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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锋芒 ...

  •   斥候与医官的行动极为迅速。

      两日后,斥候带回令人振奋的消息: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古商道确实存在,虽崎岖难行,但足以让精干小队秘密通行,出口恰好位于齐军主力侧翼一处疏于防范的山坳。

      更令人惊喜的是,医官带队紧随其后,果然在那片背风坡地发现了大量枯黄的“雪见草”,其根系药效正如阿婵所言,极为出色,对治疗外伤高热有奇效。大量草药被秘密采回,极大缓解了军中药荒。

      消息传回,帅帐内众将对阿婵的看法彻底改变。

      先前或许还有疑虑与轻视,此刻皆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叹与敬畏。此女绝非寻常,“福星”、“神异”之名在军中悄然传开。

      楚洹心中波澜更甚。他嘉奖了相关人员,却将最大的功劳隐下,只归功于“古籍记载与斥候得力”。

      他需要保护阿婵,不让她过早暴露在过度的关注之下,也成为众矢之的。

      是夜,楚洹屏退左右,独留阿婵在帅帐之中。炭火噼啪,映照着两人晦明不定的脸庞。

      “古道,草药。”楚洹开口,声音低沉,不再是试探,而是平述,“这两样,足以扭转局部战局,拯救无数士卒性命。你之功,远非寻常。”

      阿婵静立一旁,并未故作谦卑,亦无沾沾自喜,只是淡淡道:“恰巧记得,恰逢其会罢了。能帮上将军,是阿婵的幸事。”她不再称“二哥”,也不再刻意模仿痴儿语调,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

      “恰巧?”楚洹走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鹿岈并无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折凤台焚毁时,苏娴年纪尚幼,且天生痴傻,深居闺中,绝无可能对那般惨烈景象留有清晰记忆,更不可能知晓‘赤花’毒、‘鹞影’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敲在阿婵的心弦上:“那些游方郎中的故事,或许可以解释草药与古道,但解释不了你对齐宫秘辛、对军械暗毒、对潜伏细作那近乎本能的警觉与洞察。”

      阿婵抬起眼,迎上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避让,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军心中既有猜测,又何必多次一问?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为将军做什么,以及……将军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直接撕开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将彼此心照不宣的猜疑与算计摆上了台面。

      楚洹瞳孔微缩,惊讶于她的直接与大胆。

      他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激赏与冰冷:“好。那本将便直言。田符大军围困,粮草军械消耗日巨,虽得草药暂解燃眉,但久守必失。我需要一个打破僵局的方法,一个能重创田符,甚至让其退兵的方法。”

      “你,能有吗?”

      这不是索要零星的情报,而是在要求一个战略级的破敌之策!

      阿婵并未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到军事地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双方态势。楚军据险而守,呈防御态势。齐军兵力占优,呈围攻之势,但其营寨连绵,补给线拉长,且主帅田符求胜心切,性情略显焦躁。

      她脑中飞速运转,结合她所知的田符性格、齐军内部可能的派系纷争、以及此地山川地理形势。

      片刻后,她伸出手指,点向齐军后勤补给线必经的一处峡谷——“落鹰涧”。

      “田符性情急躁,连番受挫,必更急于求成。其大军消耗巨大,后勤补给乃其命脉。落鹰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齐军必以为我会派兵奇袭此处,故防御重心会倾向于此。”阿婵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楚洹点头:“不错。我确有想过奇袭落鹰涧,但田符不是庸才,此地必设重兵,强攻损失太大,难有成效。”

      “所以,不该强攻此地。”阿婵的手指顺着补给线向后移动,落在一处看似平缓、毫无险要可言的地带——“黑石滩”。此地水流平缓,冬季部分结冰,但冰层不厚,难以行军,看似完全不具备军事价值。

      “将军可知,黑石滩下,并非坚实河床,而是大量淤积的流沙与卵石?”

      楚洹一怔,这个细节他确实不知。军用地图不会标注得如此细致。“流沙?”

      “是。”阿婵肯定道,“十五年前,齐军一支辎重队曾在此处陷入流沙,损失惨重,消息被压下,知者甚少。如今冬季水枯,流沙区域更广,但表面被薄冰和积雪覆盖,难以察觉。”

      她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睿智的光芒:“田符若知将军您意图奇袭落鹰涧,又会如何?”

      楚洹瞬间跟上她的思路:“他会将计就计,一面在落鹰涧设伏,一面……可能会抽调其他地方的兵力,甚至包括护卫粮道的部分兵力,意图围歼我的奇袭部队,或者……趁我兵力调动,营寨空虚时,发动总攻!”

      “那么,如果将军您‘果然’派出一支看似精锐的部队,大张旗鼓做出奇袭落鹰涧的姿态呢?”

      “田符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他甚至可能为了确保围歼成功,或者为了总攻,而从黑石滩这类‘安全’地带的守军中抽调兵力!”楚洹眼中精光爆闪,“而实际上,我真正的杀招,是一支轻装简行的工兵部队,秘密潜行至黑石滩,不需要强攻,只需要……巧妙地破坏薄冰层,制造出大规模的冰面塌陷和流沙陷阱!”

      “同时,”阿婵接口,语气森然,“选择在齐军一支大型辎重队即将通过黑石滩前夕动手。届时,粮草辎重陷入流沙,押运军队阵脚大乱……而将军您,则可以率领养精蓄锐的主力,直扑因调兵而露出破绽的齐军主营寨!田符若回救粮草,则营寨空虚;若固守营寨,则眼睁睁看着粮草尽失,军心溃散!”

