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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艮岳醉梦   宣和七 ...

  •   宣和七年四月的风,刮过汴梁城根时裹着沙砾,卷得破庙的茅草像碎纸片般飞——那茅草还是去年冬吴阿婆从艮岳外墙根捡的,当时宫监正命人拆旧草换新,她蹲在远处等了半宿,才捡到些没烧尽的残片。可这风再烈,也吹不透艮岳朱漆宫墙里暖得发腻的香风,墙内飘出的檀香味混着脂粉气,飘到破庙时,早成了带着尘土的淡味,狗蛋总说这香“像饿肚子时闻见的糕饼味”。
      吴阿婆缩在庙角最暗的地方,把拆了三回的旧蚊帐捻成棉线。这蚊帐原是城里富户扔的,她洗了七遍才褪掉霉味,如今捻成的线硬得硌手,每往蓝布袄的破洞里引,指腹上结了痂的裂口就扯着疼,渗的血珠粘在灰扑扑的布上,晕开一小片黑。她早没了针线,竹针是用碎瓷片磨了五天的,针鼻儿豁着口,穿线时总得用牙咬着线尾抿尖,嘴里满是线的霉味和血的咸腥气——这味道她太熟了,阿顺小时候发烧,她用牙咬开草药时,也是这股又苦又咸的味。
      这袄是孙子阿顺的。阿顺去年秋去太原参军,走时袄袖就磨破半尺,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棉絮——那补丁还是用阿顺三岁时的襁褓布改的,上面绣的“顺”字早被洗得褪成了淡白印子,只有针脚处还留着点当初的红丝线,是她当年用嫁妆里仅剩的半根红头绳拆的,那红头绳是她嫁阿顺爷爷时,娘亲手给她系的。如今后背上又磨出片毛边,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蓬蓬松松的,像极了阿顺临走前冻得发枯、一揪就掉的头发。
      她没得别的布补,只能从隔壁张老汉的寿衣上拆。张老汉是上个月初三冻饿死的,死时蜷缩在庙角,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糠饼,那饼还是阿婆前一天分给他的,上面还留着她牙咬的月牙印——她当时舍不得吃,掰了大半给张老汉,自己啃了点饼渣。张老汉咽气前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指节捏得她生疼,说这寿衣是他二十岁娶媳妇时,用三斗谷子换的细棉布,藏在炕席下三十年,原想走时能体面些,“如今给阿顺补袄,值当,阿顺保家,咱不能让他冻着”。
      “阿婆,我饿……”捡柴回来的小乞丐狗蛋,冻得通红的手攥着半块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连指尖都冻得发乌——他为了捡这半块树皮,在城外树林里跑了三里地,被野狗追得摔了两跤,裤腿上还沾着泥印。他往阿婆身边凑,脚边的破草鞋早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在寒风里蜷着,像冻僵的胡萝卜,走一步就往泥地里陷半分。
      吴阿婆摸了摸狗蛋的头,指腹蹭过他耳后冻裂的口子,那裂口渗着血珠,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她的袖口也破着,露出里面的棉絮。她把树皮掰成两半,递给他小的那半:“先垫垫,明早天一亮,咱们去城外挖荠菜。前儿个我瞧着护城河边的坡上,冒出点绿芽儿了,挖回来煮水,能填填肚子。”
      风里突然飘来檀香味,混着脂粉气,狗蛋吸着鼻子,眼睛亮了亮:“阿婆,这是大官家里的香吧?俺娘以前说,大官家里有吃不完的热饼,还有穿不烂的棉袄,袖口上都绣着花,冬天不用缩在被窝里发抖。”吴阿婆没说话,只是把蓝布袄往怀里又拢了拢——她想起三天前,苏州侄女托跑商的老郑捎来的口信,老郑蹲在庙门口,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火星子乱溅,压低声音说朱勔的人拆了侄女家的土房,为了运块叫“灵凤衔露”的太湖石,把墙推得稀烂。
      侄女抱着刚满周岁的娃跪了半宿,娃怀里的红毛衣被亲兵一脚踩成了碎絮,那毛衣还是她前年给的粗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每天纺线到后半夜,攒了半年的线。老郑说,侄女最后只能抱着娃睡在田埂上,夜里娃哭着要奶,她连口热米汤都没有,只能嚼碎了生米喂娃,娃哭得更凶了。老郑临走时塞给她半块麦饼,说这是侄女省下来的,“她让我跟您说,阿顺要是能回来,让他别回苏州,家里没了”。
      此时的艮岳,绛霄楼里早被烛火照得亮如白昼,几十支盘龙烛烧得正旺,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堆成了小山,空气里满是烛油的腻味——这一支烛烧半个时辰,耗的蜡够破庙里的人点半个月的油灯。徽宗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榻上,那狐裘是用二十只白狐的皮拼的,毛蓬松得能埋住手,边角处还缀着珍珠,每颗珍珠的价,够吴阿婆买十石谷子。
