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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张觉投宋 金天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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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会三年秋,平州城头的风裹着辽西沙尘,刮得张觉鬓角白发乱飞。他手扶垛口,指节攥得发白——腰间鎏金柄弯刀是辽天祚帝亲赐的,刀鞘缠着辽式红绸,是他当年随耶律大石平定渤海叛乱时,亲手斩杀三名叛军头领的战利品,刀身刻着契丹文“忠勇”二字,如今红绸被风沙磨得褪色,字迹却仍透着冷光。
三个月前,他以平州降金时,阿骨打曾拍着他的肩赞“辽降将中,唯你懂治城”,还赏了他十匹女真战马——如今那些马还在城外马场,却少了两匹,是被金军士兵偷去换酒喝了。可转头,阿骨打就斩了辽降将耶律余睹全家,耶律余睹的幼子才七岁,被金军士兵拎着衣领扔到城下时,还喊着“张叔叔救我”,如今连全尸都没留下。昨日又闻金军在营州劫掠辽民,把十岁孩童掳去当奴隶,用麻绳拴着脖子,像赶牲口一样往会宁府送,有个老妇为护孙儿,被金军铁骑踏断了腿,爬着去抓孙儿的衣角,最后被马蹄碾了头。张觉攥着刀柄的手,终于有了决断:“这金狗终究容不下我,更容不下辽民!”
亲兵引着个穿宋商服饰的人来见时,张觉正盯着城楼下逃难的辽民——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婴儿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妇人手里还拎着半袋发霉的粟米,是从金军粮囤里偷出来的,被发现后挨了三鞭子,后背的血渗进粗布衫,像块暗红的疤。那人摸出颗蜡丸,捏碎后露出绢信,是用宋廷特有的宣纸写的,墨迹里掺了江南朱砂,宋廷密使的字迹赫然在目:“朝廷念将军乃辽室忠臣,若以平州归宋,即授泰宁军节度使,赏白银万两,绢帛千匹,永镇此方;另拨粮五千石,赈济平州辽民。”他盯着“永镇此方”四字,耳边响起辽民被掳时的哭喊声,突然将刀往地上一拄,刀身扎进冻土半寸:“与其被金狗所杀,不如归宋!至少让平州百姓有条活路!”
三日后,平州城头竖起大宋旗号,旗面用的是江南织锦,绣着“宋”字,是密使带来的。金廷监军被斩于市曹,首级悬在城门上——那监军上周还强抢了城南铁匠的女儿,铁匠女儿才十五岁,宁死不从,被监军打得遍体鳞伤,如今铁匠正站在人群里,盯着首级,眼里没有痛快,只有麻木的冷,手里还攥着把没打完的菜刀,刀身沾着血,是他砍伤两个金军士兵时留下的。张觉拟好降表,派长子张仅赴汴京献降,特意让儿子带上平州户籍册——册子是用辽地桑皮纸装订的,记着三万辽民的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画着“○”或“×”,“○”是有家室的,“×”是孤儿寡母,“把咱们州里辽民的情况都带去,告诉大宋皇帝,我归宋不是为了官爵,是为了这些百姓能活下去。”
徽宗见降表写着“平州甲士三万,多为辽军旧部,可守燕云门户;城内存粮万石,能支半年”,当即忘了“海上之盟”中“不得招纳对方降将”的约定,拍着龙案笑道:“不费一兵一卒得平州,此乃天赐祥瑞!”蔡京在旁凑趣:“陛下圣明,张觉归宋,燕云十六州便有了一半指望,还能省岁币百万缗——去年岁币欠了金军十万,如今有平州作屏障,正好缓一缓。”只有户部侍郎李弥逊悄悄皱眉——国库早已空得能跑老鼠,去年为建艮岳,花了五百万缗,如今赏张觉的万两白银、千匹绢帛,还得从两浙路百姓身上刮,他刚收到塘报,两浙路“花石纲催缴银”已加到每户三两,交不出的就被抓去做苦役。
旨意送到平州时,张觉正领着士兵加固城防——城砖是辽南京烧制的,每块重三十斤,士兵们用糯米汁混石灰砌缝,按辽军守城的老法子来。接过“泰宁军节度使”的印信,印是黄铜铸的,刻着篆字,他摸着印面篆字,心里却没几分欢喜——宋廷许诺的万两白银,被童贯私扣五千两,送来的绢帛也多是粗劣陈货,经纬稀疏,连给士兵做冬衣都不够,粮更是只来了一千石,还掺着不少沙子。亲兵劝他“先接了再说,日后再讨要”,他却望着城楼下欢呼的辽民,那些百姓举着自家种的粟米、养的鸡,往城上扔,说“谢谢张将军,咱们有救了”,他叹道:“我归宋是为百姓,不是为这印信。”说着把印信交给副将,“先收着,等百姓都有粮吃、有衣穿,我再受这官。”
消息传到会宁府,金太宗正与宗翰、宗望商议征辽残余——耶律大石已在中亚集结兵力,探马说他麾下有辽军旧部三万,多是重甲骑兵。听闻张觉投宋,吴乞买猛地按住御案,青铜酒樽震落在地,酒液溅湿了案上《宋金盟约》——那是阿骨打生前与宋使共同签署的,绢本边缘还留着阿骨打的指印,用的是女真特有的狼毫笔。“南朝竟敢纳我叛将!”吴乞买的声音裹着冰碴,“阿骨打汗当年与赵佶约定‘不招降、不叛盟’,如今他视盟约如废纸,是欺我大金刚灭辽,无力南顾吗?”
