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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山告急 宣和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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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末年的冬天,中山府被冻得邦邦硬。宗翰的西路军围了城,号角声顺着风钻进来,听得人心里发毛。陈遘站在城头,手里捏着块马肉干,腥气呛人——这是城里最后几匹战马,昨天杀了分肉,军民才有口东西垫肚子。他咬了一口,干得剌嗓子,咽下去时,喉咙里像卡着沙。
“陈大人,城西墙塌了一丈!”亲兵喊得急,脸煞白。昨夜金军拿破甲锥撞墙,夯土落得跟下雨似的,露出里面的草筋,那是去年秋里百姓们一筐筐土垒的,有的还混着碎麦秸,是哪家媳妇偷偷掺进去的,说“土结实,能挡得住”。陈遘抹了把脸,手上都是泥和血——今早修补城墙时,被掉落的砖砸破了手,没顾上包。“拆民房!梁木、石块,能用上的都往缺口堵!”他喊完,转身往城下跑,想亲自去看看。
刚下城头,就见张老汉抱着祖传的八仙桌往这边跑,桌子腿磨得圆溜溜,是他爹年轻时亲手做的,平时宝贝得很,谁碰一下都跟人急。“陈大人,这桌子结实,能顶一阵子!”张老汉喘着气,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憨厚。旁边几个百姓也跟着跑,有个媳妇扛着口铁锅,锅底还沾着黑灰,是早上刚煮完野菜的;还有个少年抱着捆柴,是他攒了半个月过冬的。陈遘喉头堵得慌,说不出话,只点点头,眼眶热了。
城头上很快堆起了工事,断梁、碎砖,还有那口铁锅——被铁匠铺的老王熔成了铁水,装在木桶里。金兵再靠近时,老王喊着“烫死你们这帮狗东西”,把铁水往城下泼,“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金兵的惨叫声隔着风都听得清。
宗翰在阵前看得眼冒火,骂了句“一群疯子”。他打了半辈子仗,南征北战,见过拿弓箭的、拿刀的,没见过拿铁锅、八仙桌守城的。“放火箭!”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像破锣。火箭“嗖嗖”射上来,城头上的草垛、百姓们带来的破棉袄瞬间着了火,火苗舔着木梁,噼啪作响。
陈遘赶紧让人泼水,可井早就干了——上个月金军断了城外的水源,城里的井一天比一天浅,现在只能淘到浑浊的泥水。百姓们端来尿盆、瓦罐,里面是攒了几天的雨水,哪怕半瓢也要往火上浇。瞎眼的李婆婆摸索着往城头送水,瓦罐在怀里晃,水洒了大半在衣襟上,转眼冻成冰碴。她耳朵灵,总能先听见火箭的风声,喊“卧倒”,声音颤巍巍的,却比谁都准。有个小兵被她救了两次,脱了自己的棉袄要给她,她推开:“娃你穿,你还得杀金狗,老婆子不怕冷。”
陈遘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厉害。他已经派了七拨人求援,都没信。最后一拨是猎户栓柱,会爬山,走时拍着胸脯说:“大人放心,就算拼了这条命,俺也把信送到汴京。”可如今,山里连只乌鸦都没飞回来,栓柱怕是……他不敢想下去。
马肉吃完了煮树皮,树皮没了嚼草根。有个孕妇饿晕了,倒在城墙根下,头发乱糟糟的,肚子已经显怀。醒来时,怀里多了半块麦饼——是个小娃塞的,那娃才七八岁,自己啃着土块,小脸憋得通红,却咧着嘴笑:“娘说,姐姐怀着娃,得吃点好的。”陈遘转过身,偷偷抹了把泪,把自己怀里最后一块干硬的窝头塞给小娃,没敢看他的眼睛。
千里外的汴京,东宫大殿里静得可怕。太子赵桓捏着中山府的求援信,纸都被泪泡皱了,“城破在即,十万军民嗷嗷待哺”几个字晕开,像块暗红的血印。他抬头,看向殿里的大臣,喉咙发紧:“诸位卿家,中山府……该救吗?”
“救不得!”李邦彦先跳出来,拍着桌子喊,“金军势大,中山府不过一座孤城,救了也是白搭!不如割给金国,换汴京平安!”他话音刚落,宗泽“腾”地站起来,气得胡子都抖:“放屁!中山府是大宋的门户,割了它,金狗下一步就敢来扒汴京的城门!百姓们拿命守着,你说割就割?对得起谁!”
