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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淑妃的一举两得 ...


  •   饭罢放下筷子时,窗外已彻底暗透,浓黑的夜色像泼开的墨,将山峦与屋舍都裹了进去。

      檐下两盏灯笼燃得正旺,昏黄的光映着地上往来的影子,晃晃悠悠地在青砖上叠着,风一吹便跟着光影碎成几片。

      司茵倩指尖捻着帕子边角,余光扫过柜台后槐花娘子刻意低垂的眉眼,转头对店小二问道:

      “店里可有客房?我们赶了一路山路,腿脚都乏了,想在此住一晚,明日天光大亮再启程。”

      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有的有的!三楼都是清净客房,朝阳通风,被褥都是今日刚拆洗过的,晒过秋阳,干净得很!”又殷勤地往前凑了两步

      “几位要开几件房?小的这就去库房拿钥匙,再让后厨烧些热水送上去,解解乏!”

      柳沐守指尖在桌沿轻点,算得又快又准,语气干脆

      “四间便够,两间宽敞些的给女眷,两间随意即可。”他素来心思缜密,早把男女分宿的事考量妥当。

      女眷这边,司茵倩与梅西棠素来脾性相投,遇事总能想到一处,自然凑一间;

      风熙瞳性子爽朗,一把拉住云柚瑶软乎乎的手笑

      “小云朵性子软,夜里怕黑,我跟你挤挤,也好时时照应着!”余下的百合本想凑过去贴身伺候司茵倩,却被风熙瞳笑着推了推肩头

      “你跟茵茵她们去,咱仨挤一张床嫌闷,你在旁也能给茵茵添个周全照应,多好。”百合闻言有理,便温顺应下。

      男子那边便简单些,兰枕星、柳沐守再加随行的凌霄和另一位侍从,四人索性在楼梯口猜拳分房,兰枕星与凌霄一组,柳沐守和侍从一对,两人一间,既省事又能互相照拂。

      店小二应着“这就引几位上去”,拎了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在前头带路,一行人顺着窄窄的木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噔噔”轻响,在安静的店里荡开浅浅的回音,惊得二楼梁上的燕子轻轻扑棱了下翅膀。

      客房里烛火昏黄,灯花偶尔爆响一声,映得木质桌椅与床榻都泛着温润的光。梅西棠本就困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往铺着青布褥子的床榻上一躺就不想动,脑袋沾着枕头便含糊道

      “我先歇会儿,你们寻物说话都轻些……”话没说完,就蜷着身子闭了眼,呼吸渐渐平稳,鬓边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司茵倩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袖口暗纹,对身侧的百合道

      “我先前把绣兰草的帕子落在楼下大堂了,方才吃饭时还攥在手里,许是掉在凳上了,你扶我去取一趟。”

      百合何等通透,当即心领神会,应声上前,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往门外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生怕扰了梅西棠歇息。

      两人没去一楼大堂,反倒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影,绕到了二楼包间的走廊。

      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烛光,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光影,司茵倩轻轻推开门。

      里头槐花娘子果然已坐在梨木桌旁等了,桌上还温着一壶热茶,鎏金壶嘴冒着氤氲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不是寻常茶馆的茶香。

      见她进来,槐花娘子立刻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裙摆扫过青砖无声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恭敬与谨慎:“公主万福。”

      司茵倩点点头,由百合扶着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垫铺着软垫,倒是妥帖。

      百合挨着她身侧坐定,手悄悄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刻着暗纹龙形,是司茵倩贴身带的信物,宫外遇事可凭此调动暗卫,以备不时之需。

      “外头那些关于掌柜被害的传闻,是你故意放出去的?”司茵倩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指尖却轻轻叩着桌面,节奏沉稳。

      “是。”槐花娘子直言不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伸手拨了拨烛芯

      “先把风声放出去,搅乱人心,免得后续真出了事,反倒引人死盯望山楼。现在那些客人多半觉得是登山客编的吓人话,毕竟‘死去的掌柜’还好好站在这儿迎客,谁也不会往深了想。”

      说到这里,她拿起素帕遮着唇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

      “这般混淆视听,既能掩人耳目,也能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放松警惕,以为只是寻常传闻,放下戒心。”

      “那些包间里的人呢?方才吃饭时我瞧着,好几间都坐着深色衣袍的人,神色都不对劲。”司茵倩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漏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字字清晰。

