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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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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是咸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是颜希言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认知。第二个认知是痛——全身的骨头像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第三个认知是热,不正常的高热,从腺体深处烧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看见灰色的天空,低垂的云层,还有盘旋的海鸟。身下是粗糙的沙砾,海浪一遍遍冲刷他的脚踝。他躺在一个狭窄的海滩上,背后是陡峭的岩壁,面前是无垠的大海。
荒岛。
记忆碎片般涌回:拍卖会的爆炸,地下河道的黑暗水流,沈渝珩抱着他跳入冰冷的水中,然后……然后就是空白。
“沈渝珩……”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高热让他的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别动。”
沈渝珩的声音沙哑,但很稳。颜希言转过头,看见他跪坐在旁边,浑身湿透,衣服破烂,左额有一道血痕,但眼睛很亮,正专注地看着他。
“你发烧了。”沈渝珩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掌心粗糙但温热,“抑制剂在跳海时丢了。你的腺体在失控。”
颜希言这才意识到,那股高热不是外伤,是信息素暴走的前兆。完全标记透支了他的腺体,又经历冰冷海水的刺激,现在抑制剂缺失,他的身体正在走向崩溃。
“多久了?”他问,声音干涩。
“从我们被冲上岸,大概六小时。”沈渝珩说,“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潮水在退,暂时安全。”
颜希言努力集中视线,观察四周。这个小岛不大,目测直径不超过一公里。海滩狭窄,背后是茂密的热带植被,再远处是岩石丘陵。没有人烟,没有建筑,只有海鸟和风声。
“有淡水吗?”这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找到了一个小水潭,雨水积存的,应该能喝。”沈渝珩扶他坐起来,“但我需要先处理你的烧。你的体温已经超过四十度了。”
颜希言感觉到沈渝珩的信息素在波动——冷杉雪松的味道比平时浓烈,带着Alpha本能的焦虑和保护欲。标记的连接在发热期变得更加敏感,他能清晰感觉到沈渝珩的情绪:担忧,警惕,还有一丝……欲望。
那是Alpha对处于发热期的Omega最原始的反应。
“离我远点。”颜希言说,试图推开他,“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
沈渝珩没动。“已经影响了。”他坦言,“从你开始发烧,我的信息素就在回应。完全标记让我们共享生理周期,你的发热期就是我的易感期。”
颜希言愣住。他忘记了这一点。完全标记的Alpha和Omega,信息素系统会逐渐同步。他的发热期会诱发沈渝珩的易感期,反之亦然。
“那你就更该离我远点。”颜希言咬牙,“没有抑制剂,没有药物,如果我们都失控……”
“那就失控。”沈渝珩打断他,声音低沉,“颜希言,我们现在在一个荒岛上,可能几天内都不会有救援。你的腺体在暴走,我的易感期在发作。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本能控制我们,互相撕咬直到一方死亡;要么我们控制本能,一起活下去。”
他直视颜希言的眼睛:“我选后者。但你得配合。”
颜希言看着他,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的决绝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需要水。”他说,“还有……检查你的伤。”
沈渝珩的左额在渗血,手臂和腿上都有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肩——旧伤口泡水后感染了,边缘红肿,有化脓迹象。
“你先。”沈渝珩坚持。
两人达成了一种临时的、脆弱的共识。沈渝珩扶起颜希言,半抱半扶地带他走向树林。海滩到水潭大约两百米,但颜希言走得摇摇晃晃,高热让他头晕目眩,几次差点摔倒。
水潭在岩壁下的凹陷处,不大,但水很清澈。沈渝珩用破衣服过滤后,先喂颜希言喝下。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但压不住体内的灼烧。
“脱衣服。”颜希言说,声音虚弱但专业。
沈渝珩愣了一下。
“检查伤口,防止感染。”颜希言解释,“在荒岛,一个感染就能要命。”
沈渝珩照做。湿透的上衣脱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肩膀的伤口。情况比颜希言想的更糟:刀伤边缘已经化脓,周围皮肤发红发烫,典型的细菌感染。
“需要清创。”颜希言说,“但没有工具,没有消毒药品。”
