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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六贼乱政 宣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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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四月末的汴梁,吏部衙门外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周仁的黑靴碾过一道裂纹时,带出半粒去年冬天冻硬的糠——那是逃荒的张老栓家孩子掉落的,上周张老栓还来求过周仁,想讨个驿卒差事,被他骂“脏东西滚远点”。新贴的“官价榜”用鎏金粉写在洒金宣上,节度使一万贯、刺史五千贯、驿丞百五十贯,他伸手抠了抠字缝里的金粉,塞进嘴里尝了尝,骂书吏“掺了铜末子,糊弄老子”——这洒金宣,够张老栓家买半月糠饼,他却觉得“浪费,不如熔了铸银锭”。
周仁站在榜下的方桌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指缝里的银末子是昨天收张老三的——张老三想买刺史,银锭里掺了三成铅,他咬着发脆,却按足银成色报给蔡京,差额够给小妾买支金钗,那小妾昨天还抱怨“钗子不如蔡相家丫鬟的亮”。他是蔡京的远房表侄,上个月刚顶了老主事王大人的缺。王大人不肯在卖官账册上画押,还把半本账册藏在书房梁上,蔡京当天就安了“通敌”的罪名。周仁记得王大人被拖走时,攥着他的手腕喊“周仁,你爹当年被地主逼得卖女,冻饿死在破庙里,你忘了?”他甩开手,嫌王大人的汗沾脏了袖口——他爹的坟头去年还长着草,可现在,蔡京许诺的户部员外郎职位,比什么都重要。
“王老板来得巧!”周仁见绸缎商王老板揣着红布包过来,眼尾的褶子堆得能夹死苍蝇,桌角的官窑茶碗晃了晃——这碗是上周从破落秀才李默家“借”的,李默不肯给,他让亲兵把李默的儿子绑在柱子上,冻了一夜,李默才哭着把碗交出来。王老板把银锭拍在桌上,“哐当”一声撞在碗沿上,溅出点茶渍:“刺史位,四千五百贯,成色足得很!”周仁抓过银锭咬了咬,齿痕里泛着亮白,却故意皱着眉:“成色差了点,不过看在你常克扣织工钱的份上——三天后带印信来领官服,另外,再带两匹蜀锦,给蔡相的小妾做件新衣裳。”他没说,张老三昨天刚交了两千五百贯,今天抬价,是因为他知道王老板去年冬天扣了织工阿春三个月工钱,还打断了阿春男人的腿。
人群后的柳明远攥紧了手里的荐举文书,指节泛得发白。他考中秀才三年,想求个县丞的职位,给卧病在床的娘抓药——娘的咳嗽病入了冬就没好利索,昨天还托人带信说“娘没事,别惦记家里”,可他知道,娘是怕他分心,上次去看娘,娘连碗热粥都喝不上,只能啃硬邦邦的窝头。上周他凑了二十贯来,那是卖了家里唯一的耕牛换来的,周仁瞥了眼他的钱袋,骂“穷酸还想做官”,还让亲兵把他推搡出去,他摔在台阶上,磕破了膝盖,现在还青着一块,只能用布条裹着。文书的边角被他攥得发皱,上面“为国效力”四个字被汗水浸得模糊,风一吹,纸角卷了起来,他赶紧用手捋平——他怕被周仁看见,上次有个书生敢瞪周仁一眼,就被亲兵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家里,连口治伤的草药都没有。
刚送走王老板,周仁就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蔡京的手谕,上面写着“本月需缴银十万贯,迟一日,杖二十”,字迹是蔡京的小儿子代笔的,蔡京最近忙着给小妾选珠宝,连笔都懒得动。他掏出个小账本,用毛笔在“通判”“县尉”后面画了圈:“再卖两个通判,每个六千贯,三个县尉,每个两千贯,正好十万贯。”他想着,等把钱交给蔡京,说不定能升个户部员外郎,到时候就能像蔡京一样,住带花园的大宅子,娶三妻四妾,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突然街那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周仁抬头一看,是童贯的亲兵押着几个人过来,为首的是城西的李铁匠。李铁匠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还在流血,铁屑粘在伤口上,结成了黑痂——那两根手指是十年前给军马掌时被马蹄踩断的,当时童贯还赏了他半匹布,现在却要熔他的铁砧。“周主事,这老东西抗命不遵!”亲兵队长一脚踹在李铁匠的膝盖上,李铁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青石板上沾了一片血印,“童大人让他熔铁砧充军需,他倒好,抱着铁砧不肯放,还敢骂大人是‘刮民贼’!”
