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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太宗下伐诏   宣和七 ...

  •   宣和七年正月,会宁府的雪裹着关外寒气往殿内钻,殿角铜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指尖叩着案头鎏金铜盏,马奶酒结的薄冰在盏底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满殿寂静里。案上摊着的《宋廷密信》叠得齐整,绢边还沾着云州沙粒,那是细作阿古拉从宋使行囊夹层里搜出来的——阿古拉是女真巴鲁营的老卒,去年混在宋商队伍里潜入云中时,为了护这封密信,被宋兵一刀砍断了左臂。如今他还在营中养伤,断腕处裹的麻布,用的还是宋廷岁币换的江南细布,布纹里还缠着没洗干净的血渍,营里人都说,老卒总摩挲着那布说:“这布软和,却不如咱女真的兽皮抗冻,就像南朝人,看着和气,心里藏着刀子。”
      “南朝欺人太甚!”吴乞买猛地将密信掷在地上,绢纸滑过铺着熊皮的御案,熊毛被带得乱飞,落在他赭色的袍角上。信上“宋廷遣使通辽耶律大石,共图大金”的字迹格外扎眼,墨里掺了江南特有的朱砂,是宋廷文书的规制,他当年和阿骨打与宋使定海上之盟时,见宋廷的文书也是这个成色。可如今这字,字字都像冰锥扎心——探马早传回消息,耶律大石已在起儿漫称帝,麾下三万辽军旧部,多是当年辽西京的重甲骑兵,那些人骑术精湛,铠甲精良,若是宋辽真的联手,大金腹背受敌的日子就真的来了。“纳我叛将张觉,毁海上之盟,欠岁币二十万缗,如今还敢联辽残余势力——这赵佶,真当我大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越说越气,手掌拍在御案上,铜盏里的马奶酒都溅了出来,落在熊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宗翰弯腰捡起密信,指尖轻轻扫过“耶律大石”四字,指腹蹭到信角一处磨损的痕迹——他认得这痕迹,是阿古拉藏信时,被行囊里的铜锁磨出来的,老卒当时还说“这信能换南朝半座城,我这条胳膊值了”。“陛下!宋廷屡背盟约,早已无信可言!”宗翰的声音沉得像殿外的积雪,“去年斩张觉献首级,不过是怕我大金兵锋所向;如今私下联络耶律大石,是盼着辽人复起牵制我军——此等两面三刀之辈,若不趁早伐之,日后必成我大金心腹大患!”他身后的娄室猛地踏前一步,甲叶碰撞的脆响震得烛火乱颤,那甲片是云州熟铁打造的,每片都厚二分,是去年冬天兵器坊的铁匠们连夜赶制的新甲。娄室手上还沾着些许铁屑,那是今早去兵器坊查验时蹭上的,他想起铁匠们冻裂的手指,还在不停捶打熟铁,说“要让南朝人知道,咱女真的铁不仅能打马镫,还能砸开他们的城门”。“臣请战!愿率西路军出云州,踏平太原,直逼汴京!”娄室的声音掷地有声,“新铸的破城槌杆头铁隼,前日在云州旧城试过,能撞碎三尺厚的城砖,正好试试南朝的城墙到底有多硬!”
      吴乞买抬手止住喧哗,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将——宗望按剑而立,剑柄上的狼头铜饰泛着冷光,那是早年擒获辽将耶律谢十时的战利品,这些年被他指腹磨得发亮,每次出征前,他都要摩挲着这狼头说“要让这狼头再沾些敌人的血”;银术可攥着马鞭站在一旁,鞭梢缠了圈辽军旧部的红绸,那是好水川之战时,从阵亡辽兵腰间解下来的,红绸早已褪成淡粉色,他却一直缠在鞭梢,说“留着记仇,忘了过去的恨,就打不好将来的仗”;连素来持重的完颜希尹,都在低头擦拭佩刀,那刀刃是渤海国镔铁所制,寒光闪闪,映得他眉峰紧蹙,显然也动了怒气。“传朕旨意,”吴乞买的声音裹着殿外的风雪,沉得像殿外的青铜鼎,“以‘讨逆’为名,伐宋!”
