特殊值,是不是可以用泰勒展开近似?”
      韶云朔惊讶地抬眼:“你知道泰勒展开?”
      “我爸笔记本里有提过,”邵闻嶂说,“他自学的,虽然只写了个大概,但我查过。”
      “你查过?”
      “嗯,”邵闻嶂低头,手指摩挲着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韶云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泰勒展开的完整公式。
      “这是完整的,”他说,“你父亲只写了前三项,但实际上可以展开到无穷项。不过高中阶段用不到,了解即可。”
      邵闻嶂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眨不眨。
      “韶云朔,”他忽然说,“你将来想做什么?”
      “什么?”
      “大学,专业,工作,”邵闻嶂抬起头,“你有规划吗?”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物理或者数学,”他说,“研究方向可能是理论物理或应用数学。工作……还没具体想。”
      “听起来就很厉害。”邵闻嶂笑了笑,“不像我,连能不能考上大学都不知道。”
      “你可以。”韶云朔说,语气肯定,“以你现在的进步速度,如果保持下去,考个二本没问题。”
      “只是二本啊,”邵闻嶂挑眉,“韶老师对我要求这么低?”
      “二本是基于你过去两年的成绩做的合理预测,”韶云朔推了推眼镜,“如果你能继续保持现在的学习状态,并且把其他科目也补上来,一本也不是不可能。”
      邵闻嶂盯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那如果我考上了一本,”他说,“你有什么奖励?”
      韶云朔皱眉:“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奖励?”
      “因为需要动力啊,”邵闻嶂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比如……如果我考上了一本,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没想好,”邵闻嶂笑得很狡黠,“但肯定不会让你为难。怎么样,敢不敢赌?”
      韶云朔看着他眼里的光,那种熟悉的、带着挑衅又带着期待的光。
      “不赌。”他说,“但如果你考上了一本,我可以请你吃顿饭。”
      “就一顿饭?”
      “学校食堂,预算不超过三十。”
      邵闻嶂笑出声:“韶云朔,你真是我见过最小气的人。”
      “这叫合理预算。”韶云朔合上笔记本,“今天的辅导结束了。明天同一时间,记得带作业。”
      “等等,”邵闻嶂叫住他,“下午……你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去趟医院,”邵闻嶂说,“看我爸。他刚才发消息说腰疼,可能是昨天在车上窝太久了,我想带他去看看。”
      韶云朔看着他:“需要我帮忙?”
      “嗯,”邵闻嶂点头,“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我有点……不太会跟医生打交道。”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是外科医生,从小耳濡目染,确实比一般人更了解医院流程。
      “可以。”他说,“几点?”
      “两点吧,在校门口见。”
      “好。”
      ---
      下午两点,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韶云朔在校门口见到邵闻嶂时,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工装裤,头发重新梳过,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走吧,”邵闻嶂说,“我叫了车。”
      车上很安静。邵闻嶂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韶云朔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是柠檬草混雪松,但今天混了点消毒水味。
      “你喷了消毒水?”韶云朔问。
      邵闻嶂一愣:“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嗯,出门前喷了点,”邵闻嶂说,“医院细菌多,怕带回去。”
      韶云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市立医院很快到了。两人下车,走进门诊大楼。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药品和人体散发的气味。
      邵闻嶂明显有些不适应,眉头皱得很紧。
      “骨科在二楼,”韶云朔看了眼指示牌,“跟我来。”
      他们穿过拥挤的候诊区,上电梯,找到骨科门诊。邵闻嶂的父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面容和邵闻嶂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许多皱纹,背也有些佝偻。
      “爸。”邵闻嶂走过去,“这是韶云朔,我同学。”
      邵父抬起头,看向韶云朔,眼睛很亮,带着善意的笑:“你好你好,闻嶂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们班的学霸,还帮他补课。”
      “叔叔好。”韶云朔礼貌点头,“只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太谦虚了,”邵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小子,以前一提学习就头疼,现在居然主动找人补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邵闻嶂有些尴尬地别过脸:“爸,别说了。你腰怎么样?”