赵桓绞着龙袍的衣角,金线都被绞松了,像断了的线。他想起爹徽宗说的“万事以和为贵”,想起童贯送来的奏折,说“割地保平安,方为上策”;又想起李纲被贬前,偷偷塞给他的字条,上面写着“民心不可失,失民心则失天下”。他捏着字条,指尖发颤——他见过李纲的眼神,执拗得像块石头,可如今李纲不在,谁还能替中山府说句话?
“割让中山府,金狗真的能退兵吗?”他低声问,像在问自己。李邦彦赶紧点头哈腰:“殿下圣明!金人本就图土地,给了他们,必定撤兵,汴京就能安稳了。”宗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殿下!祖宗留下的土地,一寸都不能丢啊!中山府的军民盼着您派援兵,盼着您说个‘战’字,带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啊!”
赵桓看着跪地的宗泽,又看了看信上陈遘用血写的“臣在,中山府在;臣亡,中山府魂不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可他终究没敢说“战”,只缓缓松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此事……容后再议。”他没看见宗泽额头的青筋暴起,也没看见李邦彦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更没看见信上的血字,像在慢慢渗进纸里,成了抹不去的疤。
中山府的第七夜,风刮得更凶了,像鬼哭。城头的守卒都快撑不住了,靠着墙打盹,有的直接冻僵在那儿,得人推一把才醒。就在这时,后山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滚下来了。王二提着刀跑过去,借着月光一看,是栓柱——他腿断了,肚子上插着支箭,血浸透了棉袄,却死死抱着个布包,眼睛还睁着。
“栓柱!”王二赶紧把他抱起来,声音抖得厉害。栓柱看见他,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溅在王二手上,滚烫。陈遘也赶过来了,撕开布包,里面是半袋小米,还有张纸,上面是太子的手谕,只有四个字:“固守待援”。“援军呢?”陈遘颤声问,心沉到了底。栓柱抓着他的手,力气忽大忽小,指了指南方,断断续续地说:“东宫……议事……主和的人……不让来……”他忽然眼睛亮了下,像是看到了希望,“俺看见……种老将军的箭镞……在西军手里……他们说……要来……”话没说完,头一歪,手垂了下去。
陈遘抱着他的尸体,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就有了泪,混着脸上的血,一道一道的。“待援?等援军来,中山府早就被踏平了,我们都成了冤魂!”他猛地站起来,举起那半袋小米,对着城头上的军民喊:“弟兄们,乡亲们!朝廷的援军指望不上了!但中山府是大宋的脊梁,咱们就是这脊梁里的骨髓,绝不能让金狗打断脊梁!今日,就用这脊梁给金狗做棺材!”
军民们被他的话点燃了,喊得震天响。张老汉举着断矛喊:“跟金狗拼了!”老王铁匠抡着铁锤喊:“砸死他们!”瞎眼婆婆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城外骂:“金狗!有种就来!老娘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宗翰在营里听见这动静,心里猛地一沉。他摸了摸怀里金太宗赐的银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上面刻着“下中山府者,封王”,原以为是块轻巧的赏物,此刻倒像坠了铅。他想起白天攻城时,那些百姓举着菜刀、锄头扑上来的样子,张老汉抱着金兵的腿死不松口,牙齿嵌进肉里的狠劲,竟让他夜里梦见过两回。
“明日卯时,总攻!”他咬着牙把银牌塞回怀里,对银术可说,“不管用什么法子,天亮前必须破城!”银术可领命要走,他又补了句,“留着陈遘的活口,我要亲自问问他,这群百姓到底图什么。”
黎明前的黑最沉,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金军的破甲锥再次撞上城墙,“轰隆”一声巨响,城西的缺口又塌了丈余,夯土混着碎砖往下掉,露出后面攒动的人影——是百姓们扛着门板、推着石碾堵缺口,有人被落砖砸中,闷哼一声倒下去,立刻有人踩着他的身子往前顶,没人回头。
陈遘站在缺口旁,手里的刀砍卷了刃,换了根长矛,矛尖上还挂着金兵的甲片。他胳膊上中了一箭,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城砖上,冻成暗红的冰碴。“守住!再撑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他喊着,声音哑得像破锣,却没人敢懈怠——天亮了,或许就有希望,哪怕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希望渺茫。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不是金军那种沉钝的“咚咚”声,而是轻捷的、带着急促节奏的声响。陈遘眯眼往黑暗里看,隐约见西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片尘土,尘土里裹着面旗帜,风一吹,露出个“种”字。
“是西军!”有个守卒突然喊出声,声音抖得像筛糠。陈遘的心猛地一跳——栓柱没说谎,西军真的来了!