李铁匠抬起头,满脸是血,却梗着脖子喊:“那铁砧是我爹传下来的!打了三十年马掌,砧子上最深的锤痕,是我爹给岳将军打马掌时砸的!你们抢去不是铸兵器,是铸酒壶!我昨天还看见你们把张屠户的铁锅熔了,铸了个刻着‘万寿无疆’的银酒壶!”他这话戳中了周仁的心思——谁不知道,童贯“括军需”的铁器,十成里有七成进了他和蔡京的私库,上个月他还帮蔡京把一批“军需”铜器卖给了当铺,换了五千贯私房钱,那些铜器里,就有百姓用来耕地的犁铧。
周仁刚要喊人把李铁匠拖走,就见童贯穿着一身铠甲,耀武扬威地过来了。童贯护心镜上的翡翠在太阳下闪着绿光,那是去年抄江南盐商沈万山家抢来的。沈万山的儿子跪在童贯的马前,哭着求童贯把翡翠还回来,说那是他母亲的陪嫁,童贯不仅不还,还让亲兵打断了沈万山儿子的腿。上周周仁去沈万山家附近办事,还看见沈万山的儿子躺在炕上,腿上的伤口流着脓,连块干净的布条都没有,沈万山坐在炕边哭,头发全白了,像个白头翁。“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童贯踢了踢李铁匠的胳膊,护心镜上的翡翠晃得周仁眼晕,“拖去熔铁炉边,让他看着自己的铁砧化成水!”
亲兵们架起李铁匠就走,李铁匠挣扎着回头,看见自家的铁砧被抬在后面,铁砧表面的锤痕深得能卡进指甲——最浅的一道是儿子阿武十岁时学打铁砸的,上面还留着阿武用铁钉刻的歪歪扭扭的“武”字。阿武去年秋天去太原参军,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爹,等我回来,给你打把新铁砧,比这个还结实,咱们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现在却连旧铁砧都保不住了。李铁匠突然就哭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阿武,爹对不起你!爹连你刻的字都守不住啊!”
此时的江南苏州,织造署的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童贯的人把抢来的绸缎堆成了山,红色的云锦是给徽宗做龙袍的,上面的金线是用十只金丝雀的绒毛纺的,一只金丝雀只能纺出一缕金线;绿色的蜀锦是给李师师做裙衫的,一匹蜀锦够织工们挣半年工钱;还有些绣着鸾鸟纹的绸缎,是蔡京六十大寿要的寿礼,织工们熬了三个通宵才赶出来,每天只能啃发霉的糠饼,有个织工饿晕了,还被亲兵骂“偷懒耍滑”,用鞭子抽了好几下。
童贯踩着一匹明黄色的绸缎,靴底的泥蹭在上面,留下一道黑印——那泥是他昨天从城外田埂上沾的,田里的稻苗刚抽穗,被他的马踩倒了一片,农户哭着跪在他面前求饶,他骂了句“刁民”,还让亲兵把农户拖走,差点把农户打死。“都快点搬!”童贯叉着腰喊,声音像破锣,“耽误了送汴京,仔细你们的皮!”
老秀才陈敬之抱着个端砚,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童贯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流出血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大人,这是先父传下来的文房四宝,先父当年是给先帝拟过诏书的!求您还给我,我娘还等着卖了它抓药呢!”童贯不耐烦地一脚把他踹翻,端砚“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里面藏着的半张地契露了出来——那是陈敬之最后一点家产,他家的田去年被朱勔的人占了,就剩这块城郊的薄地,原想卖了给母亲治咳嗽病,母亲的咳嗽声夜里都能传到隔壁去。
“破石头还想留着?”童贯用脚碾了碾砚台的碎片,石渣嵌进了他的靴底,“金军来了,你拿这破石头砸他们?再说了,官家都用西域的玉砚,谁要你这破烂玩意!”他身后的亲兵举起手里的鞭子,想抽陈敬之,却被童贯拦住了:“别脏了我的眼,把他拖去河边,让他看着咱们的运布船走!我要让他知道,跟朝廷作对,没好下场!”
