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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黄河防线 ...

  •   宣和七年腊月,黄河渡口的风裹着冰碴子刮过来,守卒们缩着脖子往墙根凑,却没人敢挪半步——墙后就是河南地界,炊烟从远处村落飘起来,那是他们守着的家。王二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袖筒里塞,指尖摸到块硬邦邦的东西,是昨天伙夫老李塞给他的麦饼,霉味混着沙土味钻鼻子,他却舍不得啃,想留着给小石头。
      十五岁的小石头蹲在他脚边,棉袄破得露着芦花,正用冻裂的手捡地上的碎柴。“王二哥,梁将军帐里又飘肉香了。”他抬头时,睫毛上的霜花簌簌掉,眼睛亮得像星子,却藏着怯。王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梁方平的帅帐掀着半幅帘,炭火“噼啪”响,胖得像头圈里猪的梁方平正举着银签子扎烤羊,油珠子滴在火里,白烟裹着肉香飘得老远。
      “怕个球!”梁方平的嗓门隔着风传过来,带着酒气,“这黄河就是道铁闸,金狗插了翅膀也飞不过来!”旁边几个亲兵凑趣,桌上堆着些银锭子,是从军饷里抠出来的——上个月发的粮,一半是发霉的陈米,掺了沙土,有个老兵闹了句,被梁方平的人打断了腿。
      “将军,剩下那批粮,对岸粮商愿出三倍价。”瘦猴似的军需官凑过去,声音压得低,眼里闪着光。梁方平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拍着桌子笑:“卖!这群丘八饿不死就行,还敢反了不成?”
      王二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去年从江南被强征来,原以为是扛枪护家,哪想到是填贪官的腰包。去年冬天冷,他亲眼见梁方平粮仓里堆着白米,颗粒饱满,却让士兵啃掺沙的霉米;见他帐里铺着锦缎褥子,而弟兄们只能铺干草,夜里冻得直抖。
      “王二哥,我冷。”小石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把怀里半块冻硬的窝头塞他手里,“你吃,我不饿。”王二喉头堵得慌,把窝头塞回他怀里:“哥不饿,你吃。”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尘土卷着风往这边来,梁方平帐里的笑声突然停了。
      “是宗泽大人!”有个守卒喊了声。王二抬头,见一队骑兵奔过来,领头的老将军披着重甲,鬓角霜白,却腰杆笔直,正是宗泽——前几日听说他奉旨来督战,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梁方平慌了,赶紧把桌上的银锭子往袖里塞,擦了擦油嘴迎出去:“宗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天寒地冻的,快进帐暖暖!”
      宗泽没理他,径直走到渡口边,望着浑浊的黄河水。碎冰碴子撞得“咔嗒”响,他蹲下身摸了摸岸边的土,又扯了扯身边守卒的甲胄——甲片薄得像纸,一扯就晃。“这甲胄怎么回事?”他回头问,声音沉得像冰。梁方平脸一白,讪讪地笑:“近来军备紧张,暂用旧甲,回头就换……”
      “暂用?”宗泽扫了眼守卒们冻紫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飘着的肉香,“我刚从南岸过来,听说你把军粮卖给了粮商?”梁方平眼神闪烁,支吾着:“大人听谁瞎说?那是……那是周转的粮,回头就补上。”宗泽没再问,转身往守卒们这边走,王二赶紧低下头,却听见他问:“你们多久没吃热饭了?”
      没人敢说话。老卒张大哥蹲在地上,忽然“呜呜”哭起来:“大人,我们快半个月没见着白米了,梁将军还扣军饷,弟兄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他一哭,旁边几个兵也红了眼,小石头攥着王二的衣角,身子直抖。
      宗泽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他转身盯着梁方平:“梁方平,军粮、军饷,三日内给弟兄们补上,否则我奏请朝廷,拿你问罪!”梁方平嘴上应着“是是是”,眼里却闪过一丝狠——他早把克扣的银钱送了些给童贯,宗泽一个老匹夫,能奈他何?