宗翰一步踏出,甲叶碰撞声裂帛般刺耳,他甲片是云州熟铁打造的,每片厚二分,是去年兵器坊新铸的。“陛下!张觉降金复反,本是死罪;宋廷明知故犯,更是辱我大金!臣请兵伐平州,不仅要斩张觉,还要让南朝知道,我大金的刀,敢斩任何背盟之人!”宗望也上前附和,他刚从辽西京回来,带回耶律大石的布告,上面写着“复辽抗金”,“若不狠狠教训,南朝定会招纳耶律大石之流,到时候我大金腹背受敌,后患无穷!”
吴乞买深吸一口气,指着宗望:“你率五千铁骑,即刻攻平州!告诉张觉,降则全尸,抗则屠城!再给宋廷捎话,要么交张觉,要么,我大金铁骑踏平燕京!”他还特意让宗望带上张觉降金时的盟书,“让南朝看看,他们纳的是个背盟之徒!”
宗望铁骑如狂风卷向平州,骑兵都穿女真重甲,马披铁铠,是当年灭辽时的精锐。张觉拼死抵抗,平州兵力虽有三万,却多是步兵,弓箭也少,有一半士兵用的还是辽军旧箭,箭杆是朽木做的。宋廷许诺的援兵迟迟不到——童贯怕得罪金军,只派了三百老弱残兵,还叮嘱“只可虚张声势,不可真战”。那些残兵里,有个老兵是从西军退下来的,叫陈五,少了只耳朵,是西夏箭伤,他偷偷对张觉说:“将军,童大人早把平州卖了,您还是快逃吧!他在燕京屯了五万兵,却不肯派来一个,就是等着看您被金军灭了!”守城第三日,北门被破,金军铁骑冲进来,见人就杀,张觉带着残部突围,一路逃往宋廷控制的燕京,身后是金军屠城的喊杀声,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那些曾信任他的辽民倒在血泊里——有个给过他粟米的老妇人,有个举着鸡欢呼的孩童,如今都可能成了刀下鬼。
金军很快追到燕京城下。宗望勒马城下,战马喷着白气,他对着城头喊话:“郭药师!你若识相,就把张觉交出来!否则,今日便踏平燕京,屠尽全城!”他还让士兵把平州百姓的头颅挑在枪尖,绕城示众,那些头颅里,有老人,有孩子,眼睛都圆睁着,像在控诉。
郭药师吓得面无人色。他本是辽将,降宋后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宋廷猜忌——上个月还因手下士兵穿辽式皮袄,被童贯骂“通敌”,斩了三个老兵立威,那三个老兵都是他的同乡,跟着他打了十年仗。如今见金军兵临城下,哪敢护着张觉?当即命人搜城,把躲在民宅夹层里的张觉抓了出来。张觉被押到城头时,见郭药师刀光闪烁,突然嘶吼:“我为大宋献平州,宋廷却要斩我献首级!赵佶负我!童贯负我!辽民负我!”话未说完,头颅已被砍下,血溅在城墙上,像朵绽开的红梅,很快就被寒风冻住,血珠顺着城砖缝往下滴,像在流泪。
郭药师捧着张觉首级开城献予宗望,又献上白银二十万两——这笔钱是他从燕京百姓身上搜刮的,上个月刚巧收了“城防捐”,每户百姓至少交二两银,不交的就被抓去做苦役,有个秀才交不出银,被打得断了腿,如今还躺在破庙里。宗望接过首级,冷笑一声:“早这样识相,何至于动刀兵?”说完命人把首级装在木匣里,木匣是用辽南京的柏木做的,快马送往上京,还附了封信,说“南朝软弱,可欺”。
金太宗看着匣中怒目圆睁的头颅,冷笑道:“南朝果然软弱!纳我叛将时胆大包天,我兵一到便斩将献首——这样的朝廷,不伐何待?”朝堂之上,宗翰再次力主南伐:“陛下,宋廷既敢毁约,我朝便无再守盟约之理!如今我军士气正盛,铁浮屠已增至五千骑,甲胄铁叶淬了火,强弓都射不穿;南朝兵备废弛,童贯、蔡京之流只知敛财,艮岳还在运奇石,正是南下良机!”吴乞买沉吟片刻,点头道:“命你与宗望各领一军,整兵备战,待来春草长,便挥师南下!”
