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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灭辽分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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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辅六年(1122年)正月,辽中京大定府的城门在金军的猛攻之下轰然倒塌。断裂的城门木上还留着辽军的青色漆痕,却被金军的马蹄踏得粉碎,木屑混着积雪飞溅,沾在女真骑士的玄色皮甲上,很快冻成了白霜。完颜宗翰一马当先,狼牙棒抡得如车轮般,将冲上来的辽兵砸得脑浆迸裂——棒身铁刺上挂着的血肉,在寒风里冻成暗红的冰碴,连他脸上溅到的血珠,都凝在了胡须上,像结了层红冰。城楼上,辽天祚帝耶律延禧看着漫山遍野的女真铁骑,玄色的辽朝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吓得魂飞魄散,连传国玉玺都忘了带,只带着几个亲信宦官,顺着城墙根的狗洞钻出去,一路向西狂奔,跑丢了半边赭黄袍,靴子里灌满了雪,也不敢回头看一眼,连平日里最宠信的萧贵妃追上来呼喊,都被他挥手喝退:“别管朕!自己逃命去!”
“追!”阿骨打的吼声震得雪地发颤,唾沫星子落在胸前的貂裘上,瞬间凝成白霜。宗望的轻骑踏碎积雪,马蹄声里混着辽兵溃散的哭嚎,有的辽兵为了逃命,竟把铠甲都扔在雪地里,赤着上身往山林里钻,却被女真骑士一箭射穿后背,倒在雪地里抽搐着没了气息。中京城里火光冲天,金军烧了三天三夜,辽廷的鎏金铜缸被撬开,珠宝往麻袋里塞时叮当作响,连辽帝后宫的妃嫔都被捆成一串,像牲口一样拖出城外,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泪痕,在雪地里趔趄前行,稍有落后便会被鞭子抽打,萧贵妃因不肯屈服,被宗翰的亲兵用马鞭抽得嘴角流血,仍咬牙骂着“女真蛮夷”。
消息传到汴京,徽宗乐得当即在艮岳摆宴。玛瑙杯里的葡萄酿泛着紫色光泽,桌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江南运来的鲜笋、西域进贡的驼峰、辽东送来的熊掌,琳琅满目。童贯站出来,拍着胸脯道:“官家,金军已破中京,辽人穷途末路,正是我朝收复燕京的好时机!臣愿领兵十万,荡平燕京,为陛下建功!”他穿着镶金嵌玉的铠甲,腰间挂着徽宗御赐的“平辽大将军”印,铠甲上的金线在灯火下闪闪发亮,说起话来唾沫横飞,仿佛燕京已是囊中之物,却忘了去年攻辽南京时,自己五万大军被耶律大石三千人打得丢盔弃甲的糗事。
徽宗大喜,当即封童贯为河北河东宣抚使,统帅禁军及河北诸军,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向燕京进发。出发那日,童贯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群捧着古玩、丝竹的伶人,倒像是去游山玩水,而非去打仗。沿途州县需供应粮草,百姓被强征民夫,连耕牛都被拉去运送物资,地里的麦苗无人打理,冻得枯黄——可童贯全然不顾,只想着早日拿下燕京,好向徽宗邀功,甚至在行军途中,还命人从江南搜罗美人,藏在中军帐里,日夜寻欢作乐。
可这“大军”刚到燕京郊外的卢沟河,就被辽军的残部打了个措手不及。辽将耶律大石虽只剩三千兵马,却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每人配备两匹战马,手持辽式弯刀,铠甲虽有破损,却透着股悍劲。他早已探明宋军虚实——知道童贯军纪涣散,士兵多是市井无赖充数,便故意示弱,将少量兵力摆在河岸,引诱宋军进攻。宋军的禁军果然上当,先锋官王禀贪功冒进,带着五千人率先渡河,刚到河中央,就听见两岸鼓声大作,辽军伏兵四起,箭矢如雨般射来。宋军的禁军大多连铠甲都没穿整齐,有的甚至还在河边打水漂,一见到辽军冲来,吓得扔掉兵器就跑,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王禀也中箭落马,被亲兵拼死救回,却丢了大半兵力。
童贯在中军帐里听闻兵败,竟吓得带着亲兵先跑了,连“平辽大将军”印都丢在了帐中,二十万大军,一日之内便溃散大半,卢沟河的冰面上,满是宋军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有的士兵冻在冰里,只露出半截身子,惨不忍睹。耶律大石看着溃散的宋军,冷笑道:“南朝这般军力,也敢妄言收复燕云?真是自取其辱!”
