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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郎心机藏,故友忽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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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尽做了一个梦。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只剩虫鸣偶尔掠过寂静。谢尽蜷在被褥里,意识渐渐坠入混沌,竟做起了梦。梦里他坐在窗边,指尖缠着半卷青灰色的线,竹针在掌心翻飞,织到一半的织物边缘垂着细碎线头,像是要把什么没说出口的话都织进纹路里。
没等看清织的是什么东西,画面突然晃了晃。将军一身铠甲立在廊下,风掀起他的战袍下摆,他接过他递去的东西,指尖蹭过他的手背:“我会带着的,不用担心。”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飘渺虚无。很不真实。
话音还飘在耳边,下一秒却是驿站驿卒急促的叩门声。灯盏被撞得晃了晃,昏黄的光里,来人捧着染了血的铠甲碎片,声音发颤:“许将军……征战途中遇伏,没能……没能回来。”
谢尽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梦里握针的虚浮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着将军那句“我会带着的”,还有驿卒那句带血的“没能回来”。
窗外的月透过窗缝漏进一缕冷光,照得他指尖发颤。他用力掐了掐掌心,试图驱散梦里的心悸,却忽然愣住——那些话、那个递东西的场景,分明不是第一次在脑海里浮现。像是被蒙尘的旧物,只消梦轻轻拂过,就露出几分模糊又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口发紧,却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来。
又梦到了啊。
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弄得谢尽嗓子不舒服,起身准备去倒水喝。
谢尽攥着冰凉的瓷杯走到桌边,指尖还没触到水壶,眼角余光却瞥见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那影子贴着墙根晃了晃,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下一秒便顺着回廊转角迅速消失,只留窗棂上的月光晃了晃。
!?
这场景,很熟悉。
谢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恶,上次轮回还想着下次一定要记住是谁,结果还是没记住。
……算了。
谢尽无心追究,躺回榻上睡到天亮。
谢尽想起一些往事。他的父母在他儿时就时常吵架。
那些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过往,竟零碎地涌了上来。
最先清晰的是儿时的庭院,青砖地上总落着母亲摔碎的瓷片。父亲的声音总带着酒气,拍着桌子吼。
“你懂什么朝政?”
母亲则是与他争吵不休。他缩在门后,捂着耳朵不敢出声,听着争吵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直到天色渐晚,家里才会归于死寂,只留满室的压抑。他躲进柴房,抱着膝盖直到天黑,连晚饭都不敢出去吃。
是太子谢安找到他的。那时谢安比他高半个头,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掀开柴房的门帘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阿尽,我找你半天了,快吃,还热着呢。”
他记得那天柴房里堆着晒干的稻草,带着阳光的味道。
后来谢安怕他再躲起来,索性每天都来找他——有时是带着他去河边摸鱼,谢安卷起裤腿踩在水里,把摸到的鱼放进他的竹篓;有时是在院子里爬树摘果子,谢安爬上去,把桃子一个个扔给他,自己却被树枝刮破了衣角也不在意。
再长大些,庭院里的争吵渐渐少了,父亲的酒气淡了,母亲的笑容多了些。
回忆到这时戛然而止。
谢安。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该死,这次轮回总感觉忘了很多关键的事情。
怎么都记不起来了,出bug 了?
谢尽还一股火的坐在床榻上。
“世子殿下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奴才的声音。
……狗奴才净挑着我火气大的时候说话。
这次你算是踢到钢板了!
谢尽直接掀起被子赤着脚下床。气冲冲的打开门,满脸阴郁的准备骂这人一顿。然后看见这奴才身后来人。
母……母妃?
靠。谢尽咬了咬后槽牙。
怎么忘了这茬?上次也是这样……
然后他就看见,许问朝站在他母妃旁边笑着和他打招呼。
?
????报官,我要报官。
谢尽直接关门,然后快速换衣洗漱后再次开门。
“早上好,各位。”谢尽再开门时,已没了方才的慌乱模样。墨发用玉冠束得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月白色锦袍熨得平展,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同色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又利落。
见着母妃,先弯起眼笑了笑,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少年气:“母妃久等了,刚找玉带费了点劲。”
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衣摆轻晃,倒显出几分清爽利落。先前光着脚的窘迫全消,只剩眉眼间的俊朗,笑起来时嘴角还有个浅浅的梨涡,倒让一旁跪着的奴才都悄悄抬眼多看了两眼。
谢尽:再看,再看我给你两下,都怪你这个狗奴才。
“弟弟长高了啊。”一直没出声的谢安突然道。
谢安立在廊下,风掀起他月白长衫的下摆,衣料上绣着的暗纹兰草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那是从前他和谢尽一起选的纹样,如今穿在身上,倒还像从前那般清雅。
从前总松松垮垮挽着半束发,如今却束得一丝不苟,衬得肩背愈发挺拔。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温和模样,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会先弯起眼睛,连声音都还是从前那般温润。
谢安?谢尽听到声音望了过去。
谢安眼底的笑意没了从前的澄澈,像蒙着一层浅雾。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兰草纹,动作依旧轻柔,却少了几分从前的随意,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审慎。看着和从前无异,料子却换成了更挺括的云锦。
“你啊你,还是这么皮,别和我装乖了。”母妃笑着打趣道,使谢尽收回视线。
谢尽内心无声的抗议。
我本来就很乖好不好,切。
“小谢看着还是很乖啊。”许问朝勾了勾唇,和谢尽的眼睛对视上。
?他今天吃错药了吧?