      “他们要么互相猜忌,要么隐约猜到是个局,但应当不会怀疑到公主头上。”槐花娘子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实话实说

      “这些客人来头都不小,有世家暗卫,也有朝臣眼线,不乏精明之人,但若没有实证,谁也不会轻易捅破,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此事辛苦你了。”司茵倩端起温茶抿了口,茶水温度刚好,语气也缓了些

      “劳烦你继续扮好这个槐花娘子,守好望山楼这个据点,先别轻举妄动,待我回宫部署妥当,有事我会让凌霄来联系你,切记谨慎行事,莫要暴露身份。”

      说完,便示意百合起身,两人轻轻带上门,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客房走去,衣摆扫过地面,只留一点极轻的声响。

      卯时刚过,天光才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带着点清晨的凉意,山间还飘着薄雾,沾在发丝上便成了细碎的露。

      七人已齐齐起身,各自简单洗漱过后,便下楼辞了槐花娘子,寻了家早早开了门的粥铺。

      门板上还挂着露水,掌柜的正忙着摆桌椅,见他们来,连忙引着入座。

      几人各自用了些小米粥、青菜包与桂花点心当早饭,暖了脾胃,便匆匆登车,朝着京城皇宫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不算平整的官道,一路颠簸得厉害,车厢板偶尔发出“咯吱”轻响,车厢里却没冷着场。

      风熙瞳眉飞色舞地讲着昨日山里的趣事,说自己险些踩到松鼠,还瞧见了野兔子;

      竹清河时不时插科打诨,把松鼠说成“山里的小贼”,逗得众人笑个不停,倒也冲淡了路途的沉闷。

      兰枕星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对面的司茵倩,她靠着车壁,眼帘微垂,脸色瞧着有些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没精打采的,想来是昨夜没睡安稳,便忍不住开口问了句:“脚好些了?走路还疼吗?”

      司茵倩闻声抬眼,撞进他眼底藏着的关切,像春日里化开的冰,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缩了缩脚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刚醒似的低哑:“好多了,凌霄给我敷了药膏,不碍事,多谢你昨日背我下山。”

      总算晃到了城门口,晨光已驱散薄雾,城楼上的旗帜迎风招展,马车刚停稳,就见几家的仆从早已候在一旁,牵着马车提着食盒,显然是各家大人派来接人的。

      七人就此在城门下别过,各自上了自家的车,朝着京城不同的街巷方向去了,临别时还约着国子监开学后再聚。

      司茵倩的车直接回了溟星宫,她刚踩着雕花脚踏下车,抬眼就顿住了。

      宫门口光洁的汉白玉石阶旁,竟站着个不速之客。

      一身娇俏的粉裙,裙摆绣着缠枝桃花,针脚细密,鬓边簪着两朵新摘的茉莉,香气浓郁,不是旁人,正是兰贵妃所出的五公主,司沐清。

      司茵倩心头微微一沉,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自小她得父皇司惊寒独宠,宫里人都敬着让着,偏生父皇对这位五公主像是忘了似的,极少召她请安。

      连份例赏赐都比其他公主薄些,宫里人瞧着风向,也多有怠慢。

      连带司沐清瞧自己的眼神,也总带着些说不清的嫉妒与涩意,私下里常找些不痛快。这会子她特意堵在溟星宫门口,怕是没什么好事。

      司沐清见她下车,没等她站稳扶稳,便扬着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尖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候着的宫人、侍卫都听见

      “长宁妹妹昨夜是去了哪里?竟连宫门都没回,莫不是在外头私会什么不明男子?这般不知检点,彻夜不归,就不怕有辱皇家颜面,惹得父皇动怒吗?”

      司茵倩本就因赶路有些乏,脑袋昏沉,听她这般无端揣测,还说得如此难听,眸色瞬间冷了冷,唇边反倒勾起抹嘲讽的笑,语气清淡却字字有力

      “五姐姐倒是有意思,心若是脏的,看什么自然都脏。”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司沐清因嫉妒而涨红的脸,像看跳梁小丑一般

      “我与几位世家好友同游妙峰山,日暮路远便在外歇了一晚,光明正大的事,到你嘴里倒成了龌龊话。想来是五姐姐平日里没什么真心朋友,不懂这般结伴出游的乐趣吧。”

