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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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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是颜希言醒来的第一个认知。
第二个认知是冷——不是低温的冷,而是药物带来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他睁开眼,看见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听见监测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左臂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汇入静脉。抑制剂,加强型,暂时稳定了他暴走的腺体。
第三个认知是疼。后颈腺体处传来钝痛,像被重物反复锤击过的淤伤。那是完全标记的后遗症——Alpha信息素与改造腺体的深度融合,带来的生理排异反应。但疼痛之下,有种奇异的、温暖的包裹感,像被某种凛冽但温柔的气息层层环绕。
沈渝珩的信息素。
颜希言侧过头,看见沈渝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药渍。他睡得不沉,眉头微蹙,呼吸轻浅,一只手还搭在床沿,指尖离颜希言的手腕只有几厘米。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现在是上午七点十三分,距离实验室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
颜希言没有动。他静静看着沈渝珩的睡脸,看着那人眼下的淡青色阴影,看着下颌新生的胡茬。这三天发生了太多事:观景台的袭击,地下实验室的真相,父亲的秘密,完全的标记。一切都太快,太混乱,像一场高烧中的噩梦。
但标记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沈渝珩的信息素在自己血液里流淌,像另一套循环系统。冷杉雪松的味道不再只是外部的气息,而是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自己的白桃乌龙混合成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味道。雪松的凛冽平衡了桃子的甜腻,乌龙的微苦调和了雪松的冷硬。意外地和谐。
沈渝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有那么几秒,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和远处走廊隐约的脚步声。
“感觉怎么样?”沈渝珩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活着。”颜希言说,尝试坐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沈渝珩起身扶他,手掌的温度透过病号服传来。那个触碰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医生说你腺体过载严重,需要静养至少一周。”沈渝珩调整好枕头,重新坐下,“抑制剂换了新配方,能暂时压制后门程序。但长期解决方案……”
“没有长期解决方案。”颜希言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查了十年,陆清让是唯一掌握完整技术的人。现在他跑了,数据毁了,我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他说这话时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这让沈渝珩胸口一紧。
“不会的。”沈渝珩说,握住他的手——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没松开,“我会找到办法。陆清让不可能销毁所有备份,一定有线索。”
颜希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渝珩的手很大,掌心有枪茧,温暖而有力。这是他十八岁以后,第一次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不带目的,不怀算计,只是单纯的……接触。
“为什么?”他抬眼,“为什么这么帮我?标记已经完成了,合作也该结束了。你可以继续当你的Alpha警官,我……”
“你是我的Omega。”沈渝珩说,语气笃定,“完全标记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这不是可以随意解除的契约。”
颜希言沉默。完全标记在生理上是终身绑定,在ABO社会里等同于婚姻。但他们的标记是在生死关头完成的,是战术选择,是无奈之举。沈渝珩完全可以事后申请标记解除手术——虽然痛苦且昂贵,但并非不可能。
“你可以申请解除。”颜希言低声说。
“我不想。”沈渝珩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太一样——不那么紧绷,不那么疏离,多了些难以言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
敲门声打破了寂静。周砚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档案袋,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
“组长,颜顾问。”他点头致意,“有几件事需要汇报。”
沈渝珩松开手,示意他继续。
“第一,实验室废墟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发现了四具尸体,都是早期实验体,死亡时间超过五年。机械控制系统已经烧毁,但残留数据显示,他们确实被远程操控了。”周砚深打开档案袋,取出照片,“第二,陆清让消失了。清源医疗人去楼空,所有账户清空,私人住所也没有生活痕迹。他计划这次逃亡应该很久了。”
“第三呢?”沈渝珩问。
周砚深犹豫了一下,看向颜希言。“第三是关于颜顾问十八岁时的……一些事情。我们在调查陆清让的社会关系时,发现了他和一个家族的来往记录。”
颜希言的手指微微收紧。“哪个家族?”
