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杯》荷包蛋不吃菠菜

3、笔坠时北疆急报，忆起前尘君未归

　　“干嘛。”
　　谢尽回眸的刹那，许问朝眸底先漫开一点极轻的笑，像揉碎的月光落进深潭。那笑意里裹着丝不易察觉的软，却又在眼尾轻轻压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怅，像风拂过花时，花瓣刚要舒展，又悄悄蜷了下边缘。
　　……心机蠢货，勾引我。
　　太心机了！
　　“殿下请随我来。”
　　“哦。”谢尽跟上。
　　让我想想，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叫我干嘛来着。
　　耶，他上辈子叫过我吗？
　　经历怎么偏离了？
　　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尽满肚子的疑问。
　　“世子殿下为何当时让我离开酒馆？”
　　他知道了？上辈子走向可不是这个啊，呃啊啊。
　　“将军为何问起这个。”
　　“无妨，问问。”
　　吓死小爷了。谢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许问朝和谢尽从远处走了回来。
　　谢尽：我去，他咋比我高一个头啊，那我面子往哪里搁！。
　　救命啊，我要走到他前面去！
　　谢尽想着自己的心思走到了许问朝前面。
　　下一秒，许问朝也跟了上来，还挡在了他前面走。
　　？？想干嘛，我招你惹你了，小心小爷我下次不救你了！

　　午时的长乐宫偏殿里，鎏金铜炉燃着清甜的桂花香，长案上一溜儿摆着水晶肘子、翡翠虾仁，连素炒时蔬都衬着白瓷盘，看着格外爽口。满殿文武围坐，皇帝一身常服，袖口挽着点青缎，正笑着往旁边将军道：“老陈去年说要带朕去你老家吃酒，今年开春可得兑现了。”
　　陈将军忙应着“臣记着呢”，满殿都笑起来。往日朝堂上的严肃气，早被这满殿的饭菜香烘得散了。
　　皇帝目光扫过，落在斜对面的许问朝身上，见他正慢斯条理地用银筷拨着碗里的莲子羹，忽然开口：“问朝，你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许问朝抬眸应了声“是”。
　　皇帝便放下筷子，手肘撑着案几笑：“朕瞧着你身边总没个贴心人，前儿皇后还跟朕说，内务府那几个姑娘里，有两个知书达理的，要不要给你瞧瞧？”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静了静，随即又有人笑着起哄。
　　许问朝还没开口，坐在他斜后方的谢尽却先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杯耳。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晃荡的茶汤，耳尖却悄悄绷着——明明知道是陛下的玩笑话，心里却莫名窜起点儿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连方才觉得清甜的梅子汤，此刻都淡了味。
　　谢安你管管你爹！到处给人家相亲！谢尽趁没人看悄悄瞪了谢安一眼。
　　没等许问朝回话，谢尽已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里人听见：“陛下，许将军如今正忙着整饬京营，怕是没心思琢磨这些。再说他向来沉稳，婚事哪能急？”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下——自己怎么就先替许问朝答了？他悄悄抬眼，见许问朝正朝他看过来，眸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谢尽忙又低下头，假装去夹盘子里的青菜，耳尖却悄悄红了点。
　　我在干嘛啊啊啊啊，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场面，也不是真相亲啊啊啊！！
　　皇帝瞧着这模样，倒笑了，指着谢尽对众人说：“你看你，比问朝自己还急。罢了罢了，这事便先搁着，等他自己有了心思，再跟朕说。”
　　满殿又恢复了热闹，谢尽却没再怎么动筷子，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还在轻轻晃着，他自己也没琢磨透，到底是在慌什么。
　　不管了不管了小爷我好着呢！切，就…帮这蠢货一次。
　　然后抬眸和许问朝对上视线……
　　看啥呢，还不快谢谢我。
　　谢尽腹诽。