消息传到会宁府,阿骨打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军情,听闻后笑得把手里的羊腿都晃掉了。“南朝的兵?”他用佩刀挑起羊骨,语气里满是嘲讽,“怕是连风都能吹倒!二十万大军,竟打不过三千辽军残部,真是笑话!”他瞥向宗翰,眼神里满是不屑,“燕京,看来还得咱们自己动手。”
宗翰的军队抵到燕京城下时,耶律大石正指挥士兵用断矛加固城门。城墙上的辽兵虽疲惫不堪,却依旧弓上弦、刀出鞘,死死盯着城下的金军。可金军的撞木一下下砸在门上,木屑飞溅里,城门终究还是破了。金兵进城时,见房就搜,见物就抢,连百姓灶台上的铜锅都没放过,扛不走的就往地上砸,最后留给宋朝的,只剩满地血污、断壁残垣,还有冻死在街角的老弱妇孺——耶律大石虽拼死抵抗,却因兵力悬殊,最终带着残部西逃,临走前叹道:“辽朝气数已尽,只可惜南朝不知唇亡齿寒之理,日后必遭女真铁蹄!”
接下来,便是分赃的时候了。金廷的临时朝堂设在燕京的辽旧宫,殿内的辽式龙椅被阿骨打改成了兽皮座椅,案上摊着燕云十六州的地图,用朱笔圈出了燕京、蓟州等六州。宗翰第一个站出来,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鞘上还留着攻城时的裂痕:“燕京是我大金将士流血打下的,城里的百姓、粮草、财物,都是我大金的战利品,凭什么给南朝?依我看,只把这座空城还他们,再索要岁币百万,算是给他们个面子!”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强硬,“还有,六州的工匠、铁匠必须全部迁走,留给南朝一群老弱,免得他们日后造兵器反抗!”
完颜宗望附和道:“将军说得对!南朝连燕京都打不下来,凭什么要完整的燕云?他们要城可以,得拿真金白银来赎,一文钱都不能少!而且六州的百姓必须迁走,迁往辽东为我大金耕种,留给他们一片空地,免得日后生事!去年咸州汉人起义的教训,不能忘了!”
阿骨打用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半晌才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告诉赵良嗣,要城可以,但得答应三个条件:第一,每年除了四十万岁币,再加一百万贯‘燕京赎城费’,半年内缴清,若逾期,燕京归大金所有;第二,燕京及蓟、景、檀、顺、涿、易六州的百姓,全部迁往辽东,归大金管辖,工匠、铁匠优先迁移;第三,宋需承认大金对辽朝其余疆域的占有权,不得再与辽残余势力往来,若发现私通辽人,即刻撕毁盟约,挥师南下!”
赵良嗣踏入燕京时,脚底下总像踩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冻硬的尸骸。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寒气,呛得他直咳嗽。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被烧毁,只剩下断墙残垣,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百姓,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手里攥着被烧得焦黑的家传物件。听到阿骨打的三个条件,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声音带着颤抖:“将军,一百万贯赎城费太多了,朝廷去年为运‘玉玲珑’已耗银十万贯,如今国库空虚,怕是……难以承担啊。而且迁走百姓,六州便成了空城,我朝接收后,还要从内地迁民,耗费巨大……”
宗翰“噌”地抽出佩刀,刀光映在赵良嗣脸上,寒气逼人:“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我大金铁骑现在就能踏平汴京!”他指着殿外,语气里满是威胁,“你看看城外的三万铁骑,甲胄已备好,粮草已装车,若你不签字,明日一早,他们就会朝着汴梁出发!到时候,别说燕云,你们的皇帝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赵良嗣看着宗翰眼中的杀意,又想起童贯兵败后徽宗“务必促成协议,不得再生事端”的密令,牙花子都咬酸了,只能颤抖着拿起笔,在协议上摁了手印——这份被后世称为“燕京协议”的文书,字里行间都透着大宋的屈辱,也为日后的靖康之难埋下了祸根。
回到汴京,赵良嗣却把锦袍下摆一撩,在朝堂上眉飞色舞:“陛下!金人见我大宋天威,吓得屁滚尿流,不仅献了燕京及六州,还愿年年纳贡称臣呢!那一百万贯不过是金人感激陛下的赏赐,自愿缴纳的‘谢礼’!”他刻意隐瞒了赎城费的真实性质和迁走百姓的事,只捡徽宗爱听的说,还伪造了一份“金人臣服表”,上面写满了阿谀奉承之词。徽宗听得龙颜大悦,当即赏了他个徽猷阁待制,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连丧师辱国的童贯都得了“太傅”的虚职,厚赏无数,朝堂上一片歌舞升平,仿佛真的收复了完整的燕云。
李纲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发白——他前几日刚见了个从燕京逃来的货郎,人家说得明明白白,城里连口能用的铁锅都没剩下,百姓被金人强行迁走,哭声震天动地,有的老人舍不得家园,被金兵活活打死在自家门口。可他看看满朝的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有什么用?徽宗早已被“收复燕云”的虚名冲昏了头脑,蔡京、童贯等人又在旁侧煽风点火,说他“危言耸听,扰乱军心”,他若再争辩,怕是连监察御史的官职都保不住。