消息传到福州,李纲在书房整理塘报。门生陈过看着“宋廷斩张觉献首级于金”的字样,气得发抖:“老师!这太屈辱了!张觉既归我朝,朝廷怎能如此轻易杀之?日后谁还敢归宋?燕云辽民本盼宋廷护佑,如今见张觉下场,怕是再难信我大宋了!”
李纲放下塘报,拿起毛笔在素笺上写“张觉事件”,笔尖墨汁因手颤晕开。他想起去年出使金营时,见金军士兵用宋廷岁币打造的铠甲,亮得刺眼,当时金将还调侃:“南朝的银,比咱们的铁还多。”如今看来,这银不仅没买来和平,还买来了猜忌和刀兵。“割肉喂虎,虎更贪。”他声音沙哑,“今日能献张觉首级,明日就能献我等主战之臣的首级——童贯、蔡京只知保自己富贵,哪管国家体面!”他翻开案头的《西北边事策》,是他早年在西军时写的,纸页还留着湟州沙尘痕迹,上面记着西军老卒的话:“百姓信朝廷,不是信官爵,是信朝廷能护他们有家可回。”可如今,朝廷连归降的将领都护不住,何谈护百姓?
陈过急道:“那朝廷就不怕人心涣散?平州辽民本把张觉当救星,如今张觉被杀,他们怕是要恨上大宋了!”
“人心?”李纲苦笑,抽出一卷《花石纲贡录》,上面记着“宣和六年,苏州采太湖石百块,耗银二十万两,拆桥三座,溺亡纤夫二十七人”,“在艮岳花石、万岁山歌舞面前,人心早已不值一提。你看这塘报,昨日汴京还在为新运到的‘玉玲珑’石设宴,徽宗罢了三日朝会,却没一字问过平州百姓死活——那些被金军屠杀的辽民,在他眼里,怕是不如一块石头金贵。”
他提笔补写“国无信,何以立”,墨迹深重得透纸背。案头摊着《靖康纪闻》草稿,每一笔都浸着血泪——他要把这些事记下来,让后人看看,大宋是如何为一时苟安,亲手斩断燕云百姓信任,一步步走向灭亡的。
窗外暮色沉沉,福州榕树虽繁茂,可李纲总觉得,江南暖春挡不住北方铁骑寒意。远处归鸦啼叫嘶哑,像平州城头张觉最后的嘶吼,也像大宋即将崩塌的预兆。
而上京军帐里,宗翰正站在沙盘前用木杆划路线——沙盘是用云州黄土和羊粪混合制成的,能更好地模拟地形。“我率西路军出云中攻太原,那里的宋军守将王禀虽勇,却缺粮;宗望率东路军出燕京攻汴京。东路军可凭借之前收集的宋军布防情报,再加上咱们不断派细作探查,足以摸清宋军动向 ,让南朝首尾不能相顾!”娄室补充:“铁浮屠已增至五千骑,新铸的破城槌杆头铁隼,能撞碎三尺厚的城砖,到时候直接冲开汴京城门!”他刚从兵器坊来,新铸的床子弩也运到了前线,射程能到百步,箭杆是用辽西京的硬木做的,能穿透宋军的纸甲。
宗翰拿起写着“汴京”的木牌,狠狠摁进沙盘:“明年今日,我等当在大宋皇宫里,饮他们的御酒!听说徽宗的‘醉流霞’,是用江南稻米酿的,甜得很!”帐外,金军操练的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刀枪挥舞声交织,像一首催命战歌,飘向南方,飘向那座还在沉迷享乐的汴京城。
汴京艮岳中,徽宗正为新落成的“玉虚殿”题字。他笔下的“虚”字笔画飘逸,用的是徽州松烟墨,纸是蜀锦装裱的,却不知这“虚”字已成大宋江山谶语——看似繁华,实则空虚,一戳就破。朱勔捧着新采的“神运石”进来,石头是从平江府运来的,为了运它,拆了三座桥,淹死二十七个纤夫,他们的尸骨还在汴河里漂,可没人在意。朱勔笑着说:“陛下,此石形似祥云,乃天赐祥瑞,可放在玉虚殿前,保大宋永固。”徽宗点点头,摸着石头光滑的表面,笑得开怀,完全没听见远处传来的流民哭声,也没看见宫墙外,那片正在逼近的、属于金军的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