　　回房前，谢尽总算想起来一件正事，明天许问朝好像要接到前线任务然后一去不复返……
　　谢尽立马摇了摇头，他必须阻止！！这次轮回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谢尽刚踏上回寝殿的白玉阶，靴底忽然顿住。这件事情像块冰碴子扎进心里。他攥紧了袖摆，指尖泛白，片刻后猛地转身，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连廊下的宫灯都被带起的风晃得微微作响。
　　如果…如果这次真的又失败了呢。
　　如果他硬要去怎么办？
　　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救他。
　　不对，这蠢货我得救啊。
　　会没事的，小爷我还可以轮回800次！！
　　谢尽一路上想了很多种可能，不断的在心里问自己为何如此执着。
　　许问朝的将军府离宫不远，谢尽几乎是一路疾走过来，到府门前时，额角已沁出薄汗。侍卫见是他，忙要通报，却被他摆手拦住。他轻手轻脚往里走，刚到书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翻卷宗的轻响。
　　谢尽推开门的动作有些急，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吱呀”一声。许问朝抬眸看来，见他气息不稳，眉头微蹙：“殿下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尽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他想说“别去北疆”，想说“那里危险”，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头没脑的一句：“你……你明日要进宫？”
　　许问朝抬眸时，目光先落在谢尽泛白的指节上——这是少年人慌极时的习惯，从前……在许多时候，他见过太多次。
　　他指尖捏着卷宗的力道未变，连翻页的动作都依旧轻缓，只喉间轻轻滚了下，将那句“殿下是为北疆的事来”咽了回去。等谢尽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地扯着粮草、京营的由头时，他眼底先漫开一层极软的笑意，像春融时化了半的雪，连声音都裹着温意：“殿下倒替臣想得周全。”
　　说话间，他起身走近，目光掠过谢尽泛红的耳尖、紧抿的唇，那些藏不住的慌乱，和少年之前的样子渐渐叠在一起。指尖落在谢尽肩上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只温声问：“殿下是不是……怕臣此去，要待许久？”
　　谢尽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被说中的慌乱，许问朝却没再追问，只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絮。指腹擦过少年微凉的衣料，他眼底那层笑意里，悄悄渗进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怅——他早知道少年会来，知道少年藏在“京营”“粮草”背后的担心，这次的北疆之行，结局未必…
　　最后再次抬眸时，只余下眼下的温柔，轻轻裹住眼前人。只温声问：“殿下可是还有什么疑惑。”
　　许问朝看着他急得语无伦次的模样，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尽的肩，指尖触到少年紧绷的肩线，又放轻了力道：“是在担心臣吗？”语气小心翼翼，近乎到最后听不见。
　　谢尽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嘴硬道：“谁……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走了，京营没人管，出了乱子！”
　　这蠢货，敢去你就死定了！！！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许问朝忍不住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纵容的调侃：“殿下，那我一个将军，不去前线，难道留在京里陪你看花灯吗？”
　　话虽这么说，他却伸手替谢尽拂去了肩上沾着的落絮，指尖划过少年泛红的耳尖时，动作又轻了几分。眼底那点笑意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怎会不知谢尽的心思，只是这一身戎装，本就该守在疆场上。
　　“你…真的要去啊？”谢尽突然泄了气，他此刻希望许问朝可以贪生怕死一点。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
　　听到这句话，许问朝皱了皱眉头。
　　“殿下去干什么。”
　　“我去…”谢尽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
　　“不准。”
　　“太危险了。”许问朝第一次打断谢尽说话。
　　“为什么？危险你就可以去吗？”谢尽不解，上辈子他明明很快就松口了。
　　……许问朝没有回答。
　　许问朝的指尖还停在谢尽肩上，院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将军，兵部急函，说是北疆急报提前送到了。”
　　谢尽怔住了。
　　怎么…这么快。
　　上一次明明…
　　纸张翻动的轻响打破了凝滞，谢尽看见许问朝展开信纸的手顿了顿，方才眼底的温软淡了些，指尖在“匈奴异动”四个字上轻轻划了下。他没再提去不去的事，只将信纸折好，递给谢尽：“殿下先看看，这便是臣必须去的缘由。”
　　谢尽攥着信纸，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地方，忽然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不能不去”，藏在边境的烽火里，他没法替许问朝推掉。
　　“好。”谢尽松了口。
　　许问朝，你要是再敢死你死定了！
　　等我飞过去救你呗，傻货。
　　蠢死了。

　　几天后一直没出什么事，谢尽感觉应该没什么事了，放了不少心。
　　然后他准备给这个傻货写信，提笔苦思时。
　　谢尽握着笔的手顿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小团黑，像他刚要写下的“问朝”二字，还没成形就悬着。案上摊着的信纸叠得整齐，他想写北疆的雪该落了，想让许问朝多穿件袄子，连“勿念”两个字的笔锋都在心里练了三遍。
　　可窗外突然炸开一声喊：“北疆急报——前线战事吃紧！”
　　那声音像道惊雷劈在耳边，谢尽手里的狼毫“啪”地砸在纸上，墨汁溅得满案都是，连指缝都沾了黑。他猛地抬头，眼前瞬间晃过前一世的画面——漫天飞雪里，许问朝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染血的手还攥着一个香囊。体温一点点凉下去的触感，此刻竟清晰得像还贴在掌心。
　　等等，香囊？
　　“嘶！”谢尽头突然疼起来，倒吸一口凉气。
　　心口猛地抽痛起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踉跄着起身，膝盖撞在案角也没察觉，只盯着窗纸外晃动的人影，指尖抖得厉害。“北疆……出事了？”他喃喃自语。
　　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裹得他快要窒息。他想起许问朝走的那天，阳光很好，那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我回来陪你看花灯”
　　可前一世也是这样的承诺，最后只等来一具冰冷的尸身。
　　墨汁还在宣纸上晕开，把“勿念”的位置染成一片漆黑，像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他扶着案沿，指节泛白，感觉鼻子一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