而此时的宋军军营里,种师道正气得浑身发抖。他被临时调往燕京,协助接收城池,可看到的却是触目惊心的一幕:禁军士兵的铠甲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连甲片都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粗布衣服;枪杆大多是朽木做的,轻轻一折就断;将领们则在帐中饮酒作乐,搂着从燕京掳来的女子嬉闹,酒肉的香气飘出帐外,与城外的尸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更让他心寒的是,接收的“六州”根本就是空城,百姓被迁走,土地荒芜,连驿站都被烧毁,士兵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露宿在雪地里,冻饿而死者每日都有。
种师道随手从一个士兵手里夺过一杆长枪,只一用力,枪杆便“咔嚓”一声断了。他将断枪扔在地上,指着那些将领怒斥:“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兵器!这枪连辽人的小孩都吓不住,还想挡女真的铁骑?去年出河店一战,阿骨打三千骑破辽军七千,你们以为金人是好惹的?到时候,人家一冲,你们这些人,连骨头都剩不下!”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嘴角溢出了血丝——他本就有旧疾,连日奔波加上怒火攻心,身体早已支撑不住。
将领们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没人敢反驳——他们知道种师道是名将,曾多次击败西夏,可谁也不想放弃眼前的享乐。转头就把状告到了童贯那里。童贯本就恨种师道碍事,觉得他“危言耸听,动摇军心”,立马进宫给徽宗吹风:“官家,种师道在军营里妖言惑众,说金人要南下,还骂禁军将士是酒囊饭袋,士兵们都快被他吓破胆了!若再让他待在军中,恐生哗变啊!”徽宗本就嫌种师道说话刺耳,听了童贯的话,当即下旨:贬种师道为提举宫观,回家待着去,不许再管军里的事。
种师道接到圣旨时,手里正攥着防务奏折,上面标着哪段城墙该补、哪处关隘该增兵,甚至连如何训练士兵的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画了草图标注“如何在居庸关增设弩台”。他盯着“贬官”二字看了半晌,慢慢放下狼毫,笔杆在砚台上磕出轻响,声音里满是绝望:“大宋的江山……怕是真要完了。”
收拾行李时,他只裹了件旧棉袍,揣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孙子兵法》——这是他年轻时父亲送的,陪了他四十多年,书页上还留着父亲的批注。走出军营时,夕阳把燕京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弯腰驼背的老人,风一吹,砖缝里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仿佛在为大宋的命运叹息。几个曾跟随他抗西夏的老兵偷偷跟在后面,塞给他一包干粮和几两碎银,哽咽着说:“将军,您多保重,若日后有需要,我们还跟着您!”种师道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眶泛红——他知道,这些老兵的心意,比朝堂上的任何赏赐都珍贵。
而在燕京的金军大营里,宗翰正看着一幅新绘制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从燕京到汴京的路线:从燕京出发,经河间府、大名府,再到汴梁,沿途的宋军粮仓、关隘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宋军换岗的时间都写在了旁边。他对娄室说:“你看,从燕京到汴京,一路平坦,骑兵最多半个月就能到。等咱们休整好了,就沿着这条路,去会会那位喜欢玩石头的大宋皇帝,看看他的艮岳,是不是真有那么多奇珍异宝,他的禁军,是不是真像赵良嗣说的那样不堪一击!”
娄室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听说汴梁的美女比辽国的更漂亮,金银珠宝更是多得数不清,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捞一把!最好把那个大宋皇帝抓来,让他给咱们表演题字,再把他的艮岳拆了,把石头运回甘州,给大汗建一座更大的宫殿!”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军营里回荡,带着一股嗜血的欲望。而汴梁城里,徽宗正忙着给新运到的一块奇石题字——那石头被命名为“神运昭功”,据说是从江南运来的,耗费了数万民力,沿途拆毁了上百间民房。他看着自己题的字,满意地点点头,用手轻轻抚摸着石头的纹路,全然没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那把悬在大宋头顶的屠刀,已在金军的手中磨得发亮。
夜色漫过燕京的城墙,月光在断箭残垣上流淌,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而汴梁的画舫里,丝竹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歌女们唱着徽宗新作的艳词,词句华美,却透着股靡靡之音,像是谁在为这座将倾的城,提前哼起了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