“用海水清洗,然后烧灼。”沈渝珩平静地说,“原始但有效。”
颜希言看着他:“会很痛。”
“比死好。”
他们花了半小时收集干燥的树枝和树叶,用沈渝珩防水袋里幸存的打火石生火。火焰升腾起来时,颜希言感到一丝渺茫的安全感。火意味着温暖,意味着熟食,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
沈渝珩削尖一根树枝,在火上烤烫,然后递给颜希言。“你来。我下不了手。”
这是信任。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的信任。
颜希言接过树枝,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热和虚弱。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用烧烫的尖端清理伤口处的腐肉。
沈渝珩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只有肌肉的颤抖暴露了他的痛苦。
清理完毕,颜希言用烧过的布条包扎伤口。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海浪的涛声。
夜幕降临时,颜希言的状况恶化了。
高热上升到危险的程度,他开始意识模糊,胡言乱语。腺体处的银色纹路剧烈闪烁,白桃乌龙的信息素失控般涌出,甜腻中带着濒死的绝望。
沈渝珩抱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易感期在同步加剧。后颈腺体肿胀疼痛,血液在沸腾,Alpha的本能在嘶吼:标记,占有,让这个Omega彻底属于自己。
“沈渝珩……”颜希言在他怀里颤抖,“杀了我……趁我还能求你……”
“闭嘴。”沈渝珩抱紧他,用残余的理智对抗本能,“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但我会伤害你……”颜希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不正常的光,“我的腺体在释放诱导信息素……它在强迫你标记我……你会失控的……”
沈渝珩确实在失控边缘。他能感觉到颜希言的信息素像一张网,温柔而致命地缠绕着他,瓦解他的意志,唤醒他最原始的欲望。标记他,彻底标记他,让这个Omega从身到心都打上自己的印记——
他猛地推开颜希言,踉跄后退,直到背靠岩壁。冰冷的岩石让他稍微清醒。
“我们需要谈谈。”沈渝珩喘息着说,“清醒地谈。”
颜希言蜷缩在火堆旁,身体因为高热和渴望而颤抖。标记的连接在灼烧,他需要沈渝珩的信息素,需要那个Alpha的触碰,需要被填满、被占有、被救赎。
“谈什么……”他声音破碎。
“关于活下去。”沈渝珩说,“你的腺体需要稳定,需要信息素安抚。我的易感期需要释放,需要Omega的接纳。我们有两个选择:临时标记,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或者……”
他停顿,声音低沉下去。
“终身标记。彻底融合信息素,建立稳定的双向循环。理论上,这能平衡你改造腺体的不稳定,也能平息我的易感期。”
颜希言笑了,那笑声带着泪意:“理论上?沈渝珩,我的腺体是改造过的,你的信息素是S级Alpha的。终身标记可能会引发不可控反应,我们可能会一起死。”
“我知道。”沈渝珩说,“但临时标记撑不过今晚。你会因为高热而脑损伤,我会因为易感期而彻底疯狂。到时候我们还是会死,死得更难看。”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出彼此眼中的挣扎和决绝。
“为什么……”颜希言低声问,“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我们只是……被迫绑在一起的人。你可以等我昏迷,等我失去意识,然后做临时标记。没必要赌命。”
沈渝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颜希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父亲。”沈渝珩终于说,声音很轻,“他为了阻止白塔计划而死,为了救像你这样的孩子而死。如果我放任你死去,那他的死就毫无意义。”
颜希言看着他,火光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跳动。
“还有,”沈渝珩继续说,“因为我不想只是‘被迫绑在一起’。颜希言,这三天——不,这七天,和你一起追查真相,一起面对危险,一起在生死边缘……我不想这只是任务,只是合作。”
他向前一步,蹲在颜希言面前。
“我想选择你。在清醒的时候,在可以选择的时候。不是为了活命,不是因为标记强迫,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是颜希言。聪明,尖锐,脆弱,坚强。一个会在解剖室喝奶茶的法医,一个能用手术刀战斗的黑客,一个背负着巨大痛苦却还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颜希言的眼睛湿润了。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沈渝珩的脸。
“沈渝珩,”他说,“如果标记失败了,我们死了……”
“那就一起死。”沈渝珩握住他的手,“至少我们选了彼此。而不是被命运、被实验、被任何人安排。”
