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娄室训铁浮屠 云州城 ...
-
云州城外的校场,残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白,三百具铁浮屠铠甲列队而立,甲片缝隙间凝着的冰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冻土上。这里是金军西路军的临时练兵场,离太原城尚有百里,抬头能望见远处雁门关的轮廓——那是大宋西北的屏障,也是娄室南下必须踏过的关隘,此刻关隘虽已在金军手中,却仍留着宋军抵抗时的箭痕。
娄室骑着“踏雪乌骓”踏入校场,马蹄踏碎冻雪的声响,在空旷场地上撞出沉闷的回音。这匹马是他在出河店之战中从辽将手里夺来的,左前蹄护铠上还留着一道箭痕,箭痕里积着雪,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细碎的裂响,腰间“破甲锥”出鞘时,剑身在晨光里抖出一道幽蓝——这是锻了十七次的精钢,女真铁匠说,这般火候的钢,能劈开辽军三层铁甲,他要让这些铁浮屠知道,南朝的铠甲只会更脆。
“人披三重甲,马裹五重铠!”娄室的吼声震得枝头残雪坠落,“你们是阿骨打汗亲手挑的猛士,不是草原上乱窜的兔子!”他翻身上马,乌骓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影,与此同时,腰间箭囊里的狼牙箭已脱手,“嗖”地穿透百步外的铁甲靶,箭簇带着碎甲片钉进后面的雪堆,“铛”的余响未散,他的声音又追上来:“宋人的神臂弓,最多射穿两层皮甲!你们这身甲,是白山铁矿炼的,是黑水河淬的,只要冲过雁门关,太原城的城墙、汴梁城的宫门,都像纸糊的!”
方阵里的士兵齐齐举枪,丈二长枪的枪尖连成一片寒光。最前排的完颜蛮,铠甲内侧烙着纥石烈部的黑熊图腾——他爹去年死在围攻辽中京的战场上,临终前把图腾刻在甲片里,说“见图腾如见我,别给女真丢脸”。此刻他握枪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雪沫从甲缝漏出来,落在冻红的手背上。
娄室突然将破甲锥掷向阵前雪堆,剑柄插在雪里,剑身在风里微微颤动:“谁第一个冲垮那道木障,这剑归谁!”那木障是按宋军雁门关拒马桩扎的,三层碗口粗的松木捆得紧实,雪落在木头上,积成薄薄一层白——他要让士兵们提前尝过闯关的阻力,日后面对太原城外的宋军防线,才不会怯阵。
第一个出列的是满脸刀疤的孛堇。他拍了拍坐骑的铁甲,马前额的铁护面沾着冰珠,是刚才呼气凝结的。娄室喊“走”的瞬间,孛堇双腿夹紧马腹,马身撞向木障的刹那,松木断裂的闷响像闷雷滚过冻土,木屑混着雪沫溅起三尺高。
“废物!”娄室突然怒喝,声音里裹着冰碴,“这是踩豆腐?你们要踏的是雁门关的拒马,是太原城的城门!”他亲自牵过乌骓,让人往马铠上浇了一桶冷水,冰碴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掉,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坑,“铁浮屠要像一堵墙,马挨马,人靠人,让南朝的箭找不到缝,枪扎不进甲——等过了雁门关,太原城的王禀,才会知道什么叫怕!”
方阵开始移动,马蹄踏地的节奏从慢到快,渐渐汇成震耳的轰鸣。娄室在阵前领骑,乌骓的铁蹄扬起雪沫,突然转身,长枪横扫,将旁边一匹稍偏队列的战马扫得趔趄,马上的少年斡离不险些摔下来。“队列比你们的命金贵!谁乱了阵形,我先劈了他!”