      司沐清本就被司茵倩的话刺得心头火起,又见她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挑衅模样,理智瞬间被嫉妒烧得精光,扬手就朝着司茵倩脸上扇去,指尖带着风,显然是攒足了力气,恨不能扇得她脸颊红肿。

      司茵倩早有防备,眼角余光恰瞥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柳淑妃带着宫人款款走来,珠钗轻响,心思转得极快。

      就在司沐清的手要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伸手拽住对方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顺势往自己脸上一带。

      “啪”的一声轻响,司沐清的手结结实实落在了司茵倩白皙的脸颊上,力道被她刻意卸去几分,却足够在细嫩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印,格外显眼。

      柳淑妃听得声响,立刻加快脚步走上前来,见司茵倩脸颊泛红,司沐清被拽着手还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当即皱紧眉头,快步伸手扶住司茵倩,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疼惜

      “茵茵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姐妹俩,怎么动起手来了?”又转头瞪向司沐清,语气陡然严厉

      “五公主!你怎的如此不懂事?不过是姐妹间说几句话,何必小题大做动手打人?这事我定要回禀陛下,让陛下好好教育教育你,瞧瞧这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她这话里的偏袒再明显不过。要知道,孝慈皇后去世后,陛下未立继后,只让兰贵妃代为掌理后宫。

      柳淑妃向来仗着陛下的几分喜爱在宫里行事张扬,偏兰贵妃曾按宫规,因她逾矩挪用妃嫔份例而禁足过她一月,她便怀恨在心,私下里常暗骂兰贵妃是“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两人早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

      如今见司沐清——兰贵妃的亲女儿,竟敢对陛下最疼爱的长宁公主动手,柳淑妃只觉是天赐的良机。

      只要把这事捅到陛下跟前,既能卖司茵倩一个天大的好,讨得陛下欢心,又能顺带着参兰贵妃一本“教女无方,掌宫无德”

      让她在陛下面前失宠,岂不是一举两得?她越想越觉得妥当,扶着司茵倩的手又紧了紧,眼里已带上了几分刻意却不显山露水的关切,生怕她再受委屈。

      司茵倩被那“一巴掌”带得身子微微一歪,顺势就红了眼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肩头轻轻抖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抬手捂着脸,声音带着细细的抽噎,软得像团棉花,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柳淑妃耳中,也让周围宫人听得真切

      “淑妃娘娘……儿臣才刚回溟星宫,连口气都没喘匀,五姐姐就拦着儿臣问东问西,还、还当众说儿臣在外不检点……”

      她吸了吸鼻子,晶莹的泪珠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月白色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瞧着可怜又无助,任谁看了都心疼

      “儿臣不过是和朋友们难得聚一回,出游晚了些没能及时回宫,哪里就不检点了?五姐姐许是瞧儿臣不顺眼,说着说着就动了手……儿臣真的好委屈,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柳淑妃本就瞧着她这模样心疼,又想起司茵倩素日里对自己向来恭敬客气,逢年过节还会送些亲手做的小物件,嘴甜得讨喜,再念及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心里的天平早彻底偏了。

      她拍着司茵倩的后背温声安抚,语气愈发柔和:“好茵茵,委屈你了,莫怕,有淑妃娘娘在呢,定替你讨回公道,绝不让你白白挨这一下!”

      安抚完司茵倩,柳淑妃转头看向司沐清时,脸色已冷得像寒冬的冰。

      她也不等司沐清分辩,直接使了个眼色,让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宫人上前按住她,自己伸手拽住司沐清的胳膊就往御书房拖

      “走!这事必须让陛下好好评评理!我倒要看看,兰贵妃是怎么教女儿的,竟敢对陛下心尖上的公主动手!”

      司沐清又气又急,又惊又怕,挣得手腕都红了,白皙的皮肤上勒出几道红痕,嘴里不住喊着

      “不是这样的!是她故意拽我手往她脸上打的!柳淑妃你放开我!父皇不会信你的!”