      “老毛病了,没事,”邵父摆摆手,“就是昨天在车上窝太久,有点僵,医生说了,休息两天就好。”
      正说着,护士叫号了。邵闻嶂陪父亲进去诊室,韶云朔则等在门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闹的小孩,有呻吟的老人,有疲惫的家属。消毒水味混着各种气味,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沉重的氛围。
      韶云朔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医学论文APP,开始看一篇关于腰椎间盘突出的最新研究。
      他看得很专注,直到有人拍他肩膀。
      抬头,是邵闻嶂。
      “看完了,”邵闻嶂说,“就是肌肉劳损,开了点药,让多休息。我爸说要请你吃饭,感谢你陪我来。”
      韶云朔收起手机:“不用了,举手之劳。”
      “一定要的,”邵父从诊室里走出来,笑呵呵的,“我知道你们学生忙,就简单吃个饭,医院对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盛情难却,韶云朔只好点头。
      面馆确实就在医院对面,很小的一家店,但很干净。邵父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就打招呼:“老邵来了?哟,这是小嶂吧?长这么高了!”
      “李叔,”邵闻嶂点头,“这是我同学。”
      “好好好,快坐快坐。”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邵父点了三碗牛肉面,又加了几个小菜。
      等面的时候,邵父看着韶云朔,眼里满是欣赏:“小朔啊,听闻嶂说,你父母都是高知?”
      “嗯,”韶云朔点头,“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
      “真好,”邵父感叹,“我们家闻嶂,从小就没了妈,我又常年不在家,也没人管他学习……你能帮他,叔叔真的特别感谢。”
      邵闻嶂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父亲一脚:“爸,说这些干嘛。”
      “怎么不能说?”邵父瞪他一眼,“人家帮你,你还不让谢了?”
      韶云朔看着这对父子,忽然觉得有些触动。
      他见过很多家庭——像他自己家那样严谨有序的,像池荧家那样放任自由的,但像邵闻嶂家这样……直白、笨拙、却又充满真挚情感的,很少。
      “叔叔客气了,”他说,“邵闻嶂很聪明,只是以前没找到方法。”
      “真的?”邵父眼睛一亮,“这小子聪明?”
      “嗯,”韶云朔点头,“他思维很快,只是基础薄弱,补上来就好了。”
      邵父高兴得直搓手:“那就好,那就好……小朔啊,以后麻烦你多帮帮他,他要是不听话,你尽管告诉我,我收拾他。”
      邵闻嶂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面很快上来了。热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牛肉炖得软烂,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韶云朔挑出香菜,放在一边。
      邵闻嶂看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碗推过去:“给我吧,我爱吃。”
      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放到韶云朔碗里。
      “你干嘛?”韶云朔看着他。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邵闻嶂理所当然地说,“牛肉补蛋白,多吃点,你太瘦了。”
      邵父看着这一幕,笑得更深了:“对对对,小朔是太瘦了,多吃点。”
      韶云朔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又看看邵闻嶂,最终没说什么,低头吃面。
      面很好吃,汤很鲜,牛肉入口即化。
      窗外,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有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吃完饭,邵父要回货运站处理一些后续事宜,邵闻嶂和韶云朔则回学校。
      临走前,邵父把邵闻嶂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韶云朔看见邵闻嶂点头,然后父子俩拥抱了一下——很短暂的拥抱,但很用力。
      回程的车上,邵闻嶂一直很安静。
      直到快到学校时,他才开口:“我爸说,他很喜欢你。”
      韶云朔正在看窗外,闻言转过头:“什么?”
      “他说你沉稳,懂事,一看就是好孩子,”邵闻嶂笑了笑,“让我多跟你学学。”
      “你父亲很好。”韶云朔说。
      “嗯,”邵闻嶂点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侧脸在移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韶云朔看见他睫毛很长,鼻梁很高,那颗小痣在午后微弱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韶云朔。”邵闻嶂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邵闻嶂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韶云朔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有太多情绪——感激,依赖,还有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不客气。”韶云朔说,移开视线。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两人下车,走进校园。
      台风过后的校园一片狼藉,工人们正在清理断枝落叶。风依然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走到图书馆前的岔路口时,邵闻嶂停下脚步。
      “我回宿舍换身衣服,”他说,“下午篮球队有训练。”
      “嗯。”
      “那……”邵闻嶂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邵闻嶂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了,韶云朔。”
      “什么?”
      “今天的面,你喜欢吗?”
      韶云朔看着他:“喜欢。”
      邵闻嶂笑了,那笑容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就好。”他说,“下次,我请你吃更好吃的。”
      他挥挥手,转身跑向宿舍楼的方向。
      韶云朔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后。
      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转。
      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机。他拿出来,点开和邵闻嶂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晨那条“收到。今天辅导照常。”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像台风过后破土而出的新芽,脆弱,却顽强。
      无法忽视,也无法拔除。
      他抬起头,看见天空的云层正在散开,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阴霾,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台风已经过去。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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