陈敬之被拖走的时候,看见织造署的织工们都被绑在柱子上,有个年轻的织工阿春被绑在最前面,她的右手肿得像个馒头——阿春昨天反抗亲兵抢丝线,那些丝线是她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想给女儿织件周岁肚兜,女儿下个月就要满周岁了,她原想织个带兔子纹的肚兜,讨个吉利。阿春低着头,眼泪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湿痕,却不敢哭出声——上个月有个织工张婶哭着求饶,被亲兵用织机的木梭砸破了头,现在还躺在家里,连口治伤的药都没有,只能用草木灰敷着。
消息传到东宫,赵桓正对着一幅《流民图》发呆。这画是画工张老七冒死送来的,张老七上周去城外写生,看见个妇人抱着孩子卖儿,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妇人的衣角,妇人哭着把孩子推给路人,自己一头撞在墙上死了,脑浆都溅了出来。张老七回来就画了这幅图,还在角落题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怕被官差发现,特意把字写得极小,赵桓用放大镜才看清。画里还有个士兵被亲兵打得头破血流,甲片掉了一地,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糠饼,饼上有牙咬的痕迹——赵桓认出,那是去年给他送过信的小兵,小兵说前线缺粮,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说那小兵被童贯以“通敌”的罪名杀了,尸体扔去喂了狗。
赵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想起昨天去吏部,撞见周仁收王老板的银锭,银锭在阳光下闪着光,周仁笑得眼睛都眯了。他想上前阻止,却被蔡京拦住了:“太子殿下,如今朝廷用钱之际,卖官也是为了充盈国库,好给前线的士兵发粮。”赵桓当时就想问,国库在哪里?是在蔡京库房里堆到顶的银锭里,还是在童贯护心镜上的翡翠里?可他没敢说——上个月他劝父皇别再建艮岳,被父皇骂“不懂治国”,蔡京还在旁边煽风,说他“觊觎皇位”,现在他连东宫的侍卫都被换成了蔡京的人,走一步都有人盯着,像个囚犯。
燕山府的金军大营里,宗望用刀拨弄着宋廷送来的岁币,银锭里掺的铅渣掉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声。他把银锭扔给郭药师,银锭砸在郭药师的甲片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南朝连行贿都偷工减料,”宗望冷笑一声,用刀指着远处的汴京城方向,“官员忙着卖官敛财,百姓忙着逃荒,这样的朝廷,还用咱们打吗?过不了半年,他们自己就乱了。”
郭药师接过银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原是宋将,去年投降金军,就是因为朝廷连续三个月没发军饷,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有个小兵饿晕在城墙上,被童贯骂“没用的废物”,还让人把他拖去喂了狗。现在看着手里的假银,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去求童贯发粮,童贯正抱着个暖炉吃羊肉,羊肉上还滴着油,童贯说“军饷?都给官家建艮岳了,要吃饭自己去抢百姓!”他攥紧了银锭,银锭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疼——他突然觉得,南朝的江山,早被蔡京、童贯这群人蛀空了,连块完整的木头都没剩下。
汴京的熔铁炉边,李铁匠被铁链锁在铁柱上,铁链磨得他的手腕流血,血顺着铁链滴在地上,结成了黑痂。他看着自家的铁砧被亲兵扔进炉里,通红的铁水顺着炉口流出来,像血一样,映得他的脸通红。铁水越流越多,炉子里传来“滋啦”的响声,像是铁砧在哭。他想起阿武去年帮他打铁,火星子溅了他一脸,阿武笑着说“爹,等我回来,咱们就开个铁匠铺,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现在却连旧铁砧都没了。李铁匠哭了,眼泪滴在地上,刚落地就被烤干,只留下一点白痕,像个小小的问号。
吏部衙门外,周仁还在卖官。他收了盐商的银锭——盐商想买个通判的职位,好垄断沿海的盐运,银锭足足有十斤重,压得他胳膊都酸了——又笑着迎向个当铺老板:“县尉的职位还空着,三千贯,现银付账,我再帮你打通刑部的关系,以后没人敢查你的当铺!”他没看见,柳明远还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文书被风吹得哗啦响,眼泪滴在“为国效力”四个字上,把字泡得发皱,像一张哭丧的脸。
蔡京的府里正摆着宴席。他坐在主位上,用着新铸的银酒壶,壶身上刻着“万寿无疆”——这酒壶是用李铁匠的铁砧熔的铁水铸的,外面镀了一层银,看起来亮晶晶的。他夹了一块肥腻的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旁边的戏子正唱着《太平曲》,歌声飘出窗外,却没传到城西的熔铁炉边——那里,李铁匠正对着铁水发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也没传到江南的河边——陈敬之抱着砚台的碎片,坐在河边,母亲的咳嗽声仿佛就在耳边;更没传到逃荒的路上——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路上满是饿死的尸体,有个孩子还在扯着母亲的衣角,喊“娘,我饿”,可他的母亲,已经没了呼吸,身体都凉了。
六贼的算盘还在响,“噼啪”声混着戏子的唱词,成了汴梁城里最刺耳的声音。民怨像炉里的铁水,越积越热,烫得人难受。他们以为能靠着搜刮百姓、卖官敛财过一辈子,却不知道,这沸腾的民怨,早晚会像铁水一样,冲破炉壁,把他们连同大宋的江山,一起烧得灰飞烟灭,连点渣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