      可柳淑妃铁了心要带她去见陛下邀功,她一个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苦的公主,哪里挣得过两个健壮宫人,只能被半拖半拽地往御书房去,脚步踉跄,鬓边的茉莉掉在了汉白玉石阶上,被宫人踩得碾成花泥,发髻也散了几分,碎发垂在脸侧,模样狼狈极了。

      司茵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泪光渐渐敛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冷冽又清明。百合快步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公主,要不要跟去御书房外看看情形?也好应对突发状况。”

      “不必。”司茵倩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脸颊,红痕还在,却已不觉疼,“柳淑妃憋着劲儿想扳倒兰贵妃,定会把这事办得‘漂亮’,我们回溟星宫等着便是,自有消息传来。”

      她转头往宫内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方才的委屈脆弱模样早已不见,只剩眼底的清明与冷静——这场后宫与公主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柳淑妃拽着仍在挣扎的司沐清,脚步匆匆往御书房去,一路穿过回廊宫殿,没敢有半分耽搁,生怕晚了一步陛下挪了地方。

      这边兰贵妃得了贴身侍女的急报,说五公主在溟星宫门口打了长宁公主,还被柳淑妃拽去了御书房,心下一紧,也顾不上整理衣饰,扯了件外袍披上,带着宫人紧随其后赶了来,鬓边珠钗都歪了,满脸焦灼。

      还未踏进御书房的门,就听见柳淑妃那带着几分刻意娇柔又掺着急切的“皇上”二字,声音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司惊寒正埋首批阅奏折,朱笔在明黄奏折上落下遒劲字迹,闻言抬眼,便见柳淑妃拉着满脸涨红、发髻散乱的司沐清闯了进来,御书房内原本的静谧瞬间被打破。

      他握着朱笔的手没停,笔尖在奏折上顿了顿,落下一个墨点,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地问道:“何事这般喧哗?没瞧见朕正在批折吗?”

      柳淑妃连忙松开手,屈膝福了福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忙不迭地诉道

      “皇上您可别宽纵了五公主!臣妾方才路过溟星宫,正瞧见五公主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了七公主!臣妾仔细问了七公主,才知她昨夜与世家好友同游妙峰山,晚了些今日才回宫,竟被五公主堵在宫门口,指着鼻子说她在外不检点、彻夜私会男子,最后还动了手,打得七公主脸颊都红了呢!”

      她说着,还故意瞥了眼门口赶来的兰贵妃,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话音刚落,殿门又被推开,兰贵妃快步走了进来。

      显然是刚听见柳淑妃那句“打了七公主”。她脸色发白,目光先落在垂着头、满脸倔强的司沐清身上,又看向御案后神色不明的司惊寒,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知道今日这事难善了。

      司惊寒这才放下朱笔,指尖捏了捏眉心,驱散几分批阅奏折的倦意,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没问司沐清,也没问柳淑妃,只淡淡问道:“茵茵可有碍事?脸颊的伤重不重?”

      “皇上放心,”柳淑妃连忙应声,抢着回话,

      “臣妾瞧着只是受了惊吓,脸边红了一片,不算太重,已让她回溟星宫歇息,还传了太医去瞧。”

      她本想多说些司沐清的不是,却见陛下只关心长宁公主,便识趣地收了话头,只捡陛下在意的讲。

      兰贵妃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跪下,裙摆铺在青砖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愧疚

      “皇上,是臣妾教女无方,才让茵倩受了委屈,也让沐清这般无状、不懂规矩,请皇上降罪,臣妾绝无半句怨言。”她心里清楚,此刻唯有认错,才能保全女儿与自己。

      “不是的!父皇!”司沐清急得跺脚,梗着脖子辩解,眼眶都红了,“儿臣根本没真心打她!是她自己抓着儿臣的手往她脸上按的!是她陷害儿臣!柳淑妃也跟着她一起冤枉儿臣!”

      司惊寒本就因堆积如山的奏折心烦,听她这时候还嘴硬不肯认,半点没有公主的端庄模样,眉头当即皱起,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严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朕看你是顽劣惯了,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这般不知尊卑!即日起禁足三个月,在你自己的凝香宫闭门思过,抄十遍《女诫》《礼记》,好好学学规矩!”

