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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云突变   宣和七 ...

  •   宣和七年早春,很冷。黄河两岸的风裹着冰碴子刮过来,落在脸上,像被猫爪挠过似的。河冰断裂,碎块在浑水里撞来撞去,“咔嗒咔嗒”响,听着倒比风声实在。
      北岸上走着列金兵,绵延十里。这是打了胜仗的队伍,一路往南杀过来没遇着硬茬,这会儿正骑在马上,在大堤上晃悠,像逛自家后院。骏马蹄子踩在冻土上,印下深窝又被风卷着碎雪灌平。
      有个兵嫌冷,缩着脖子往同伴身边凑,马镫子没踩稳,“当啷”一声磕在马腹上,惊得旁边的马打了个响鼻——喷的白气落在他脸上,凉得他一缩脖子,骂了句“娘的晦气”,手忙脚乱拽住缰绳,指缝里还沾着马鞍上的霜。
      宗望骑在“踏雪”上。“踏雪”原是辽主耶律延禧的坐骑,纯黑色,左前腿内侧却有片月牙形白毛。宗望当年在辽主身边服役,曾见辽主蹲在马旁,用银篦子一点点梳那片白毛,梳完还指着毛片笑:“踏雪有痕,才知来路。”如今银篦子早不知丢在哪个草窠了。马身
      沾了泥,他垂着马鞭想刮刮,突然想起这马鞭是去年从辽将手里夺的。那会儿辽将战死时,手里还攥着这鞭,杆儿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当时只觉得顺手,如今在寒风里握着,倒不如自己原先那根粗木鞭实在。那木鞭是老家后山的枣木做的,握着手心暖,鞭梢还缠着自己编的麻辫,可惜上次追辽兵时,掉在乱葬岗了。
      宗望指尖蹭过马鞍上的铜环,环上刻的辽菊磨得发亮——这铜环是从辽王妃的鞍垫扯下来的。前几日帐中喝酒,他还拿给银术可等众将看,现在指腹蹭着花瓣尖时,竟然想起辽王妃捏针绣菊的样子:细眉垂着,丝线在指间绕得匀,连咳嗽都怕惊了针脚,绣完还会把绣品凑到鼻尖闻闻,说“这丝线的香,比熏香还静”。哪像现在,风里全是马粪和冻土的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连呼吸都得憋着点劲儿。
      “宗翰兄!”他扯着嗓子喊,风把声音撕碎,飘到宗翰耳边时只剩半截,“南朝人怕是把黄河当屏风了,连个放哨的都懒怠支!”
      宗翰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鲨鱼皮刀鞘上。刀鞘是年初破太原时,从宋将姚古手里夺的。姚古临死前还攥着刀鞘喊,说这刀跟着他破过西夏,今儿却护不了太原。那会儿刀鞘上镶的那块红石头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如今在风里看,就淡淡的一点光。
      他低头看见马镫上沾着块泥,是今早过麦田蹭的,还缠了几根麦芒。他顺手抄起手套蹭了蹭。手套是羊皮的,拇指那儿磨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粗布衬,是他娘缝的。他娘活着时总说,兵器要净,人才能稳。后来在军营待久了,见多了生死,早不信这些话了,可手就是不听使唤,还在那儿蹭。
      “别大意,李纲在汴京。”宗翰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冰碴子砸在铁盔上,“这人可不是梁方平只往腰包塞钱那路货。”前几日派细作混进汴京,回来报说李纲在城墙上训兵,手里捏着块干硬的麦饼,边吃边讲守城的法子,饼渣掉在甲胄上都没顾上拍——细作还说,李纲的靴子沾着泥,裤脚卷着,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红,倒像个种地的老农,哪像个带兵的官。
      宗翰想起自己年轻时守边,也常这样:忙起来啃冷饼,饼渣粘在胡子上,直到夜里卸甲才发现,有回饼渣都馊了,还舍不得扔,当时伙夫劝他扔了,他还骂伙夫“懂个屁,粮食是命”,现在想想,李岗守城与自己年轻时戍边是一模一样的,不禁有点不寒而栗。
      金军大营里,士兵们正在搬运船帜和架设浮桥。王三正扛着撬棍撬船。运粮的大木船卡在泥里,船帮上“楚州官仓”的红漆泡得发胀,掉了半块,露出的木头纹里卡着金黄的稻壳——他用指甲抠了抠,稻壳碎了,沾在指缝里,有点痒,蹭在裤子上也蹭不掉,烦得慌。他腾出一只手摸怀里,想掏块馍垫垫肚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昨儿从民户家抢的那把梳子还在,齿儿断了两根,梳齿上还缠着几根女人的头发,他嫌晦气,随手扔在泥里,又骂骂咧咧地使劲压撬棍,撬棍压得弯了腰,肚子却“咕噜”叫了声——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块馍,还是凉的,嘴里早就淡得发苦。