      他手里把玩着支羊脂玉笔,笔杆光滑得泛着暖光,笔尖蘸着西域进贡的石青颜料——这石青每两的价,够吴阿婆和狗蛋买三个月的口粮,西域商队为了运这颜料,在沙漠里渴死了十几个驼夫,尸体都没人收。他在宣纸上随意勾着睡莲,颜料涂了一层又一层,浓得快从纸上滴下来。花匠们每天天不亮就用温水灌根,水里还加了蜜,才让这暮春的莲开得这般妖冶,花瓣边缘泛着金边,像极了殿里舞姬裙摆上的金线。
      他画着画,忽然觉得不如意,抓起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那宣纸上的颜料还没干,在金砖上蹭出片青痕。旁边的小太监赶紧跪下来去捡,膝盖磕在金砖上响得疼,却被他踹了一脚:“笨手笨脚的,别污了朕的地。”小太监趴在地上不敢动,后背的衣料被鞋印蹭脏,他知道这衣服得自己洗,可宫里的皂角贵,他一个月的月钱只够买两块。
      李师师坐在他身侧的软凳上,手里捧着个汝窑天青釉茶盏,盏里泡着明前龙井——这一小撮茶叶,够寻常百姓买一亩地。茶叶在温水里舒展,香气飘得满殿都是。她鬓边别着支珍珠凤钗,颗颗珍珠都有黄豆大,是童贯前儿个刚献的,据说为了寻这串珠子,拆了三个沿海渔村的船,渔民没了船,只能在海边哭,最后被官差赶走了。
      徽宗画着画,突然觉得笔尖的颜料稠了,随手就把玉笔往狐裘上蹭了蹭,青黑色的墨汁溅在雪白的狐毛上,格外扎眼。李师师赶紧掏出手帕,想替他擦,他却皱着眉挥挥手:“别碰,粘手。”说着就拿起茶盏,抿了口龙井,茶水还没咽下去,又指着宣纸上新画的睡莲笑:“师师你看,这莲的姿态,倒像你昨儿个跳的《霓裳舞》,那裙摆转起来,也是这般艳。”
      “官家这画,真是神来之笔!”蔡京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他穿着件紫袍,上面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光,走一步,腰间的金鱼袋就撞在玉带扣上,“叮”的一声脆响——那金鱼袋是用纯金做的,重得压腰,他却每天都戴着,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快步走到画前,腰弯得快贴到地面,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拍着手笑,声音里满是刻意的谄媚:“这睡莲的颜色,比江南烟水还艳!便是吴道子再世,也画不出这般神韵!官家的画技,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他说着,伸手想去摸画纸,指尖刚要碰到,又猛地缩了回来——怕把画弄脏了惹徽宗不快,转而指着颜料赞:“这石青料也难得,瞧这光泽,定是西域最上等的,也就官家配用这般好东西!”他绝口不提西域驼夫的死,更不提苏州那个为了运“灵凤衔露”石,从栈桥上摔下去、连尸体都没捞上来的老石匠,那老石匠的儿子还在河边哭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朱勔的人赶跑,连父亲的尸骨都没找到。
      童贯这时也凑了过来,他穿着身铠甲,铠甲上的铜片擦得能照见人影,护心镜上的翡翠在烛火下泛着绿光——那翡翠是去年抄江南盐商沈万山家抢来的,沈万山的儿子哭着跪在他面前,求他把护心镜还回来,说那是他母亲的陪嫁,结果被他的亲兵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流脓,连口治伤的药都买不起,只能用灶灰敷着伤口。
      童贯手里捧着个锦盒,走到徽宗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响得吓人——他故意磕得重,想让徽宗看见他的“忠心”。“官家,这是刚从岭南快马运来的珍珠,奴婢特意挑了最大最圆的一串,给师师姑娘做首饰正好!您看这光泽,夜里都能照见人影呢!”他说话时,指甲盖里还留着点江南的泥垢,蹭在锦盒的红绒布上,留下道黑印,他自己却没察觉——那泥垢,是拆沈万山家院墙时沾的,当时他还踩了沈万山母亲的灵位一脚,说“乱臣的东西,不配占地方”。
      徽宗懒洋洋地抬眼,让李师师去接锦盒。李师师打开盒子,里面的珍珠在烛火下闪着光,每颗都有拇指大,串成的项链坠在手心,沉得压手——这串珍珠的价,够养活破庙里的人一年。徽宗瞥了一眼,笑着捏了捏李师师的下巴:“给你戴上,定比宫里所有的首饰都好看。”李师师刚要谢恩,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小李子抱着个锦盒,跑得满头大汗,鞋都快掉了,露出里面磨破的袜子,脚趾头还沾着点泥——那泥是从宫门外一路跑进来沾的,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手里的锦盒上贴着“急报”二字,边角都被他攥得发皱。
      他刚冲到殿门口,就被童贯拦了下来。童贯脸色一沉,厉声骂道:“慌什么?没看见官家正和师师姑娘赏玩珍珠吗?冒冒失失的,想找死?”