算了不和蠢货计较,最后还不是得我救你。
谢尽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母妃找我有什么事吗?”谢尽想起来了正事,他记得这里母妃好像有什么东西给他。
“哦,你说这事呀,我差点忘了,给你。”母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谢尽。
“谢谢母妃!”谢尽双手接过。
“今儿天气不错,阿尽陪母妃走走?”谢安开口。
“哦好。”
谢尽陪着母妃在宫道上晃,眼瞧着母妃第三次捻掉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落叶,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对话盘了三遍。
他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母妃,这几日风大,您要是累了咱们就回?”
母妃果然脚步一顿,转头。
“累倒不累,就是昨儿见着李尚书家的姑娘,一手棋下得好,性子也温吞,想着你……”
“母妃!”谢尽赶紧截话,“那性子温吞的受不住我这种性格的啊。”
母妃愣了愣,又叹口气:“那王将军家的小女儿总行了吧?骑马射箭样样好,跟你最是相配——”
“母妃,”谢尽扶额,“上回您说王姑娘好,儿臣去跟人请教骑术,结果人姑娘说臣她教不了。”
母妃被逗得笑出了声,点着他的额头:“你就跟我贫!我看你啊,就是故意的!每年开春说,入秋也说,难不成要等我跟你爹都闭眼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打岔?”
谢尽连忙赔笑:“不不不,这不是缘分没到嘛。再说了,儿臣不得慢慢挑,免得辜负了您的一片心?”
母妃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说起来,前儿皇后还跟我提,说邻国公主下月要来……”
谢尽:“……” 得,这相亲话题,果然是宫道上的轮回,走三步就能绕回来。
我真的不想英年早婚。
我还想多潇洒几次呢,况且这个许问朝…谢尽想到这咬了咬牙。
眼角余光扫到廊下立着的人影时,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下意识转头望过去,恰好撞进许问朝抬眼看来的目光里——对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唇角沾着点细碎的糖霜,见他望过来,眉梢还轻轻挑了挑。
那一瞬间,谢尽只觉得方才跟母妃插科打诨时的劲儿全散了,连方才在脑子里盘旋的“相亲轮回”都忘了个干净。目光落在许问朝带笑的眼尾上,又不受控地往下滑,掠过他微抬的下颌线,最后竟定格在那点糖霜上,心里莫名冒出个荒唐念头:方才怎么没见他吃这个??
这个人也太心机了吧!
可恶可恶!
然后谢尽一脸傲娇地偏过了头。
谢安捏着折扇慢悠悠晃过来,先对着谢尽身侧的母妃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母妃安康,方才远远听见您和殿下说笑,倒没敢贸然打扰。”
母妃笑着摆手让他起身,谢安这才转向谢尽,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廊下许问朝的方向扫了眼,又很快落回谢尽脸上:“殿下今儿倒是清闲,往常这个时辰,您不是在演武场练箭,就是在书房看兵书,怎么今日陪着母妃在这儿散步?”
谢尽:这还是我儿时的好友???不会被附身了吧。
“左右今日无甚要事,陪母妃走走也是应当。”
“也是,”谢安折扇轻敲掌心,话锋却转得自然,“方才我过来时,见廊下好像有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倒不知是殿下的哪位朋友?”他说着,眼角余光又飘了过去,“看那样子,倒像是跟殿下很熟络,方才还在这儿等着?”
谢尽道:“不过是偶然碰见的旧识,闲聊了两句罢了。”
“旧识?”谢安挑眉,语气里满是好奇,“殿下的旧识我大多也认得,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的?说不准我还能跟他讨教两句——毕竟能让殿下停下话头回头看的人,可不多见。”
“那不必了。”谢尽在脑海里疯狂搜刮关于这“好友”的上次轮回记忆,却怎么也没想起来。
不是吧,那我又要重蹈覆辙?
谢尽喉结轻轻滚了滚,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头岔开,廊下的许问朝却先一步走了过来。他手里的桂花糕已经收好了,对着母妃和谢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朗的:“晚辈许问朝,见过母妃,见过谢大人。”
这一声“许问朝”落进谢安耳朵里,他捏着折扇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眼弯弯地看向谢尽:“原来这位就是许公子?先前倒听人提过,说许公子在书画一道上很有名气,今日一见,气质果然也名不虚传。”说着,他又转向许问朝,语气热络了几分,“不知许公子今日是特意来找殿下的,还是恰巧路过?”
谢尽:“其实许公子在武艺方面可能更有才华。”
许问朝:“算是…特意吧。”
这话一出口,谢安立刻看向谢尽:“哦?殿下还跟许公子有约?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谢尽只觉得耳尖有点发烫,硬着头皮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值当特意说。”
这个蠢货还要我来跟着受罪。
怎么还坑队友呢。
“殿下,我的确有事想问。”
一道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