“江家。”周砚深说,“江氏集团的江启明,还有他儿子江临风。记录显示,陆清让在五年前——也就是颜顾问十八岁那年——多次出入江家。而且……”他翻出一份文件,“我们找到了当年颜家破产的部分司法档案。其中有一份证词,来自当时的破产清算师,他说江家曾私下施压,要求加快拍卖颜家资产。”
颜希言的脸色彻底白了。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冰冷。
“江临风。”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句诅咒,“我十八岁时的……婚约对象。”
沈渝珩看向他。这件事颜希言从未提过。
“能详细说说吗?”沈渝珩问,声音很轻。
颜希言盯着天花板,很久才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颜家曾经也是名门,虽然到我父亲那代已经没落,但还有祖产,还有名声。我十八岁分化那年,测出信息素是罕见的复合型,匹配度潜力很高。消息传出去后,江家主动来提亲——江临风,比我大五岁,刚分化为A级Alpha,江氏集团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父亲同意了。不是贪图富贵,是他身体已经不行了,想给我找个依靠。订婚宴办了,很盛大,全城都知道颜家的Omega要嫁进江家了。然后……”他闭上眼睛,“三个月后,颜氏最后一家公司破产。我父亲突发心梗去世。葬礼第二天,江启明带着江临风上门,要求解除婚约。”
沈渝珩能想象那个画面。十八岁的颜希言,刚失去父亲,又失去婚约,站在废墟般的人生前。
“江临风说了什么?”他问。
颜希言笑了,那笑声空洞而冰冷。“他说了很多。说颜家已经配不上江家,说我父亲经营不善是耻辱,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说我的信息素检测报告有问题。他说陆清让私下告诉他,我的腺体被改造过,是‘实验体’,不配进江家的门。”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实验体也配进家门?”沈渝珩重复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原话。”颜希言睁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他还说,像我这种‘不自然’的Omega,就算嫁过去,也生不出健康的后代。不如趁早解除婚约,对彼此都好。”
周砚深脸色难看。“江家现在依然是本城的名门,江临风去年接手了集团部分业务,风评很好,经常做慈善。”
“伪君子。”沈渝珩冷冷道,“查江家和陆清让的所有往来。特别是五年前——颜家破产,我父亲去世,都发生在那个时间段。我不相信是巧合。”
“已经在查了。”周砚深说,“另外,关于沈老先生的事……我们找到了一些新线索。”
沈渝珩坐直身体:“说。”
周砚深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更薄,只有几页纸。“这是从实验室服务器残骸中恢复的部分数据。虽然大部分烧毁了,但技术科还是抢救出一些碎片。其中有一份通讯记录,时间是沈老先生去世前三天。”
他把文件递给沈渝珩。纸上是一串串代码和解密后的文字:
[2016年11月20日 14:23]
发件人:陆清让
收件人:沈明河
主题:关于项目终止的紧急会议
内容:明河,我理解你的顾虑,但项目已投入太多,不能现在停止。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我们必须谈谈。
[2016年11月20日 19:55]
发件人:沈明河
收件人:陆清让
主题:无
内容:我不会再妥协。孩子们是无辜的。如果你不停手,我会公开一切。
[2016年11月21日 08:17]
发件人:陆清让
收件人:未知号码(加密)
内容:目标坚持反对。启动B计划。确保腺体完整回收。
[2016年11月23日 22:41]
发件人:陆清让
收件人:同一加密号码
内容:任务完成。样本已入库,归档编号α-102。车祸报告已处理,无异常。
沈渝珩盯着最后一行字,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皱。二十二点四十一分——父亲车祸发生在晚上十点半左右。也就是说,父亲可能还没断气,他们就已经开始处理腺体了。
“还有这个。”周砚深又递过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老旧的黑白影像,像是监控截图,画质很差,但能辨认出是夜晚的公路,一辆黑色轿车翻倒在路边,车头严重变形。几个人影围在车旁,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医疗箱大小的银色箱子。
照片底部有时间戳:2016.11.23 22:35。
车祸发生五分钟后。
“这些人是谁?”沈渝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只能辨认出其中一个是陆清让。”周砚深说,“其他几个面部模糊,但技术科正在做增强处理。另外……”他顿了顿,“我们比对了当晚急救中心的记录。官方报告显示,救护车十点五十二分到达现场,但这份监控显示,在救护车到达前十七分钟,已经有人在了。”
“他们在取腺体。”颜希言轻声说,“在沈老先生还有生命体征的时候。”
沈渝珩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个病人在散步,护工推着轮椅,一切都平静而正常。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或者说,他认知中的世界,那个父亲死于意外、世界非黑即白的世界,正在崩塌。
父亲不是自愿捐献腺体。他是被谋杀,被活生生取走器官,然后伪装成车祸。而凶手是他信任的朋友,是他资助的研究者。
而他自己,这五年来,一直称呼那个人“陆叔叔”。
“沈渝珩。”颜希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渝珩没有回头。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把愤怒和痛苦压下去,压成坚硬的、可用的燃料。
“我父亲临终前,”他开口,声音低沉,“抓住我的手,说了两个字。我一直没听清,以为他在说‘小心’。但现在我想……他可能说的是‘清让’。”
他转身,看向颜希言。“他想警告我。但他没说完。”
颜希言看着他,眼里的冰冷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情绪——理解,共鸣,还有感同身受的痛苦。他们都是失去父亲的人,都是被谎言养大的人,都是某个庞大阴谋的幸存者。
“现在我们知道了。”颜希言说,“你父亲想阻止白塔计划,所以被灭口。我父母想救我,所以被处理。江家可能参与了颜家的破产,为了彻底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让我孤立无援,方便控制。”他顿了顿,“而我们,被设计成一对。99.8%的匹配度不是巧合,是人工筛选和改造的结果。”
沈渝珩走回床边,坐下。“所以陆清让昨晚说,这是我父亲最后的愿望——找到完美匹配的Omega,延续最优基因。这可能是部分真相。我父亲最初可能真的相信这个理想,但后来发现了代价,想退出。”
“然后付出了生命。”颜希言补充。
两人对视。这一刻,某种新的连接在他们之间建立——不再是信息素的生理绑定,而是更深层的、基于共同创伤和共同敌人的精神同盟。
周砚深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听了片刻,脸色变得凝重。
“组长,技术科有新发现。他们恢复了实验室另一块硬盘的数据,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第二阶段’。”
“内容?”