斡离不慌忙勒紧缰绳归队,腰杆挺得比枪杆还直——他哥去年跟着宗望打辽军,因队列散乱被斩,尸体至今没找着。此刻他手心的汗浸湿缰绳,雪落在手背上,竟没觉得冷,只想着“不能像哥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校场边的汉军俘虏看得发怔。他们原是雁门关的戍卒,上个月关隘失守时被俘,领头的老兵王进,曾跟着种师道守过西北。他看着女真士兵用鞭子抽打彼此的战马,只为让马距不差半尺,突然想起当年西军操练时,种师道也说“队列齐,则军心齐”,可如今的宋军,连站成直线都难。身边的年轻俘虏小声问:“王伯,咱们太原的守军,能挡住这个吗?”王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铁浮屠——他知道王禀将军在太原城坚守,可手里的兵,大多是临时招募的百姓,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上个月还托人捎信说“粮草尚可支撑,但缺箭弩”。
日头升到中天时,娄室下令解甲休息。铁浮屠的铠甲每套七十二斤,孛堇帮斡离不解甲时,两人的手都在抖——甲片磨得肩膀发红,汗水渗进伤口,冻得生疼。斡离不刚想从怀里摸出酒囊,就被娄室一脚踹翻,酒囊滚在雪地里,酒渗出来很快冻成冰。“现在贪酒,等攻太原时,就让王禀的人劈了你的头!”娄室的声音里没有温度,斡离不慌忙爬起来,捡起酒囊,发现囊口已经冻住。
伙夫送来的吃食是冻硬的熟肉和麦饼,肉是去年冬天熏的,咬起来硌牙。娄室蹲在雪地里,和士兵们一起啃饼子,饼渣掉在雪上,他伸手捡起来塞进嘴里:“我爹当年在出河店,三天没吃东西,照样提着辽将的头回来。你们现在有肉吃、有甲穿,要是拿不下太原、攻不进汴梁,就别说是女真的种!”
孛堇啃着饼子,突然唱起了歌,调子是女真古老的战歌,歌词是新填的:“铁浮屠,踏宋土,雁门关,先攻破,太原城,再围住……”士兵们跟着唱起来,歌声裹着寒风,飘向南方,落在太原城王禀将军的案头——此时王禀正对着雁门关失守的急报皱眉,案上还压着李纲发来的书信,说“汴梁已派援军,望将军坚守待援”。
三日后黎明,云州校场的铁浮屠开始南行。娄室骑着乌骓走在最前,马铠上的冰碴在晨光里闪着碎光。他勒住马,回头看三百具铁甲在官道上拉出的长影,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往雁门关方向延伸。“加快速度!”他的吼声被风扯碎,“拿下雁门关余隘,太原就成了孤城,到时候,咱们就能看着王禀怎么死!”
马蹄声骤然密集,甲片碰撞的铿锵与马蹄踏地的轰鸣混在一起,震得路边枯树落雪。途经大同府时,守城的金军递上宗翰的密信,说“太原城粮草渐少,可先围后攻,待东路军逼近汴梁,再合力破城”。娄室看完信,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冷笑道:“围?我要让王禀亲眼看着,他的城是怎么被铁浮屠踏破的!”他靴筒里藏着块肉干,是女儿去年冬天晒的,女儿说“爹饿了就嚼一口,像我在身边”,此刻摸了摸靴筒,肉干还硬着,就像他心里的念头:等踏过雁门关,到了太原城下,一定要把这块肉干拿出来,告诉女儿,爹离汴梁又近了一步。
而此时的汴梁,福宁殿里的气氛却与云州截然不同。徽宗正对着铜镜试新做的道袍,云锦料子上绣着日月星辰,是苏州织工花了三个月织的——足够十户百姓吃一年。许皇后走进来,看见他对着镜子转圈,裙摆扫过案上的《御敌疏》,那是李纲昨夜闯宫递的,墨迹还新,却被玉玺压在最底下。
“官家,雁门关余隘告急,娄室的铁浮屠往太原去了。”皇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李纲大人还在殿外跪着,求您速派援军,加固太原防线。”
徽宗转着圈的动作突然僵住,道袍的飘带缠在手腕上。他想起去年在李师师那里,见她弹断了琴弦,还笑着说“换一根便是”,此刻才觉得,有些东西断了,就再也换不回来了。“让他起来吧。”他扯着飘带,云锦被扯出一道口子,“援军的事,让枢密院和他商议,朕……朕知道了。”
殿外的李纲听到回话,慢慢站起身,膝盖肿得像馒头——他从昨夜跪到现在,只为求一道驰援太原的圣旨。望着宫墙上方的天空,他忍不住叹气:太原若失,汴梁就少了一道屏障,可陛下眼里,似乎只有道袍上的星辰,没有边关的烽火。
教场的戏台还在唱《贵妃醉酒》,伶人的水袖甩得花哨。张瑾——童贯的干儿子,正搂着营妓喝酒,腰间的玉带镶着翡翠,是用上个月克扣的军饷买的。“再来一碗!”他把空碗往桌上一砸,酒液洒在戏词上,晕开“海岛冰轮初转腾”几个字,全然没听见远处传来的、关于金军南下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