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赴疆场寻旧影,帐中幸见君未离 ...
-
谢尽指尖在案沿攥出几道白痕,喉间滚了滚才压下泛上来的慌。他抬手抹掉指缝间的墨,动作算不上稳却没了方才的颤,心里头反复念着“没事的,这一世不一样”。
可另一头又窜出点狠劲——许问朝要是敢再像前世那样把自己留在冰天雪地里,他就是掘了那片北疆的雪,也要把人拎回来算账。
他没去招呼院里的仆役,脚步快而不乱地往后院马厩走。
廊下灯笼被风晃得轻摇,映着他半边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却没掉一滴泪。自家那匹黑马正嚼着草料,见他进来抬了抬首,鼻腔里喷了口热气。谢尽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掌心按在马鞍上时还能感觉到木头的凉,他扯着缰绳低声道:“走,去北疆。”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谢尽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宅院。风刮在脸上有些冷,他却觉得脑子比刚才清醒多了,心里头那点自我安慰渐渐压过了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得赶在那该死的战事前头找到许问朝,得亲口告诉他。
你不准死,不准死,老子陪了你走几遭了,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想到最后谢尽低声骂了一句。
靠。
我慌什么。上次轮回不早就知道会发生的吗。
谢尽咬牙闭了闭眼,可能和蠢货聊多了自己也变傻了。
他明知道许问朝可能还是会死,但还是像是在跟命运赌气似的,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我可不是心甘情愿来救你的,就是看不惯你这蠢样子,死了还要我跟着遭罪。
黑马跑得稳,谢尽趁门禁松懈之际,直接出了长安城门。夜色里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开始下起小雪。谢尽抬手拢了拢衣襟,眼神落在前方黑漆漆的官道上,没了半分犹豫。
雪下得愈发疯魔,鹅毛般的雪片成团砸下来,风裹着寒气往衣领、袖口钻,像无数冰冷的小蛇缠上四肢百骸。天地间只剩一片晃眼的白,连前后的路都快分不清,马蹄踩在积雪里,每一步都陷得更深,再拔出来时带着“咯吱”的脆响,像是冻住的骨头在呻吟。
谢尽的外袍早已被雪打湿,寒气透过布料渗进皮肉,冻得他牙关不受控地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白雾,他抬手想再拢拢衣襟,却发现指尖早已僵得不听使唤,连缰绳都快攥不住,只能用手腕死死扣着。黑马也慢了下来,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
不能停。还没到北疆。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他总觉得再往前些,就能看到北疆的营寨了吧,就能看到许问朝站在雪地里朝他笑。
再等等。快了。
可风雪实在太冷,冷得他脑子渐渐发沉,前世许问朝浑身是血的画面又冒出来,和眼前的白雪叠在一起,让他心口又抽着疼。
傻货,早知道死活不让你去了。
等会我先死了。可就没人救你了啊。
“不能睡……”他喃喃着,声音细得快被风吹散,伸手想掐自己一把,胳膊却重得抬不起来。身子开始不受控地往一边歪,他想撑住,却连坐直的力气都没了,眼前的白越来越浓,像要把他整个吞进去。
谢尽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停住脚步。谢尽的身子往前栽去,眼看就要摔进雪地里——那雪厚得能埋住半个人,真摔下去,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不行。他本能地伸手乱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寒意瞬间从指尖窜到心口,让他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撑着马鞍勉强坐直,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风雪,牙齿咬得更紧。
他不能死在这里,死了那蠢货怎么办。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壶烈酒,哆嗦着拧开壶盖,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也终于让冻僵的身子有了点暖意。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拍了拍黑马的脖子,声音带着颤,却比刚才更坚定:“走,继续走。”
黑马像是听懂了,又发出一声嘶鸣,重新抬起蹄子,一步一步,在漫天风雪里,继续往前挪去。
谢尽其实也不知道北疆在哪里,只是轮回两次,他也只记得向北走。
漫天飞雪模糊了视线,谢尽的意识早已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直到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雪幕,撞进他涣散的瞳孔。那点光像救命的火种。