      宗泽在渡口待了两日,亲自巡营,把自己带的干粮分给守卒,夜里就睡在破营帐里。他教士兵们加固河堤,又让人把自己的棉被拆了,分给几个冻伤的小兵。王二看在眼里,心里热乎,私下里跟弟兄们说:“有宗大人在,咱或许能撑过去。”
      可第三日一早,宗泽接了道圣旨,要他即刻回汴梁议事。他临走前找到王二,塞给他一把匕首:“若梁方平再胡来,你带着弟兄们守好渡口,我会尽快回来。”王二攥着匕首,看着他的马队远去,心里却沉得慌——宗大人一走,梁方平怕是更无忌惮了。
      果然,宗泽刚走,梁方平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不仅没补粮,反倒变本加厉,让人把最后几袋好米也搬上了船,说是“先运去安全地方存着”。有个守卒拦着不让搬,被他的人打断了腿,扔在河滩上,没人敢管。
      正月里,河面结了薄冰,风更狠了。守卒逃了大半,五千人剩不到两千,都是老弱病残。梁方平不管,只催着手下搬金银,船早备好了,就等金兵来便逃。夜里小石头烧得胡话连篇,一个劲喊“娘,我冷”。王二把他搂在怀里,焐了半宿,摸到他手脚冰凉时,心“咯噔”一下沉了。天亮时娃没气了,眼睛还睁着,像是看不够这世道。王二挖了个沙坑埋他,插了根芦苇杆,“兄弟,哥对不住你。”风卷着沙打在脸上,跟小石头的眼泪似的。
      没过几天,北岸传来消息,说金兵到了。探马回来说,南岸宋兵“衣不蔽体,跟散沙似的”。娄室在北岸大笑,让人找了羊皮筏,喊着“先渡河赏银十两”。这边梁方平正装最后一车银子,听见金兵来了,爬上船就喊“开船!”有个亲兵没挤上去,被他一脚踹进冰河里,血沫子转眼冻成冰碴。
      守卒们看着船飘远,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王二捡起地上的锈枪:“弟兄们,要么拼,要么跑!”有人往村里逃,有人跟着王二捡石块,老卒张大哥蹲在地上哭:“拼啥?连像样的刀都没有……”
      金兵的箭先射过来,守卒们一个个倒下。小石头坟上的芦苇被射断了,王二红了眼,抓起块石头冲过去:“□□娘的金狗!”箭射中他肩膀,血顺着胳膊流,他没管,把石头砸向羊皮筏。筏子翻了,金兵掉进冰水里,惨叫着被冻住。“杀啊!”剩下的人跟着喊,有个兵跳进河,抱住金兵的腿往水里拖;老卒张大哥也捡起刀,闭着眼乱砍。
      可金兵太多了,跟潮水似的涌上岸。娄室骑马冲过来,在岸边插了面黑旗,上面写着“此河不复为宋有”。风把旗子吹得“哗啦啦”响,像在笑。王二靠在小石头坟头,肩膀疼得冒冷汗。他看着黑旗,忽然咳出一口血,溅在坟上。“小石头,哥没守住……”远处传来金兵抢东西的喊声,他闭上眼睛,想起江南的稻田,想起小石头说“打完仗去看桃花”,眼前却只剩一片黑。
      后来梁方平逃到汴梁,跪在童贯面前哭,说“金军太厉害,不怪我”。童贯看着他带回来的金银,笑着对徽宗说:“梁将军忠心,让他去亳州歇着吧。”徽宗在艮岳赏雪,挥挥手没当回事——他不知道,黄河的水正带着金兵的马蹄印,往汴梁奔呢。
      黄河岸边,王二的尸体冻成了冰疙瘩,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小石头坟头,又插了根芦苇,风一吹,轻轻晃,像句没说出口的话。而远在汴梁的宗泽,得知黄河失守的消息,气得砸碎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溅了满桌,像泼了一地的血。他知道,这道天险一破,汴梁就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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