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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种师道归乡 宣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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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六年秋,洛阳城郊老槐树叶落得满地赭色,种师道裹着件旧棉袍往粮囤走。棉袍领口补着块青布,针脚歪扭——是二十年前湟州守城时,他给伤兵杨可世缝的。当时杨可世右腿中了西夏铁鹞子的狼牙箭,箭杆上还缠着西夏军特有的红绸,躺在城楼上还笑:“将军针脚糙,却比我婆娘的棉袄暖。”后来杨可世在好水川断腿,临走前把棉袍塞回来,袍角沾着他的血,如今血渍早成了深褐色,像湟州城墙的砖痕。
粮囤是西军旧部去年搭的,麦秸堆得紧实,用的是陕西渭水流域的冬麦秸,耐潮耐腐。守囤老兵迎上来,声音发涩:“将军,昨夜又少了两袋麦——童贯扣了三年粮饷,有弟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趁夜摸了两袋,还留了张欠条,上面按了指印,说开春有了收成就还。”种师道没说话,蹲下身扒开麦秸,指腹突然触到片锈黑的箭羽,是西夏铁鹞子的制式,箭羽根还缠着半缕红绸——和当年射伤杨可世的箭是同一批。风卷着麦糠灌进衣领,他左臂旧伤猛地发疼,那道疤是当年替杨可世挡箭留的,长三寸,深半指,摸起来还像块没磨平的城砖,连凹凸的纹理都和湟州城墙的砖缝对得上。
“将军,天凉了,吃口热的。”杨可世瘸着腿走来,右腿每走一步都微晃,裤管里藏着根榆木拐杖,是好水川战后种师道亲手给他削的,杖头刻着个“杨”字。他手里拎着布包,里面是刚烙的芝麻麦饼,热气透过粗布渗出来,混着麦香和芝麻香。“俺家那口子烙的,按湟州百姓当年的法子,多放了把芝麻——那年湟州被围,百姓就是这么给咱们烙饼的,说芝麻养人,能扛饿。”种师道接过饼,咬了一口,芝麻的脆香突然勾出记忆——湟州被围第三个月,粮道断了,有个姓王的老太太抱着罐芝麻跪在城下,说“将军,加点芝麻香,弟兄们有力气守城”,后来老太太死在西夏箭下,罐里的芝麻还剩半罐,他一直收着,去年分给西军旧部种在洛阳城郊,如今竟真长出了新麦,磨粉烙了饼。
回府时,儿子种朴正对着张纸条发愣。纸条是用辽地特有的桑皮纸写的,字迹歪扭,纸角还沾着点辽西的沙粒——是郭药师亲兵偷偷塞来的,那亲兵原是辽南京的驿卒,降宋后跟着郭药师,私下常和西军旧部往来。“童贯扣常胜军粮饷,每月只给半石粟,还掺着沙子;派来的监军姓刘,天天查营,见士兵穿辽式皮袄就骂‘通敌’,上个月还斩了个抱怨的军卒立威。”种朴指腹把纸页摸得发毛,“郭药师本是辽将,当年降宋是走投无路,如今被童贯逼得紧,手下军卒多是辽人,私下怨声载道,有人夜里偷着哭,说还不如回辽地当流民,至少能吃上口饱饭。”
种师道凑过去看,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个木盒。盒子是用陕西老核桃木做的,上面刻着西军的军徽——一轮红日,是当年种谔在世时定下的。里面除了西军旧部名册,还有本《湟州守城记》,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是他当年在城楼上一笔一划写的,用的是西军特有的麻纸,连“今日守军煮树皮充饥,百姓送来十石粟,其中三石是掺了糠的”这样的小事都记着。名册上每个名字旁都有记号:“李三,湟州阵亡,攥半块麦饼,饼里有芝麻”“王二,好水川断腿,返乡后种三亩麦,去年收了五十石,还了当年借的两石军粮”……翻到“郭药师”,旁侧只画了个问号——去年在燕京见这辽将时,常胜军穿宋军号服,却仍说契丹话,军卒腰间还挂着辽式铜佩,佩上刻着契丹文“忠”字,私下抱怨“宋廷粮不如辽时多,连马料都掺着糠”,他便知这人“降宋是权宜,非真心”。