他重重从马上摔在积雪里,松软的雪粒被砸得飞溅,又迅速裹住他冰冷的身躯。手臂无力地垂落,指尖还残留着向前伸的姿势,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
“终于…到了。”
话音落下,他的头便向一侧歪去,彻底陷入了精疲力尽的沉睡,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谢尽意识回笼时,鼻尖先触到一股陌生的冷香,混着陈旧木榻的淡味。
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阳光明媚。
他却措不及防撞进许问朝那双眼睛。
琥珀色,像盛了揉碎的日光,暖得能浸软人心。长而翘的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待他抬眼望过来,眸光便跟着轻轻闪动,细碎的光在瞳仁里打转,连看过来的眼神都像是裹了层软意。
谢尽怔时,许问朝倚在门框上,一手随意搭在门楣边,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他嘴角噙着抹笑意,眼神里却满是温软,温柔的让人发慌。
“殿下啊,我还不至于弱到那种程度吧。”
谢尽本能地想撑着榻沿坐起,可四肢却像灌了铅般沉重,稍一用力便牵扯得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指尖触到身下微凉的锦褥,质地细腻却陌生。
喉间干涩得发疼,他想叫叫许问朝,却只发出几缕微弱的气音,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眼底都泛起几分昏沉。
许问朝皱了皱眉,走进屋里,快步坐在床头。
见谢尽虽面色苍白却已睁开眼,才放缓了呼吸,声音压着几分不易察的急切。
“殿下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谢尽刚醒时还带着几分昏沉,眼睫颤了颤才勉强聚焦,看清帐中站着的人影时,瞳孔蓦地缩了缩,原本搭在被面上的手都忘了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眉头先轻轻拧起来,像只刚睡醒却撞见不速之客的小兽——明明脸色还泛着病白,眼神里却先飘出点怔愣的傻气,连带着嘴角都无意识抿成了平直的线。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神,内心飞快掠过丝腹诽。
他没死!?
哦…他还没死…
还没死。
没死。
活爹吧,竟折腾我来找你。
算了,没死是好事,这个蠢货有长进。
不对啊,上次轮回…
前尘轮回的碎片毫无征兆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的军帐,也是这般昏暗的光,可那时榻上躺着的是许问朝,甲胄染血浸透被褥,连呼吸都弱得像风中残烛,他赶来时只摸到一片冰凉。
太阳穴猛地突突跳起来,他下意识皱紧眉,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阵眩晕。没等缓过劲,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钝痛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他别开眼,侧了侧头,喉结滚了滚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闷哼了一声,不想让面前人看出异样。
“殿下?”许问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没事,我很好。”谢尽压下眸中的苦涩。
“我还以为你…”
“殿下啊,我才说什么来着。”许问朝无奈的点了点谢尽的脑门。
“哦。”谢尽瞪了许问朝一眼。
谢尽强压着心口的疑惑,目光不自觉地在许问朝身上转了一圈。
对方身上的将军甲胄还没卸,玄铁冷光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可不知是领口微敞的散漫,还是腰间佩剑斜挂的随性,竟让这身肃杀戎装的许问朝透出几分痞气,谢尽却有一种这本该是许问朝的模样的感觉漫上来。
他正看得发怔,许问朝忽然勾了勾唇角。指尖刚扣好最后一枚甲胄扣,玄铁冷光映着他眼底几分漫不经心。
那笑意里没半分将军的肃杀,反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气。
谢尽怔住了,前两次他可从来没有露出过这副模样。
许问朝盯着谢尽无奈地摇了摇头,束在脑后的黑色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发尾扫过甲胄边缘,发出细碎的轻响。那点不经意的晃动,倒把这身戎装的规整冲散了大半。
“殿下下次可不能这么冲动了啊。”
许问朝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谢尽听着那声“不冲动”,撅了撅嘴,翻了个白眼。
小爷我还不是为了你啊。
切,不然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但最后只别开眼,小声嘟囔。
“哎呀哎呀,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