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杯》荷包蛋不吃菠菜

1、惊鸿只一瞬，记了三世人

　　长安街。
　　暮色漫过街头巷尾，灯海一片，青石板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光晕，人声鼎沸。
　　墨绿锦袍的衣摆扫过沾着糖渣的青石板，谢尽抬手拨开额前被灯笼映得反光的碎发，秀气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又是长安的中秋夜。
　　他望着眼前晃得人眼晕的灯海——朱红纱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把“中秋团圆”的字样映了一遍又一遍，摊贩吆喝“桂花糖糕”的声音裹着甜腻的风撞进耳朵，连河面上飘着的河灯，都还和前两次轮回他见的一模一样。
　　“啧，”谢尽在心里无声腹诽，指尖捻了捻锦袍上暗绣的云纹，“岁岁都是这一套，玉兔灯、兔儿爷、炒栗子……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身后孩童提着纸灯追跑，笑声吵得他太阳穴发紧。他侧过身避开，露出下颌线清晰的侧脸，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偏秀气的眉眼间裹着层不耐——分明长了张惹姑娘们驻足的俊朗模样，此刻眼底却只剩“又来了”的无奈。
　　正想找个清静处躲躲，又被卖月饼的小贩拦住：“公子，新出炉的莲蓉月饼，中秋应景嘞！”
　　谢尽脚步一顿，心里翻了个白眼：应景？他都应了两辈子的景了。面上却只能扯出个敷衍的笑，含糊着摆手走开，墨绿的衣袍在灯影里扫过，像片被热闹烦透了的墨色柳叶。
　　“让让都让让！”叫嚷声伴随着马蹄声从长安大街尽头踏来，先是银鞍上的鎏金铃铛脆响，接着便见一匹雪色骏马破了灯影——一抹耀眼的朱红身影撞进行人眼里，许问朝一身嵌银边的将军袍，领口绣着的玄色云纹随动作展开，腰间玉带束出劲瘦腰线，墨发用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俊朗。随着马匹起伏轻轻晃。
　　他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却不凌厉，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眸光落下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柔，可下颌线绷紧的弧度、指尖搭在马鞍上的力道，又藏着几分军人特有的侵略感，像淬了暖光的利刃，一眼便勾得街边姑娘们攥紧了帕子。
　　他勒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摩挲着缰绳上的缠绳，唇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眼本是温润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可鼻梁高挺锋利，下颌线绷着时又透出几分慑人的侵略性，温柔与凌厉奇异地揉在一张脸上，反倒更惹眼。
　　随行的士兵拨开人群，粗声吆喝着，街边摊贩忙收了摊子往旁退，连打闹的孩童都被爹娘拉到一边。许问朝却似没在意周遭的动静，马蹄放缓，他甚至偏头扫了眼卖糖画的摊子，目光落在那只刚画好的糖兔子上，后又对着躲在酒肆檐下偷看的小孩弯了弯眼，那点温柔瞬间压过了侵略气，惹得一阵低低的惊叹，连风都似裹了层暖。眼底掠过丝浅淡的笑意，吊儿郎当的模样，半点没有沙场将军的肃杀。
　　巷口的谢尽抬头的瞬间却撞进这副景象里。朱红袍角在风里轻扬，男人坐在马背上，身影挺拔又散漫，眉眼间的温柔混着侵略性，像淬了蜜的刀，一下扎进眼里。谢尽怔怔地站在原地，自己也未发觉，心跳忽然多了两拍。
　　明明早就知道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为何再见时，还是会为之驻足。谢尽抿了抿唇，不自觉笑了笑。
　　谁知少年突然望见他，冲他勾起嘴角。
　　谢尽：……
　　真没出息，该死，女娲怎么给他这张脸。
　　等等，上两次轮回，虽也是这般初见模样，但他分明记得，那时他没有冲他笑过。
　　谢尽摇了摇头，没有细想，退到一旁。
　　“世子殿下，您可吓死老奴了，小心被撞到了。”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仆从。
　　谢尽：两次了喂，刚刚也没见你没拉我啊。
　　“殿下啊我们先回去吧，母妃唤您呢。”
　　“知道了。”谢尽心不在焉的想着自己的事情。
　　上两次轮回，也是这样。他的母妃会在不久后生病去世，在世时唯一的爱好就是……为他择选“良人”。想到这，谢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呃，我不想英年早婚啊。
　　还有…哦，对，搞什么啊。刚从鬼门关回来，又要陪这位将军走一遭。谢尽想到这，下意识抬头去寻找许问朝的身影，一下就看到了那位许大将军朝着酒肆走着。
