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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銮议盐,孤臣请命 ...

  •   天刚蒙蒙亮,谢尽便揣着半块桂花糕来到许问朝的殿内。
      玄色劲装的人正立在院中练剑,剑风破风,银芒掠过早春的薄霜,见他闯来,收剑的动作稍顿,剑尖点地带起细碎的雪粒,眉梢微挑:“殿下倒比晨钟还早。”
      谢尽把桂花糕往他手里塞,鼓着腮帮子道:“今日要逛西市,你答应过我的。”
      昨日长安河畔的热闹还刻在眼底,少年人玩性正浓,早把往日的小别扭抛了干净,只记着要把长安城的热闹都逛遍。
      许问朝捏着温热的桂花糕,指尖擦过少年微凉的掌心,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将剑递与一旁的侍从,随手理了理被剑风拂乱的衣襟:
      “臣遵旨。”
      西市比昨夜的河畔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晨光里的市集少了暮色的缱绻,多了鲜活的市井气。
      挑着新鲜菜蔬的老农沿街叫卖,绸缎庄的伙计扯开锦缎吆喝,胡商的摊位上摆着西域的葡萄、琉璃珠,香气与喧闹缠在一起。
      谢尽像只脱缰的小兽,一会儿蹲在糖画摊前盯着老师傅绕糖丝,一会儿又跑到花鸟市逗弄笼里的画眉,跑远了便回头喊:“许问朝,你快些!”
      许问朝缓步跟在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少年的背影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昨日捏过莲花灯的指腹,见他被一个捏面人的老汉吸引,便上前替他付了钱,接过捏成小兔模样的面人,递到他面前时,恰好撞见谢尽沾了点糖霜的唇角,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
      指尖的温度猝不及防落在唇角,谢尽的动作猛地僵住,耳尖瞬间泛红。
      抬眼撞进许问朝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昨日河畔的笑意张扬,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像揉碎了的晨光,落在他眼底。
      “怎么像只偷吃的猫。”许问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收回手时,指腹还留着少年唇角的软腻触感。
      谢尽别过脸,假装去看一旁的风筝,耳根却红透了,拉着许问朝走了两步,嘟囔道:
      “要你管。”
      旁边一只箭飞速射来擦着他的肩而过。
      还好,这次熬过第二轮杀猪关!
      猪被小爷我又救了一次。
      嘻嘻!
      两人逛到晌午,拐进一家老字号的面店,临窗的位置正能看见街上的行人。谢尽捧着大碗的阳春面,吸溜得脸颊鼓鼓的。忽然想起昨日许问朝练剑的模样,抬眼问:“你十四岁时,是不是真的整日舞刀弄枪,连书都不读?”
      许问朝搅着碗里的面,眉眼柔和了几分,想起年少时的模样,唇角噙着笑:“那时总觉得舞剑比读书有趣,直到父亲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少了一样,都成不了大事。”他抬眼,望着谢尽明亮的眼眸,“后来随军出征,才知父亲所言不假。”
      谢尽咬着筷子,望着他眼底的沉敛,忽然懂了他二十三岁的沉稳从何而来——是沙场的血与火,是丧父的痛与憾,是从少年意气到独当一面的淬练。
      这样的人,却会为他弯腰捡莲花灯,会陪他逛喧闹的市集,会替他拭去唇角的糖霜。
      不对啊,该我的,本来就该把我捧着!
      小爷救他那么多次…
      谢尽想到这满足地点了点头。
      自我认可仪式完成。
      一旁的许问朝:?
      面馆老板:皇家神秘仪式?
      面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侍从快步走进来,附在许问朝耳边低语几句。许问朝的眉峰微蹙,随即舒展,对谢尽道:
      “朝中有点事,需得回去一趟。”
      谢尽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摆摆手,故作不在意道:“去吧去吧,本殿下自己能逛。”
      许问朝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温声道:
      “傍晚回来,带你去看城南的茉莉,开得正盛。”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重新点燃的烛火,连耳尖的红都淡了几分,昂着头道:“说话算话!”
      “算话。”
      许问朝笑了笑,起身时,又将一枚玉佩塞到他手里,玉佩温凉,刻着繁复的纹路。
      “带着,有事便让侍从拿这个找我。”
      看着许问朝离去的背影,谢尽捏着温凉的玉佩,贴在胸口,能感受到玉佩上残留的温度,像他指尖的触感。

      傍晚的城南,茉莉开得如云似霞,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晚风卷着花香,拂过树梢。
      谢尽蹲在地上,数着落在地上的花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时,便看见人迈步走向他,唇角噙着笑,眼底似盛着晚霞。
      “许问朝。”谢尽站起身,跑向他,衣角扫过满地茉莉
      许问朝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少年,肩头落了几片带着清香的茉莉。
      过了半晌,谢尽便去逗猫了。
      院角的茉莉开得雪团似的,晚风卷着清浅的香漫过来,许问朝立在花架旁,指尖轻拂过莹白的花瓣,侧眸看向蹲在石边逗猫的谢尽,声线浸着晚风的软。
      “殿下,好看吗?”
      谢尽抬眼扫了眼那簇素白,指尖还勾着猫的软毛,唇角扬着促狭的笑,漫不经心回。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你好看。”
      “毕竟哪朵花,哪能比得上许将军眉眼间的温软劲儿。”
      他说的随意,偏头眨了眨眼。
      不过是见了美景,又瞧着身旁人眉眼柔和。说完便低头继续逗猫。
      没瞧见许问朝抚着花瓣的指尖骤然一顿。
      许问朝没接话,只重新望向那簇茉莉,嘴角弯了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的发梢与肩头,远处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与漫天的桃花交相辉映,像昨夜长安城的烟花,绚烂而温柔。