      “童……童大人,是河北急报!八百里加急!说金军过了河间府,离汴梁越来越近了!”小李子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锦盒都在抖,盒上贴着的“急报”二字被汗水浸得模糊,墨迹晕开,像血。童贯一听“金军”二字,眼神闪了闪——他上个月刚收到过河间府的密信,知道金军势头正猛,却故意压着不报,怕扰了徽宗的兴致。随即他一把抢过锦盒,塞进自己的袖筒,又狠狠踹了小李子一脚:“不过是小股流寇骚扰边境,也配用‘急报’?还敢来烦官家?滚出去!再敢多嘴,仔细你的皮!”
      小李子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眼泪直流,裤腿瞬间被血浸红。他抬头,看见童贯袖筒里露出来的密信一角,上面“五万骑兵”四个字格外扎眼,像根针一样刺进他心里——他老家就在河间府,上个月娘还托人捎信说,家里的粮被乱兵抢光了,弟弟已经饿了三天,只能啃树皮,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他想再求一句,可看着童贯凶神恶煞的脸,只能咬着牙爬起来,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路过殿门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徽宗和李师师的笑声,那笑声混着丝竹声,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他躲在宫墙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双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全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摸了摸怀里——里面藏着娘捎来的半块干饼,他舍不得吃,想等忙完这阵再吃,可现在他突然怕了,怕再也吃不上娘做的饼,怕再也见不到娘和弟弟。
      殿里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舞姬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在殿中旋转,纱衣上的金线随着舞步闪着光,像流动的金子——这一件纱衣的料,够织百件百姓的棉袄。蔡京端着个镶金的酒杯,走到徽宗面前,弯腰时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杯里的酒都快洒出来了:“官家,臣敬您一杯!祝您万寿无疆,我大宋永享太平!有官家在,便是有十个金军,也不敢靠近汴梁半步!”他说这话时,眼神飘了飘——他家里早就收拾好了金银,万一汴梁守不住,他就带着家眷逃去江南。
      童贯也跟着端起酒杯,谄媚地笑着,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奴婢也敬官家!愿官家永远安康,艮岳的景致年年如新,官家每天都能赏画听曲,快活似神仙!”他心里却打着算盘——他在城外藏了几十匹快马,真到了危急时刻,他就带着抢来的财宝跑路,才不管什么大宋江山。
      徽宗笑着举起酒杯,和他们碰了碰,酒液顺着杯沿洒出来,滴在白狐裘上,留下深色的印子——这一杯酒,够狗蛋吃十天的热粥。他喝了口酒,眼神都飘了,又看向宣纸上的睡莲,越看越满意:“你们说得对,有朕在,大宋稳如泰山。区区金军,不足为惧。”他说着,随手把酒杯往旁边一放,酒洒了半杯在桌案上,溅湿了铺着的锦缎——那锦缎是用江南新收的蚕丝织的,一匹就够寻常百姓活半年,他却毫不在意,只催着李师师:“快,再唱支《艮岳游》给朕听,方才听着,还没尽兴呢。”
      破庙里,吴阿婆终于把蓝布袄的破洞补好了。她把袄摊在膝盖上,用冻得发僵的手仔细拍了拍,想把里面的棉絮拍匀些,却摸到袄兜最里面有个硬东西——是阿顺小时候玩的弹弓,木柄被磨得光滑,橡皮筋早就断了,阿顺走时攥着这弹弓,红着眼说:“奶奶,等我打完仗回来,就用这弹弓打鸟给你补身子,到时候咱们炖一锅热汤喝,再给你买块新布,做件新棉袄。”
      她把弹弓掏出来,放在手里摩挲着,木柄上还留着阿顺手心的温度,突然就哭了,眼泪滴在弹弓的木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连封信都寄不出去,汴梁城里的驿站只给当官的送信,百姓的信连门槛都递不进去,上次她托老郑捎信给阿顺,老郑说军营管得严,信根本送不到士兵手里。她更别说给阿顺送件暖袄,只能抱着这破袄,在破庙里盼着他能活着回来。
      风从庙门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狗蛋直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吴阿婆把狗蛋搂在怀里,用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裹住他,又把补好的蓝布袄盖在狗蛋身上:“别怕,有阿婆在,冻不着。”狗蛋往阿婆怀里缩了缩,小脑袋靠在阿婆的肩膀上,嘴里还嘟囔着:“阿婆,我想有件新棉袄,想喝热粥,想找俺娘……俺娘说过,等收了麦子,就给我做棉袄,还说要在棉袄上绣只小兔子。”
      吴阿婆没说话,只是望着艮岳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亮得能照见半个汴梁,红的烛火、金的器物,连风里都飘着香,可那光亮里,没有一丝能照到这破庙,照到她和狗蛋,照到那些在饥寒里挣扎的百姓。她不知道,徽宗在暖得发腻的宫殿里,会不会想起太原城墙上冻得握不住枪的士兵,他们连件完整的铠甲都没有,只能裹着单衣打仗;会不会想起苏州城里没了家的百姓,只能睡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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