      内侍捧着鎏金诏书快步上前,吴乞买接过朱笔——笔杆是长白山桦木所制,纹理清晰,笔毫用的是海东青尾羽,蓬松而坚韧,按女真旧俗,伐敌诏书需染“凶煞色”,他特意让内侍在松烟墨里掺了朱砂。落下“吴乞买”三字时,他笔锋刚劲,带着早年在长白山猎熊时的狠劲,当时那头熊凶猛异常,他凭着一股狠劲,一矛刺穿了熊腹,熊血溅在雪地上,就是如今墨汁渗进绢本的颜色。诏书里除了历数宋廷“纳叛、毁盟、通辽”三大罪状,还特意注明“将宋使通辽密信抄录百份,遍发燕云、河东诸州,让天下人都知我大金伐宋,乃替天行道之举”。宗翰接过诏书时,指腹不经意触到未干的墨迹,忽想起十年前出河店之战,阿骨打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女真要的,不只是土地,是天下的认可”,如今这墨迹,像是通往“认可”的血路,每一笔都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汴京通政司的廊下,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李纲踩着残雪来回踱步,棉靴底沾着的泥雪,是从宣德门附近的流民棚子带过来的。今早他特意绕去流民棚,想看看那些背井离乡的百姓,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抱着捆稻草,赤着脚在雪地里跑,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板渗着血,染红了脚下的雪,像一朵朵小红花。孩子说“爹去拆门板给城头了,娘还在苏州,被纲吏逼着缴银子,没消息呢”,那声音带着哭腔,让李纲心里一阵发酸。他怀里的《请备战疏》已被体温焐得发潮,疏稿上“太原守军缺粮三月,士兵日食杂粮半升,掺着榆树皮磨的粉”的字样,是他昨日从太原通判的急报里抄下来的,通判在急报末尾还附了句话:“王禀将军与士兵同食树皮,说‘守不住太原,无颜见关中父老’”;而案头堆着的《花石纲贡录》,白纸黑字写着“苏州太湖石百块,耗银二十万两,拆平江府三座石桥运石,淹死纤夫二十七人”,李纲特意查过,这二十七人里,有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宣德门流民棚里张老栓的侄子,尸体至今还沉在运河里,没人打捞。两纸对比,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疼,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小吏抱着一摞急报匆匆走过,棉袍下摆沾着冰碴,嘴里不停念叨着“云州金军增兵三万,新到铁浮屠五百具,甲片用云州熟铁打造,连强弓都射不穿;燕京郭药师闭城不出,常胜军士兵私下换辽式皮袄,被监军斩了三个示众,尸体还挂在城门上呢”。李纲连忙上前追问详情,想知道金军的具体动向,可小吏却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说:“大人还是等陛下召对再说吧,如今官家正和蔡京议‘移驾江南’的事呢——朱勔都已经备好十艘画舫了,专运艮岳的奇石,连最金贵的‘玉玲珑’石都裹了三层蜀锦,怕路上磕着碰着,哪还有心思管金军的事啊。”说完,小吏抱着急报匆匆走了,留下李纲站在廊下,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李纲望着漫天飞雪,忽想起二十年前湟州的冬夜。那时他还是个小官,跟着西军驻守湟州,冬夜的雪比现在还大,城墙上结着厚厚的冰。西军老卒赵五冻裂了手指,鲜血直流,却还在往城墙上糊稻草——那些稻草是湟州百姓连夜从自家屋顶拆下来的,混着粟米糠熬的糊,能粘得更牢。赵五当时笑着说:“将军,俺们守的不是城墙,是城里百姓的粮囤。百姓把最后一口粟米都送来给咱们了,咱要是退了,对得起谁?”如今汴京城外,张老栓带着流民拆自家门板往城头运,他十二岁的儿子就跟在后面,抱着稻草跑,刚才在流民棚,孩子还拉着他的衣角说“大人,俺也想守城,俺爹说守住了汴梁,娘就能回来了”。那些流民大多是两浙路的农户,怀里还揣着官府的“纲运催缴单”,上面用朱笔写着“欠花石纲银五两,限三日内缴清,否则抄家”,正是这些催缴单,把他们逼得背井离乡,一路乞讨来到汴京。
      “李大人!陛下召您入宫!”内侍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李纲的思绪。他紧了紧怀里的疏稿,快步往福宁殿走去。路过艮岳时,远远就看见朱勔指挥着工匠往画舫上搬“月窟仙蟾”石——这石头高两丈有余,需三十人合抱才能挪动,是从平江府灵岩山采来的。为了运这石头,朱勔下令拆了沿途三座石桥,淹死的二十七名纤夫里,张老栓的侄子就是其中一个,老栓说“俺侄子才十六,还没娶媳妇呢,就这么没了”。这会儿石头太大,撞断了岸边的老柳树,粗壮的枝桠落在雪地里,正好压塌了不远处流民的破棚子,棚子里的被褥、稻草都被埋在了雪下。可朱勔却站在一旁笑,对身边的人说:“碎棵树、塌个棚子算什么?官家的奇石不能磕着碰着,要是出了差错,你们担待得起吗?”李纲站在原地,看着断裂的柳枝,突然觉得大宋的江山就像这棵老柳树,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根早被花石纲蛀空了——只要一阵大风刮来,就可能拦腰折断。
      福宁殿里,暖意融融,与殿外的严寒截然不同。官家赵佶正对着一幅《江南行宫图》发呆,手指在“平江画舫”的图样上反复摩挲,眼神里满是向往。蔡京站在旁侧,顺着官家的目光指着图上的水榭说:“陛下,江南水网密布,金军的骑兵根本进不去。您到了江南,还能像在汴京一样赏石作诗,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多了——臣已经让人把艮岳的‘玉玲珑’石先运过去,用的是漕运粮船,特意空出了三艘,保证不耽误陛下的雅兴。”王黼也连忙上前附和,脸上堆着笑:“臣已经查过了,平江府的官仓还存着十万石米,都是去年两浙路的漕粮,足够陛下用十年了,比在汴京安稳多了,陛下尽可放心。”
      “陛下!”李纲推门而入,怀里的疏稿在手里攥得发皱,纸角都磨出了毛边。“金军已在云州、燕京整兵,不出一月必定南下!此时移驾江南,是弃百姓、弃中原于不顾啊!”他的声音带着急切,“太原虽缺粮,王禀将军仍带着士兵煮树皮充饥,死守城池,从未有过退意;汴京百姓自发前往城头守城,连六十岁的老汉都扛着锄头去了——陛下若走了,这些人怎么办?他们信的是大宋,不是逃去江南的皇帝!”