      七月,长安城殿,金銮殿。
      入伏的长安,暑气浸骨,金銮殿的金砖地却凝着一层寒意。
      朝会既定,户部尚书周瑾捧着奏折出列,袍角扫过阶前铜鹤,声音沉得压着满殿暑气:“陛下,江南盐运急报,两淮、苏州诸地盐价三月内翻三倍,盐商囤货居奇,百姓无盐可食,已有人聚众围了府衙,再不治,恐生民变。”
      奏折递上御案,皇帝赵恒翻页的指节泛白,抬眼扫过文武百官,龙威赫赫。
      “盐运司掌天下盐务,盐运使张茂德何曾管?江南藩王萧景远辖地内出此乱子,他就坐视不管?”
      殿内鸦雀无声。
      太子李瑾年垂眸捻着朝珠,蜜蜡珠串在指间转得平稳,二皇子李承泽端立在侧,锦袍玉带,眉眼低垂,竟似事不关己。
      满朝文武皆避着皇帝的目光——张茂德是李承泽岳家叔父,萧景远与太子自幼有旧,这盐案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碰谁沾一身腥。
      御史大夫沈砚之出列。
      他身着青缎朝服,身形清瘦,寒门出身的脊梁却挺得笔直,跪地时朝服下摆纹丝不动。
      “臣,沈砚之,愿请旨往江南查案。”
      一语落地,殿内微有骚动。
      吏部尚书王怀安侧目,低声扯了扯身旁礼部侍郎的袖角,后者轻轻摇头。
      赵恒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这位御史大夫三年来弹劾皇亲、参倒贪官,从无半分退让,是朝野皆知的“硬骨头”,却也是最不掺党派的人。
      “唉,他这是……”
      “沈大人何必去趟这污水呢!”

      “好!好啊。那沈爱卿,你可知这一路凶险?”赵恒的声音落下。
      沈砚之叩首,额头抵着金砖:“臣知。但臣更知,御史台掌监察,盐案涉民怨,涉贪腐,臣身为御史大夫,不可坐视。”
      “好。”赵恒拍了御案,“那便赐你御剑,兼领江南巡按,查案期间,先斩后奏,文武百官皆可节制。”
      “臣遵旨!”

      沈砚之退下时,路过镇国将军许问朝身侧。
      许问朝掌京城卫戍,居武将之首,立在武将列首,玄色朝服衬得肩背挺拔,他垂眸看着沈砚之的靴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
      “江南盐道盘根错节,张茂德在任五年,手伸得极远,沈大人,你带的人,够不够?”
      沈砚之脚步稍顿,指尖攥着笏板:“御史台三十亲卫,皆是死士。许将军,京中若有异动,还望你照拂一二。”
      “你守江南的公道,我守京中的安稳。”许问朝的指尖轻叩腰间玉佩,玉质微凉。
      “放心去。”

      李承泽的目光扫过二人交头接耳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转头对身侧的内侍低声吩咐。
      “去,告诉张茂德,沈砚之要去江南了,让他好自为之。”

      七月十五,沈砚之带着三十御史台亲卫,轻车简从离京。
      车马出长安城门时,许问朝立在箭楼上,望着那队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身旁副将秦峰拱手:“将军,真要看着沈大人孤身入江南?不如派些京营兵随行?”
      “不必。”
      许问朝望着远方的云,“沈砚之要的是公道,不是兵权,带京营兵去,反倒落人口实,说他借势压人。”
      “可张茂德在江南经营多年,还有萧景远撑腰,沈大人怕是难。”
      “难,也得查。”许问朝收回目光,“京营即日起加强戒备,尤其是二皇子府和太子府周边,但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末将遵令。”

      校场劲风卷着尘沙,玄色劲装的许问朝立在高台上,指尖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格上,目光扫过台下列队的京营士兵,声线沉朗,字字落得清晰。
      “即日起,西营增派两岗,戌时起宵禁巡查,凡京郊官道往来车马,皆需验明路引,不得有半分松懈。”
      副将秦峰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士兵们肃立应声,甲叶相击的脆响在空荡的校场里叠着。
      许问朝刚要转身整队,一道清亮的喊声突然穿风而来,撞破了校场的肃静。
      “许问朝!”
      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快,又掺着几分急切,从校场入口处飘过来。
      许问朝抬眸的瞬间,眉峰微松,方才凝着沙场冷锐的眼尾,悄悄勾了点软意。
      台下士兵俱是一愣,循声望去,就见谢尽一身月白锦袍,未束冠,乌发松松挽着,快步穿过列队的士兵,衣袂扫过甲胄,带起一阵轻扬的风,径直往高台上走。
      “诶,殿下怎么来这了?”
      “不知道啊,看样子和我们将军很熟。”

      “何事?”许问朝对着秦峰略抬手,示意稍等。
      转首看向他时,声音比方才吩咐军务时,低了几度,淡了几分厉色。
      谢尽蹬上高台台阶,站定在他面前,气息微喘,指尖还攥着一方折起的锦笺。
      抬眼撞进他眼底,方才喊人的急切散了些,只剩眉眼间的鲜活。
      “找你有事,偏你倒好,躲在校场忙个不停。”
      风卷过他额前碎发,许问朝垂眸,瞥见他指尖攥皱的锦笺,又扫了眼台下屏气凝神的士兵,无奈勾了勾唇角,对秦峰道:“按方才的令去办,明日卯时来报巡查结果。”
      “是,将军。”
      秦峰躬身,挥手令士兵整队离场,转瞬便将偌大的校场,留予二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金銮议盐,孤臣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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