　　……
　　怎么还是喜欢往爱下毒的酒肆跑，穿个衣服都要穿惹眼的朱红色，生怕刺客找不到目标。
　　谢尽心里这么想着，脚上却不停，也跟着往酒肆走。
　　“诶诶诶，世子殿下您去哪啊？”后面的老奴才掐着嗓音喊。
　　“有事，告诉母妃我明天再去看她。”
　　真服了，又要我救。
　　谢尽无奈地迈进酒馆大门，找到目标后熟练地坐在许问朝对面的那一桌子，随便点了几个菜后盯着许问朝的动静。
　　“小二，来一壶酒，要最好的！”许问朝喊了一声。
　　谢尽：走两步自己拿要死啊，等会给你拿一壶下毒的，毒不死你。
　　“诶诶谢谢昂。”少年拿到酒后笑着和小二道谢。
　　谢尽：你大爷的谢啥啊，人家都给你下毒了。
　　“这酒看着不错，给你小费。”
　　谢尽：……人傻钱多。
　　接着，许问朝打了几个喷嚏。
　　“咦？怎么总感觉有人在骂我。”许问朝嘀嘀咕咕的。
　　谢尽摸了摸鼻子。
　　后想起正事，大步走了过去，假装经过他桌前。
　　“砰”一声，那壶酒被谢尽撞翻了。
　　里面的液体流了出来，倒在地上一片。
　　不出意料的，许问朝发出来和上次轮回一模一样的发言。
　　“世子殿下？”
　　谢尽转身对他笑了笑：“抱歉，不小心碰到了。”
　　眼里没有半分歉意，还有一种……沾沾自喜，对自己的肯定的眼神？
　　我还是这么聪明，唉。
　　事实确实如此，谢尽就是这么想的。
　　“无妨，世子殿下也会来这种地方吗？”许问朝道。
　　“闲着没事。”
　　“哦。”
　　哦你大爷的，你能不能快走，再过会刺客就来了。这是谢尽想的。
　　“将军今日还是早些回去吧，早点歇息，对身体好。”这是从谢尽嘴里说出来的。
　　“没事，小爷我身子骨好着呢。”
　　“？”谢尽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我记得世子殿下叫谢尽是吧。”
　　“？干嘛，你这可是不敬昂我警告你。”
　　“没什么，谢尽…”半晌，许问朝笑了笑，“这名字，够带劲啊。”
　　这人是猪转世吗，谢尽没料到这么说。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不对啊。上次轮回他说过这句话吗？
　　“世子还不走吗？”
　　“今天月色很好，来坐坐。”谢尽敷衍着，开始盘算着外面放烟花的时间。
　　来了。
　　外头突然一声惊呼和巨响。
　　许问朝果不其然走了出去看。
　　谢尽嘴上依旧不饶人，低声道：“总算聪明了一次。”却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谢尽走出酒馆抬头时，正撞见一朵鎏金烟花在圆月旁绽开。金箔似的碎屑从高空簌簌落下，有的擦过朱红的灯笼，有的落在许问朝的发梢，他看见许问朝抬手拂开碎光，眼底盛着烟花的亮，连平日里带点侵略性的眉峰，都被染得软了些。下一秒，又有两朵烟花接连升空，一朵是胭脂粉，一朵是翡翠绿，撞在一处时溅出漫天星火，把长安的屋顶、树梢、青石板路，都映得忽明忽暗，此刻人潮汹涌。
　　“许大将军也对这些人间烟火感兴趣吗。”谢尽幽幽地开口。
　　“谈不上，只是有幸与世子殿下共赏罢了。”许问朝腰间挂着一个香囊，暗青色的，缎面被磨得泛出柔光，边角绣着半朵桂花——针脚不算细密，甚至能看出几处歪扭的线头，像是初学刺绣的人笨拙绣成的。囊口用浅棕色棉绳系着，绳尾坠着两颗小小的银铃，走路时不晃不动。还有凑近时，才能闻到囊里飘出的、混着陈皮的桂花香，淡得像怕惊扰了谁。
　　谢尽瞧见了。
　　“哟，这是哪家人送的？”
　　“意中人送的，”许问朝眸子闪了闪，“只不过，那人不记得了。”
　　“那许大将军可真是惨咯，为何好好的会不记得。”谢尽吊儿郎当道。
　　“我也不知道。”
　　“算了算了，没意思，不谈这个。”谢尽摆了摆手，准备走人。
　　忽地，许问朝拉住他。
　　“？”
　　“世子殿下不多看会吗？”少年眸光闪烁，似有不舍。
　　？我看错了吧，这傻货会有这种眼神？
　　谢尽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酒馆。

　　谢尽推开世子府卧房的门时，檐角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花影。他解下腰间墨色玉带，随手搭在门边的衣架上，墨绿锦袍的衣摆扫过脚边的炭盆，带起一点火星，又很快熄灭。
　　“殿下，需要奴才帮忙解衣宽带沐浴更衣吗？”门外有人叫。
　　谢尽揉了揉眉心。
　　“不用了，谢谢。”
　　“可是没有奴才的话世子这样会不方便的，奴才还是进来帮您吧。”
　　我靠。想干嘛。
　　一瞬间，谢尽脑子里脑补了各种话本里的情节。
　　最后闭了闭眼：“我说了不用。”
　　“好吧。”
　　？怎么还听着挺失望的。
　　谢尽暗叫不好，上次轮回这奴才也是整这死出，害的他一个大男人害躁的不行。
　　他暗下决心，这次明天就把这狗奴才赶出去。
　　躺在榻上后，谢尽回忆起今日初见时的许问朝。眼尾似乎有点红。
　　可能今儿风太大了，把我们这许大将军都冻成这般了啊。
　　谢尽暗暗感叹。
　　唉，还好我今天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