这句话击碎了颜希言最后的防线。十八岁被退婚时,他觉得自己是个物品;六岁被改造时,他觉得自己是个实验品;这二十四年来,他从未真正选择过自己的人生。
但现在,在这个荒岛,在这个生死关头,有人给了他选择。
一个危险、疯狂、可能致命的选择。
但他想选。
“好。”颜希言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标记我。终身标记。”
沈渝珩看着他,然后很轻地吻了他。不是标记的咬痕,不是安抚的触碰,而是一个真正的吻,温柔而炽热。
“这是第一步。”沈渝珩低声说,“接下来会痛。你的腺体可能会排斥,可能会暴走,我需要强行建立连接。”
“我知道。”颜希言解开衣领,露出后颈剧烈闪烁的银色纹路,“来吧。”
沈渝珩低头,牙齿刺入皮肤。
这一次不同。终身标记不是简单的信息素注入,而是彻底的信息素融合。沈渝珩的Alpha信息素像洪流般涌入,冲击着颜希言改造过的腺体。银色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机械与生物的部分在激烈对抗。
颜希言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痛,像有无数根针在腺体里搅动,像整个神经系统在燃烧。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紧紧抓住沈渝珩的手臂。
沈渝珩也不好受。颜希言的信息素在反噬,白桃乌龙的味道变得尖锐,像刀片刮过他的意识。改造腺体的不稳定在标记过程中被放大,他感觉到颜希言的痛苦、恐惧、还有深藏的绝望。
但他没有停止。他继续注入信息素,用Alpha的本能压制腺体的排斥,用标记的链接强行建立平衡。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火焰在摇曳,海潮在涨落,星空在旋转。两个人的信息素在剧烈碰撞后,开始缓慢融合。冷杉雪松的凛冽渗透进白桃乌龙的甜润,乌龙的微苦调和了雪松的冷硬,最终形成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味道——像雪后森林里飘着茶香的果园。
颜希言的体温开始下降。高热退去,腺体处的银色纹路不再闪烁,稳定成一种柔和的银色光泽。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抑制剂强行压制的伪平静,而是从腺体深处涌出的、真正的稳定。
沈渝珩的易感期症状也平息了。后颈的肿胀消退,血液里的躁动安静下来。他感觉到颜希言的信息素在自己体内流淌,像另一条温暖的河流。
标记完成了。
沈渝珩抬起头,看着颜希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恢复了清澈,里面倒映着火光和他的脸。
“感觉怎么样?”沈渝珩问,声音沙哑。
颜希言摸了摸后颈。纹路还在,但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体温。“稳定了。”他说,然后笑了,“你的信息素……在我的血液里。”
“你的也是。”沈渝珩说,“我们现在真的共享一切了。”
他们靠在一起,看着火焰,听着海声。标记的连接比之前更深,更紧密。颜希言能感觉到沈渝珩的疲惫和放松,沈渝珩能感觉到颜希言的平静和一丝……喜悦。
“沈渝珩。”颜希言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获救了,回去了,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标记了一个改造Omega,一个实验体,一个可能活不长的人。”
沈渝珩转头看他,眼神认真:“颜希言,我后悔的事有很多。后悔没有早点发现父亲的秘密,后悔没有早点找到你,后悔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他停顿,“但标记你,是我这七天里,唯一不后悔的决定。”
颜希言的眼睛又湿润了。他低头,靠进沈渝珩怀里。“那就好。”
夜深了。火焰渐渐变小,沈渝珩添了柴。颜希言的呼吸变得平稳,他睡着了,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在抑制剂作用下入睡,而是被Alpha信息素自然安抚。
沈渝珩抱着他,看着星空。荒岛的三天可能只是开始,陆清让可能还活着,江临风可能还在追查,白塔计划的残余可能还在活动。但此刻,在这个短暂的宁静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颜希言在他怀里动了动,梦呓般说:“沈渝珩……”
“我在。”
“……别走。”
“不走。”沈渝珩低声承诺,“永远不走。”
他低头,吻了吻颜希言的头发。信息素在夜色中温柔缠绕,像无声的誓言。
第二天的清晨,颜希言是被鸟鸣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晨曦透过树叶洒下光斑,看见沈渝珩靠在岩壁上睡着,一只手还环着他的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高热退了,虚弱感消失了,腺体稳定得像从未被改造过。
他轻轻起身,检查沈渝珩的伤口。感染没有恶化,这是好迹象。然后他走向水潭,清洗脸和手,看着水中的倒影。
后颈的银色纹路变成了淡金色,像某种神秘的刺青。他碰了碰,不痛,只有温热的搏动。标记完成了,他的身体接受了沈渝珩的信息素,改造腺体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
“看够了?”