      突然想起怀里还有半块硬面馍,是媳妇给烙的,出发前媳妇连夜烙了一包袱,说“路上饿了垫肚子,掺了南瓜泥,甜丝丝的,扛饿”。有回他嫌甜,皱着眉说“不如咸的香”,媳妇还瞪他:“爱吃不吃,饿肚子别找我!”现在摸出那半块馍,边儿干得发脆,咬一口,硌得牙酸,甜味混着土腥味漫开,倒觉得比军营里的糙粮香多了。媳妇的手再笨,烙的馍也比这儿的强——军营里的馍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能崩掉牙,有回还硌得他牙龈出血。
      “俺媳妇总说,吃口馍,有力气干活。”他含着馍嘟囔,眼角瞟向南岸——媳妇的娘家就在汴京郊外,不知这会儿是不是也在烙馍,灶膛里的火旺不旺,有没有给娃煮红薯。娃上次写信说想吃红薯,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个红薯,他当时看了笑了半天,想着打完仗就给娃捎一筐,早知道当时多带点红薯干了,现在连娃的信都不知丢在哪儿了。
      话没说完,他突然呸了口馍渣,骂自己“瞎想啥,打仗呢”,又扛着撬棍使劲,泥溅了满裤腿,凉飕飕的——裤腿上的补丁是媳妇缝的,针脚歪得没个准头,有的地方还叠着线,他当时笑媳妇手笨,说“比狗啃的还丑”,媳妇追着他打,闹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补丁熨得平平整整。现在想想,那补丁暖得很,比军营里发的新裤子还舒服,新裤子硬邦邦的,磨得腿疼,穿了没几天就磨破了裆。
      南岸的宋军帐早乱成了一锅粥。梁方平逃跑那天,连帅印都忘在帐里,印盒上还沾着块油渍,是前晚他用帅印压着吃剩的酱肘子,油渗进了木头纹里,擦都擦不掉。伙夫老张捡着时,印盒盖还敞着,帅印上的铜绿沾了层灰,他赶紧揣在怀里,贴身的褂子被硌得慌,却比揣着银子还踏实——他总觉得这印是护身符,有它在,金狗就进不了城。
      老张摸了摸印上的铜绿,指尖沾了点灰,才想起没洗手。今早煮的粥还剩半碗,在帐里的陶罐里温着,罐底沉着几粒红豆,是他从家里带的。婆娘说“红豆暖,煮粥养人”,原想等换班时喝,现在却只顾着攥紧帅印,手心全是汗,汗渍浸在印的刻纹里,把“镇河”两个字泡得发深。他想起出门时婆娘塞红豆的样子,说“多带点,你胃寒”,可此刻哪顾得上胃寒?手攥紧帅印,手心的汗浸在印上的刻纹里,把“镇河”两个字泡得发深,心里默念“守住城,就能回家”。帕子上的桃花蹭着胸口,像婆娘的手在轻轻拍他,他想起每次出门,婆娘都这样拍他的背,说“早去早回”,现在却不知啥时候才能回。
      “金狗要过来了!”不知谁喊了声,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帐里的兵瞬间炸了营。刘二刚把鞋带系好,听见喊声,手一抖,鞋带又散了——这鞋带是麻线拧的,断了好几回,他用草绳接了又接,现在草绳也快磨断了,刚才系的时候还差点把手指勒红。他骂了句“娘的”,抓起长枪就往庄稼地里钻,跑了两步觉得脚凉,才发现鞋掉了一只。
      那鞋是婆娘连夜纳的,鞋底绣着个“安”字,针脚歪歪扭扭——纳完时她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麻线的碎渣,却笑着说“绣个安字,俺男人就平安”。有根针扎破了手,血滴在“安”字旁边,她赶紧用线盖了盖,说“见红好,辟邪”,当时他还嫌丑,说“绣了也没用,打仗哪有平安的”,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刘二回头看,鞋在冻土上滚了圈,沾了泥,“安”字糊成了黑团。想回去捡,腿却软得发颤,只能咬着牙往前跑,跑着跑着,怀里的布老虎硌得慌——这布老虎是娃娘生前织的,上面还有她绣的小老虎耳朵,针脚密得很,当时娃娘说“等娃长到能骑马,就给娃做个真老虎玩偶”,现在娃还没长大,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攥着这布老虎,说“让娃拿着,就像娘在身边”。
      他摸了摸布老虎,硬邦邦的,里面的棉絮都成团了,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被旁边兵看见笑话。擦完又跑,裤腿被麦茬刮破了口,露出里面稀拉拉的棉絮——这棉袄还是前年做的,棉絮都成团了,婆娘说今年冬天给做新的,现在看来,不知能不能等到冬天。风灌进破口,凉得他打哆嗦,却不敢停,只能拼命往前跑,心里只想着“活下去,才能见娃”。
      河面上的冰还在撞,“咔嗒”声混着风声,倒比刚才更响了。王三终于把船撬动了点,泥溅了满裤腿,凉飕飕的。宗望还骑在“踏雪”上,指腹还在铜环上磨,好像那环能磨出啥花样来。风把他的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甲胄。甲片上的旧划痕在昏光里明明暗暗,都是些老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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