      赵佶放下手里的图纸,看着李纲通红的眼睛,又望向窗外的雪——雪落在宫墙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这皇宫盖了层白纱,遮住了外面的乱象。他想起昨天去城头巡查,见一个士兵冻掉了两根手指,却还在用力往城下扔礌石。那士兵是陕西人,叫王二,爹是西军老卒,在好水川之战中阵亡了。王二说“俺是陕西人,俺爹是西军的,俺爹临死前说,守不住汴梁,就没家了”。那一刻,“移驾江南”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口。
      “罢了,”赵佶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传朕旨意,暂停‘移驾江南’之议,命李纲总领汴京防务,凡守城所需的粮食、兵器、民夫,一概优先供给,不得有误!”
      李纲刚要谢恩,内侍突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手里举着快马送来的塘报,声音发颤:“陛下!金军……金军下伐诏了!说要以‘讨逆’为名伐宋,还说……还说要两路进军,西路军出云州攻太原,东路军出燕京攻黄河浮桥,郭药师为向导,四十日后会师汴京!”那塘报是用粗劣的麻纸写的,边角还沾着马蹄印和雪水,是从云州快马加鞭送来的,路上换了八匹驿马,送信的驿卒嘴唇冻得发紫,刚到通政司就晕了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快把塘报交给陛下,晚了就来不及了”。
      福宁殿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蔡京手里的玉如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这如意是江南玉雕匠人精心雕琢的,去年花石纲时,朱勔特意搜来献给蔡京的,上面刻着“福寿康宁”四字,蔡京平日里宝贝得很,从不离手。李纲接过塘报,指尖触到纸上未干的雪水,冰凉刺骨。他看见“郭药师为向导”六字,突然想起去年在燕京见常胜军的情景——那些士兵穿着宋军的号服,却在私下里说契丹话,军卒腰间还挂着辽式铜佩,佩上刻着契丹文“家”字。当时他就劝童贯“郭药师所部多是辽人,粮饷又常被克扣,恐生异心,需多加提防”,可童贯只当他是危言耸听,还把他的谏言扔在地上,不屑地说“你个文官懂什么军务?郭药师忠心耿耿,怎会有异心”。如今,这颗早就埋下的定时炸弹,终于还是炸了。
      而此时的会宁府,金军的军帐里暖意融融,宗翰正和宗望站在沙盘前,用木杆仔细划着进军路线——那沙盘是用云州黄土和羊粪混合制成的,能更好地模拟燕云、河东的地形,上面还插着小木牌,标注着宋军的屯兵之处。“西路军以娄室为先锋,先破雁门关——那里的宋军守将是个文官,叫王渊,连弓都拉不开,麾下士兵多是刚招募的新兵,连完整的铠甲都没配齐,拿下雁门关易如反掌;之后再攻太原,断了汴京与西北的联系,让宋军首尾不能相顾。”宗翰的手指从沙盘上的云州缓缓滑向汴京,沙盘里的细沙被划出深深的沟痕,“东路军以郭药师为向导,过涿州、浚州,重点攻打黄河浮桥——郭药师说了,那浮桥的铁链是宣和三年铸的,常年泡在水里,早就被水蚀得锈迹斑斑,咱们的战船一撞就断。”他抬头看向宗望,眼里满是自信:“四十日后,咱们在青城会师,到时候喝赵佶的御酒!听说他宫里的‘醉流霞’,是用江南上好的稻米酿的,比咱们的马奶酒甜十倍,到时候咱们就用他的九龙杯,喝个痛快!”
      帐外传来金军士兵高昂的呐喊声,雪地里的马蹄声踏得震天响,像一首催命的战歌,在会宁府的上空回荡。会宁府的雪还在下,却盖不住越来越浓的硝烟味——这硝烟味,正顺着云州、燕京的方向,往汴京飘去,也往李纲和那些守城百姓的心里,一点点压了过来。李纲站在福宁殿里,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突然觉得这雪不是白的,是红的,是无数将士和百姓的血,即将落在这大宋的土地上。他攥紧手里的疏稿,指腹反复蹭过“太原守军缺粮”的字样,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从这一刻起,才算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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