      他瞥了眼仍跪着的兰贵妃,语气稍缓,却也带着警告

      “念在你平日打理六宫还算妥当,此次便暂不追究你的失察之过,往后好生管教五公主,莫要再让她在外头惹是生非。若再有这般失礼逾矩之事,就将五公主交于静心太妃管教,你也别再掌理六宫了。”

      这场风波的处置结果落定,殿内几人的心思各有不同。

      兰贵妃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虽女儿遭了三个月禁足,可皇上没追究她的责任,还留了她掌宫的权力,已是难得的宽宥。

      她垂着眼,无声松了口气,算是这殿里唯一满意的人,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拉着司沐清就要退下。

      柳淑妃心里却打起了鼓,满心的算盘都落了空。

      她本盼着借这事让兰贵妃失了掌宫的位分,自己好往前挪挪脚,哪怕先挣个协理六宫的权力也好,没成想皇上只轻飘飘罚了五公主禁足,对兰贵妃不过是句口头警告,连重话都没说。

      心里难免悻悻,却也不敢在陛下面前表露不满,转念一想,好歹让兰贵妃吃了个暗亏,五公主也遭了禁足,短时间内翻不起浪,不算全无收获,便压下了满心不甘,福身告退。

      最委屈的莫过于司沐清,她梗着脖子瞪了眼柳淑妃的背影,又瞧了瞧面无表情、全然不信她的父皇,满肚子的辩解堵在喉咙口,却知道皇上金口玉言,一旦下了旨意,哪有她反驳的余地?

      最终只能憋红了脸,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灰头土脸地跟着兰贵妃回了凝香宫,一路脚步沉得像是坠了铅,满心都是对司茵倩的怨恨。

      司茵倩踏入溟星宫时,鬓边的发丝还带着几分赶路的凌乱,左脸颊上清晰的指印泛着刺目的红,连耳根都沾了点淡粉。

      百合早已闻讯候在殿内,手里端着的铜盆里盛着几块晶莹的冰块,外面裹着素白的锦帕,是特意去太医院取来的,专用来消肿化瘀。

      “公主,您这是……”百合声音发颤,看着那抹红痕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举起裹着冰的锦帕,轻轻按在司茵倩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漫开,稍稍压下了灼烧般的疼,司茵倩却忍不住皱紧了眉,百合见状,又放轻了力道。

      “那五公主也太放肆了!分明是她主动挑衅,还口出恶言,您为何要硬生生挨这一巴掌?白白受这份罪!”百合实在不解,自家公主素来聪慧,怎会甘愿吃这亏。

      司茵倩微阖着眼,任由百合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声音淡淡的,像淬了冰,字字清晰:

      “五公主本就看我不顺眼,这些年暗地里的小动作也不少,只是没抓到把柄,往后只会变本加厉来找麻烦。”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暗纹,语气带着几分算计

      “柳淑妃那边,这些日子为了拉我站队,借着请安送东西的由头,明里暗里的试探也够让人烦的,总想把我扯进她与兰贵妃的争斗里。”

      冰帕下的脸颊灼热感渐渐褪去,司茵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如今我挨了这一下,五公主动手伤人是铁打的事实,父皇那里少不得要罚她,能安分些时日,断了她的念想。柳淑妃见我受了委屈,又觉得帮我讨了公道,短时间内也不好再紧逼我站队,还会念着这份情。一箭双雕,平息两处麻烦,受这点疼算什么?”

      百合握着冰帕的手一顿,望着自家公主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就明白了。

      这一巴掌,从来不是忍气吞声,而是司茵倩早就算好的一步棋,以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暂时的安稳,还坐收了柳淑妃的人情,何其精明。

      溟星宫内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光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花纹,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袅袅。

      司茵倩侧卧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方同色系云锦薄被,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许是脸颊的隐痛还未散去,眼睫时不时轻轻颤动。

      她的青丝散落枕畔,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平日里清冷锐利的模样被熟睡的脆弱取代,倒添了几分惹人怜的柔和。

      百合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案上的茶具,将喝过的茶盏擦拭干净,忽听得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似宫人那般急促,带着几分沉稳,抬头透过窗棂一看,便见司惊寒一袭玄色常服走了进来,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太监,没惊动任何人。

      他刚批完奏折,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鬓边也沾了点墨渍,却在踏入内殿的瞬间,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连呼吸都放缓了。

      百合连忙屈膝行礼,压低声音道:“奴才参见陛下。”见他目光落在榻上熟睡的司茵倩身上,便想上前轻声唤醒,刚抬步就被司惊寒抬手止住了。

      “不必惊动她。”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判若两人,“朕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她的伤,自己瞧瞧便好,让她好好歇息。”

      说罢,他缓步走到软榻边,目光落在她泛红未消的左脸颊上,那抹淡红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眸色瞬间暗了暗,随即又轻轻移开,生怕目光太沉扰了她的睡眠,只静立在一旁,看着她沉睡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握紧又松开。