“还在破解,但初步扫描显示,里面提到了一个新的地点,还有……一个时间表。”周砚深看向颜希言,“时间表的截止日期,是三个月后。备注写着‘实验体07最终融合测试’。”
颜希言和沈渝珩同时僵住。
“最终融合测试……”颜希言低声重复,“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文件夹里还有一份医疗方案,标题是‘腺体移植手术可行性评估’。”周砚深的声音带着不忍,“评估对象……是你,颜顾问。手术目的是将你的改造腺体完整移植到另一个受体身上。”
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受体是谁?”沈渝珩问。
“没有明确名字,只有一个代号:ζ-00。”周砚深说,“零号实验体。所有项目的原型。”
颜希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想起在实验室看到的那些样本罐,编号从001开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007,是第七个实验体。但如果有个零零号……
“陆清让没想杀我。”他慢慢说,“他想回收我。像回收一个零件一样,把我的腺体取出来,装到另一个人身上。”
沈渝珩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很紧,像要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是完整的。
“他不会得逞。”沈渝珩说,声音里有种钢铁般的决心,“周队,加大搜查力度。发布陆清让的通缉令,全国范围。联系所有合作机构,我要他所有可能的藏身地点。”
“是。”周砚深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颜希言的床上,暖意透过薄被传来,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冷。
“三个月。”颜希言看着天花板,“我原本以为我还有三个月慢慢等死。现在看来,可能连三个月都没有。”
“你不会死。”沈渝珩说,“我会找到陆清让,拿到完整技术,治好你。”
“如果治不好呢?”
“那就一起想办法。”沈渝珩看着他,“标记不只是生理绑定,颜希言。它意味着我们共享命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颜希言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毫无伪装的脆弱。“沈渝珩,你知道吗?我十八岁被退婚那天,一个人跑到河边,想跳下去。不是因为失去婚约,不是因为家族破产,而是因为……江临风说的那些话。‘实验体’、‘不自然’、‘配不上’。那一刻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是人,只是个东西,是个失败的实验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我没跳。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甘心。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想知道我父母死亡的真相。所以我活下来了,伪装成Beta,学医,当法医,当黑客,查白塔计划。我以为等查清真相,我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他看向沈渝珩:“但现在……现在我不确定了。”
沈渝珩的心被这句话攥紧了。他俯身,很轻地吻了颜希言的额头——这个动作自然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那就别确定。”沈渝珩低声说,“活着,颜希言。为了你父母,为了真相,也为了……我。”
颜希言的眼睛睁大了。几秒钟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有泪光闪烁。
“沈渝珩,”他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
监测仪还在滴滴作响,但节奏似乎平稳了一些。阳光继续移动,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窗外传来鸟鸣,遥远而清脆。
“我饿了。”颜希言突然说。
沈渝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想吃什么?”
“医院食堂的粥难吃死了。我想吃……南街那家店的生煎包。”颜希言说,“以前上大学时经常偷偷溜出去买。”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
“那就偷溜。”颜希言眨眼,“你不是说我们要共享命运吗?带我偷溜出去吃生煎包,就是共享命运的第一步。”
沈渝珩看着他眼里的狡黠,看着那重新亮起来的光芒,感觉胸口某个坚硬的地方软化了。
“被医生抓住怎么办?”
“那就说Alpha警官强迫虚弱的Omega病人。”颜希言理直气壮。
沈渝珩笑了,真的笑了。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外套和帽子。
“十分钟后,护士换班。”他说,“你能走吗?”
“你背我?”
沈渝珩看他一眼,弯腰,真的把他从床上抱起来。颜希言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这样更快。”沈渝珩说,用外套裹住他,戴上帽子,走向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他们避开摄像头,从消防通道下楼,穿过花园的小径。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颜希言把头靠在沈渝珩肩上,闻着他身上冷杉雪松的味道,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错。
哪怕只有三个月。
哪怕前途未卜。
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沈渝珩抱着他走出医院后门,走向喧闹的街道。阳光很好,人群熙攘,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而在某个阴影里,陆清让可能正在策划下一步,江家可能还在暗中观察,白塔计划的残余可能还在活动。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春天的早晨,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决定先偷一次懒,先吃一顿生煎包,先做一回普通的、不必伪装的人。
生煎包的香味从街角飘来。颜希言深吸一口气,笑了。
“快一点,”他说,“我闻到味道了。”
沈渝珩加快脚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刻,他们不是实验体和警官,不是受害者和复仇者。
他们只是两个饿了的人,在阳光下去买早餐。
而真相、阴谋、生死,可以等吃饱了再说。
毕竟,活下去的第一步,往往就是好好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