沈渝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颜希言转身,看见他走过来,步伐稳健,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你的伤……”
“好多了。”沈渝珩蹲下,就着他的手喝水,“标记似乎加速了愈合。你的信息素里有某种……修复因子。”
颜希言愣住:“你怎么知道?”
“感觉。”沈渝珩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昨晚还在痛,今早就不痛了。而且……”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你腺体的状态。它在自我修复。”
这是标记的另一个层面——信息素层面的深度感知。颜希言也感觉到了,他能模糊感知到沈渝珩的身体状况:伤口在愈合,体力在恢复,信息素稳定。
“我们需要食物。”颜希言说,转移话题,“还有信号。救援可能不会很快来。”
他们花了上午时间探索小岛。岛很小,但资源比预期的丰富:椰子、野果、礁石区的贝类,甚至发现了一个小山洞,可以遮风避雨。
下午,他们用破衣服和树枝做了个简易的信号旗,挂在高处的树上。沈渝珩尝试用石头敲击金属碎片发出求救信号,但大海空旷,没有回应。
第二天傍晚,颜希言的发热期再次轻微发作。但这次不同,没有高热,没有失控,只有温和的潮热和渴望。沈渝珩的易感期也被诱发,但同样温和。
他们在山洞里,火光摇曳,信息素温柔缠绕。
“这是标记后的第一次同步周期。”颜希言说,靠在沈渝珩肩上,“比预想的……温和。”
“因为平衡了。”沈渝珩搂着他,“你的腺体稳定,我的信息素稳定,所以周期也稳定。”
颜希言抬头看他:“沈渝珩,如果我们回去……你还会伪装Beta吗?”
沈渝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标记暴露了我的Alpha身份,伪装可能没意义了。”他看向颜希言,“你呢?还会伪装吗?”
颜希言摸了摸后颈的金色纹路:“这个遮不住。而且……我不想再伪装了。”他顿了顿,“我想以真实的样子活着。哪怕时间不多。”
“时间会有的。”沈渝珩说,“我会找到治愈你的方法。陆清让不可能销毁所有数据,江临风可能知道些什么。我们会查到底。”
颜希言看着他眼里的决心,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在乎他活下去。
第三天清晨,救援来了。
不是搜救队,而是一艘路过的渔船。他们看到信号旗,靠岸查看,发现了沈渝珩和颜希言。
渔夫是个中年Beta,话不多,但好心。他给了他们干衣服和食物,用无线电联系了海岸警卫队。
上船前,颜希言回头看了一眼小岛。三天的荒岛生活,生死边缘的标记,改变了一切。
“舍不得?”沈渝珩问。
“有点。”颜希言诚实地说,“在这里,我们只是沈渝珩和颜希言。没有案子,没有仇恨,没有过去。”
沈渝珩握住他的手:“回去后,我们也可以只是沈渝珩和颜希言。”
船驶向大陆。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味道。
颜希言靠在沈渝珩肩上,闭上眼睛。标记的连接在平稳运行,两个人的信息素在阳光下温柔交融。
他知道回去后要面对很多:陆清让的追查,江家的威胁,腺体的不稳定,还有所剩不多的时间。
但此刻,在这个短暂的回程中,他允许自己相信——相信沈渝珩的承诺,相信可能的未来,相信标记不只是生存手段,而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的开始。
沈渝珩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远处,大陆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现实在等待,挑战在逼近。
但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