      仿佛这片刻的安宁,便能拂去彼此心头的几分疲惫,也能让他暂时卸下帝王的重担,只做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司茵倩平稳的呼吸声。

      司惊寒立在榻边看了片刻,见她眼睫轻轻颤动,像是快要醒了,才缓缓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茵茵,醒醒,父皇来看你了。”

      司茵倩睫毛又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时的迷茫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褪去,澄澈的眸子里泛起光亮,她下意识便要撑着榻坐起身行礼,手腕却被司惊寒轻轻按住了,掌心的温度宽厚而温暖。

      “不必多礼。”他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温和,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这里是溟星宫,没有旁人在,私底下不用对我这个父皇如此拘谨,随心些就好。”

      司茵倩动作一顿,抬眸望他。午后的阳光落在司惊寒鬓角,柔和了他平日里深邃的眉眼,也掩去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她便顺势放松下来,重新靠回软枕上,只微微颔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软糯得很:“父皇。”

      司惊寒的目光再次落在司茵倩的左脸上,那处的红痕虽比清晨淡了些,却仍能清晰看出指印的轮廓,他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脸还疼吗?太医来看过了?瞧着比先前好些了?”

      司茵倩顺着他的目光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指尖刚碰到就下意识缩了缩,随即乖巧地点点头,声音轻浅如羽毛:“已经好多了,太医给敷了药膏,凉凉的很舒服,谢父皇关心。”

      司惊寒颔首,指尖在榻边轻点,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语气也恢复了几分郑重

      “再过几日,国子监便要秋季开学了。这次不少皇亲贵族都把家中适龄的儿女送了去,说是让他们多些历练,也识些同龄人,往后也好互相帮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茵倩脸上,带着几分期许

      “宫里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朕也打算让他们一同去,多学些经史子集、为人处世的道理,总是好的。你愿不愿意也去国子监读书?”

      司茵倩闻言微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里泛起几分期待,稍作思忖后,抬眸看向司惊寒,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还有藏不住的雀跃:

      “那……靖安侯府的兰小侯爷,兰枕星,也会去吗?”

      司惊寒瞧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像孩童盼着心爱的点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漾起几分笑意,缓缓点头道

      “自然,兰家是开国勋贵,靖安侯对儿孙管教严苛,这般国子监开学的机会,自是会安排他去的,你们年纪相仿,也能有个照应。”

      得到肯定的答复,司茵倩眼中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星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应道

      “儿臣愿意去!儿臣早就想出去多学些东西,也想认识些宫外的朋友。”

      司惊寒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眉宇间带着几分为人父的叮嘱,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字字句句皆是关切

      “去了国子监,可得好好听各位导师的话,莫要任性妄为,丢了皇家的脸面。你皇兄颜琛也在国子监求学,多跟他学着些,凡事有个分寸,不可像在宫里这般随心所欲、胡闹惯了。”

      他顿了顿,又怕她在国子监受委屈,补充道

      “能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增长学识开阔眼界,对你日后有益,但若是实在觉得不自在,或是有人欺负你,呆不下去了,也别硬撑着,随时让人传信回宫,朕派人接你回来便是。”

      司茵倩垂着眼,认真听着父皇的叮嘱,指尖轻轻攥着锦被,连连点头应下,语气乖巧:“儿臣记下了,定不负父皇所望,好好在国子监读书,绝不胡闹。”

      等他说完,她才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机灵劲儿,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父皇,女儿从前不常出宫,京里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们大多不认得我。这次去国子监,能不能……暂时不显露公主身份?就以寻常世家女的名头入学?”

      见司惊寒微挑眉,似有疑惑,她又小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这样一来,行事也自在些,不用总被人捧着让着,也能和大家好好相处。或许还能帮父皇留意留意,看看国子监里有没有人借着身份为非作歹,或是导师们是否尽心授课呢。”

      司惊寒看着她眼中的机灵劲儿,又想起她方才挨打的模样,知道她是想抛开公主的身份,安安稳稳过些自在日子,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纵容

      “也好,便依你。朕会让人跟国子监掌事打个招呼,只说是远房世家女,暂且寄读。只是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莫要真惹出麻烦来,若是受了委屈,第一时间告知你皇兄,或是传信回宫,知道吗?”

      司茵倩见父皇应允,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连连点头:“儿臣知道啦!多谢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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