来的是王渊带着的西军。从陕州出发时,他只点了五千人,都是种师道的旧部,有不少人老家就在中山府附近。出发前没人多问,只扛着刀翻身上马,有个叫狗子的小兵,爹是中山府的铁匠,出发时揣了块爹打的铁牌,说“要让爹知道儿子没孬种”。
他们走了七天,粮吃完了就杀马,马杀完了就嚼雪,夜里在雪地里缩着睡,有人冻掉了脚趾,咬着牙继续走。快到中山府时,探马说城快破了,王渊勒着马喊:“抄近路,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把人接出来!”
这会儿西军正从金军西侧的薄弱处冲,王渊一马当先,手里的枪挑翻了两个金兵哨探,朝着城头喊:“陈大人!西军来援了!开门!”
陈遘红了眼,对着身边的人喊:“快开西门!接应西军!”可城门刚拉响吊链,宗翰埋伏在两侧的金兵就涌了出来,火把“呼啦啦”亮起一片,把西军困在了中间。
“中计了!”王渊心里一沉,却没回头,只挥枪喊:“杀进去!哪怕救一个百姓也算值!”狗子跟在他身后,举着刀往前冲,嘴里喊“爹,我来救你了”,没冲两步,一支箭穿透他的喉咙,他栽下马时,手里还攥着那块铁牌。
城头上的陈遘看见这一幕,心口像被刀剜。他让人把城头上的石块往下砸,砸得金兵嗷嗷叫,可金兵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一个,西军的人越来越少。王渊胳膊中了箭,血顺着袖子淌,他咬着牙砍倒个金兵,回头喊:“陈大人!带百姓从东门冲!我断后!”
陈遘摇头——东门早被金兵堵死了,哪走得掉?他抓起根长矛,朝着城下跳:“我跟你们一起杀!”守卒们也跟着跳,瞎眼婆婆摸着城墙往下爬,嘴里喊“别丢下我”,刚落地就被金兵的马蹄踩中,没了声息。
天快亮时,西军的五千人只剩不到一千。王渊被金兵围在中间,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砸。他看见陈遘被箭射中胸口,倒在地上还在喊“杀金狗”,忽然红了眼,想冲过去救,却被金兵的长矛刺穿了腿。
“撤!”他朝着剩下的西军喊,声音哑得像破锣,“告诉陕州的弟兄,中山府没降!”西军的人往后退,一步三回头,看见金兵的刀落在陈遘身上,看见王渊被绑起来,看见城头的宋旗被扯下来,换上了金兵的黑旗。
王渊被押到宗翰面前时,腿还在流血。宗翰看着他笑:“西军不是大宋的筋骨吗?怎么软了?”王渊啐了口血在他脸上:“你懂个屁!筋骨断了,魂还在!”宗翰的脸沉下来,让人把他拖下去,却没杀他——他想看看,这“魂”到底能撑多久。
城破那天,阳光照在中山府的街上,照得满地血痂发亮。有个娃娃抱着块布娃娃,布娃娃的头掉了,他还在笑:“娘说,等西军来了就回家。”金兵走过来,一脚把布娃娃踢飞,娃娃追着跑,跑着跑着就哭了——他看见娘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小米饼。
西军剩下的人逃回陕州时,带了个木牌,是从陈遘身上摘的,上面刻着“中山”两个字,字缝里都是血。他们把木牌埋在种师道的坟前,磕了三个头,没人说话——心里都知道,中山府没了,但总有一天,他们得把这木牌拿回来。
汴京的太子赵桓听说西军败了、中山府彻底陷了,把自己关在殿里三天。第四天开门时,台阶上落着只冻僵的乌鸦,翅膀上沾着血,像是从中山府飞来的。他蹲下去摸乌鸦的羽毛,眼泪掉在雪上,砸出个小坑——他终于明白,李纲说的“民心不可失”,不是句空话,是血写的教训。可明白得太晚了,黄河的水带着金兵的马蹄印往南流,快到汴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