“把这疏稿送汴京,找枢密院的老周递进去。”种师道铺开纸,拿起支黑檀狼毫——笔杆刻着“湟州”二字,是当年西军大败西夏后,经略使章楶给的赏赐,笔杆尾端还留着他当年守城时磕的缺口,是被西夏的投石机砸中城楼时,慌不择路撞的。他蘸墨写下“郭药师心难测,所部常胜军多辽人,童贯克扣粮饷恐激兵变,建议增拨粮饷,撤换监军”,笔尖突然顿住。纸是西军旧笺糊的,边角还留着好水川之战时的箭孔,是他从死人堆里捡的,那年用这纸写报捷文书,如今却要弹劾同僚,墨汁在箭孔旁晕开,像滴没擦净的血。
种朴折好疏稿塞进怀,刚要走,种师道叫住他,从袖中摸出半块糯米糕——糕是湟州百姓送的,藏在瓷罐里多年,上面还留着个孩童的牙印。那孩童是王老太太的孙子,当年才五岁,把家里最后一块糯米糕塞给种师道,说“将军吃了糕,就能打胜仗”,后来孩子跟着流民逃荒,再也没见过。“童贯当年在湟州监军,吃过百姓的糕,”种师道声音低了些,“去年西军三个老卒运花石纲,累死在泗州漕河,尸首都没人收,还是当地百姓凑钱埋的;他不能再逼反郭药师,再把西军最后的念想断了。”种朴捏着糕,掌心传来余温,那是瓷罐存了多年的潮气,突然懂了父亲不是怕事——是想护着那些还肯为大宋卖命的兵,护着当年湟州百姓留下的那点情分。
种朴走后,种师道坐在老槐树下咳嗽,胸口发闷——是西北守城落下的寒症,一到秋冬就犯,得用湟州产的麻黄根煮水喝才管用。他望向西边,夕阳把云彩染得通红,像湟州城头溅的血,连光影都和当年城破前的黄昏一样。忽想起当年杨可世拍他肩说:“打完西夏,回洛阳种麦,吃百姓的饼,不打仗了。”可如今,西夏没打完,又要防郭药师,防把军饷当玩物的宋廷。他摸了摸槐树粗糙的树皮,像西军士兵手上的老茧,只是树能年年发芽,死去的弟兄,却再也回不来了——去年他去好水川凭吊,还见着杨可世当年断腿时拄的拐杖,插在土里,杖头竟长了圈新绿,像极了西军没断的念想。
夜里,种师道披棉袍去后院。粮囤旁的灯还亮着,两个西军老兵在守着——一个少了条胳膊,叫赵六,是好水川之战时被西夏骑兵砍的;一个瞎了只眼,叫孙五,是湟州守城时被流矢伤的,两人都是西军旧部,自愿来守粮囤,不要工钱,只求能有口饭吃。“将军,您怎么来了?”瞎眼老兵孙五听见脚步声,忙起身,差点撞翻灯,手里还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哨,是当年西军集合用的,哨音能传三里地。种师道坐下,摸出那半片箭羽:“还记得这吗?好水川的箭,当年李三就是被这箭射死的,他还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给媳妇烙麦饼,放好多芝麻。”
少胳膊的赵六接过箭羽,手指摩挲锈迹,红了眼:“记得,李三死的时候,还攥着块麦饼,是俺给他的,他咬了一口就没气了……”孙五也抹泪:“俺们守粮囤,是怕金军来了,百姓没粮吃,将军没粮养兵。俺残了,可还能守——就是娃子总问爹为啥不回家,俺不敢说,怕娃子知道爹没了胳膊,没人护着他了。”
种师道看着他们,胸口闷意散了些。他拿出麦饼分给老兵,自己也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着夜里的寒气,竟比在湟州时更暖些。“吃完接着守——守粮,就是守家,守大宋的念想。”月光洒在粮囤上,麦秸泛着银辉,像给乱世盖了层薄被。种师道握着箭羽,心里有了主意——明天就召集西军旧部,清点粮囤里的麦,按户分给洛阳城郊的流民,再派人去太原,给王禀将军送些粮,就算朝廷不派兵,他们这些老兵,也要守住洛阳,守住从西北运来的粮,守住还愿意相信大宋的百姓,守住那些像李三、杨可世一样,把命留在疆场上的弟兄的念想。
他抬头望夜空,星星很亮,像湟州守城时士兵举的火把,虽微弱,却能照见回家的路。风里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和当年湟州守城时的更声一样,沉稳,却藏着不放弃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