      一环扣一环!虚虚实实!攻敌必救!打乱其节奏!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充分利用了信息差、心理博弈和自然力量!

      楚洹死死盯着地图,脑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成功率或许只有五成,但一旦成功,足以让田符大军伤筋动骨,甚至可能一举扭转整个战局!

      他猛地抬头,看向阿婵,目光复杂至极。有惊叹,有忌惮,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你究竟……是谁?”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意味已然不同。之前是怀疑与审视,此刻却带着一种对超越常理之存在的探究。

      阿婵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沉的恨意与苍凉:“一个……与齐国王室有血海深仇,愿助将军成就霸业的人。将军只需知道,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至少,在摧毁齐咸与瞿氏之前,我们是。”

      她给出了部分真相,一个足以解释她行为动机、却又隐藏了最核心身份的答案。

      楚洹不再追问。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至少现在不需要。他只需要知道,她的智慧与价值远超想象,且目标与楚国的利益在现阶段高度一致。

      “好!”楚洹断然道,“便依此计!此策若成,你便是楚军首功之人!”

      计划迅速且绝密地展开。

      楚洹先是故意派出一支队伍,夜间悄然离营,却“不慎”被齐军斥候察觉动向,直奔落鹰涧而去。

      同时,营中开始秘密筹备总攻所需的物资,做出一种被迫决战、孤注一掷的姿态。

      果然,齐军斥候将楚军动向报于田符。田符闻讯,冷笑连连:“楚洹果然沉不住气了!想断我粮道?痴心妄想!传令,落鹰涧伏兵加倍,务必全歼楚军这支奇兵!另,从黑石滩守军抽调三千人,迂回至楚军大营侧翼,待其主力出动营寨空虚时,给本将狠狠踹上一脚!”

      他自觉看穿了楚洹的图谋,决心将计就计,一举奠定胜局。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抽调的,正是黑石滩守军的精锐。而他对黑石滩的地质隐患,一无所知。

      楚军这边,一支由工兵和精锐小队组成的特殊部队,带着大量的绳索、撬棍和特制工具,沿着阿婵提供的另一条隐秘小路,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黑石滩区域,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开始紧张地作业。

      他们不需要战斗,只需要在特定的区域,巧妙地破坏冰层结构,扩大流沙的暴露范围,并将其伪装得更加难以察觉。

      行动之夜,风雪大作。

      一支庞大的齐军辎重队,满载着粮草和箭矢,正艰难地行进在黑石滩上。押运的将领接到田符命令,要求他们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片“安全”区域,以免被楚军小股部队骚扰。

      队伍浩浩荡荡踏入黑石滩。

      突然!

      轰隆!咔嚓!

      前方的冰面毫无征兆地大面积坍塌!惨叫声骤然响起!沉重的粮车瞬间陷入冰冷的流沙之中,越是挣扎,下沉越快!

      “流沙!是流沙!”

      “救命啊!”

      “快退!后面不要挤!”

      队伍瞬间大乱!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几乎在同一时间,楚军主力倾巢而出,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因调兵而防守力量削弱的齐军主营寨!楚洹一马当先,长槊所指,所向披靡!

      齐军主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正等着侧翼友军传来好消息,却等来了楚军疯狂的正面突击!

      “报——将军!不好了!黑石滩辎重队遭遇流沙陷阱,损失惨重!”

      “报——将军!楚军主力正在猛攻我大营!前线快顶不住了!”

      接踵而至的噩耗让田符眼前一黑!他瞬间明白,自己中了楚洹的诡计!什么奇袭落鹰涧,什么孤注一掷,全是幌子!楚洹真正的目标,是他的粮草和他的大营!

      “顶住!给我顶住!”田符声嘶力竭地怒吼,但军心已乱。

      雪夜之下,齐军大营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楚军如入无人之境。

      而黑石滩方向,陷入流沙的辎重队绝望挣扎,损失殆尽。

      此一战,楚军大获全胜。焚毁齐军营寨多处,斩杀俘获敌军无数,更关键的是,彻底摧毁了齐军大量宝贵的粮草辎重。

      田符虽在亲卫保护下狼狈突围后撤,但实力大损,短期内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楚军边境之围,暂解。

      捷报传回,楚军大营欢声雷动。

      所有将领兵士都明白,这场辉煌的胜利,很大程度上源于主帅楚洹算无遗策的妙计。

      只有楚洹自己知道,这场胜利的背后,站着那个神秘莫测的女子——苏娴,或者说,阿婵。

      战后清算,楚洹再次独召阿婵。

      帐内,他看着她,目光深沉:“田符败退,边境暂安。此役,你居功至伟。想要什么赏赐?”

      阿婵轻轻摇头:“阿婵别无他求,只愿能留在将军身边,亲眼看到齐都临淄城破,齐咸与瞿氏伏诛的那一天。”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

      楚洹沉默片刻,道:“经此一事,你的存在,已无法完全隐瞒。军中已有诸多猜测。继续以‘苏娴’之名留在营中,恐生事端。”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从今日起,你便以本将幕僚的身份,参与军机。对外,只称你乃本将延请的异人,至于名讳来历,无人敢细究。”

      这等于正式承认了她的智慧和价值,给予了她一定的身份和庇护,同时也将她更紧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阿婵微微颔首:“谢将军。”这正是她想要的。

      然而,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将军!苏校尉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关于、关于他小妹的!”

      楚洹与阿婵对视一眼,皆闪过一丝疑惑。苏历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

      苏历大步闯入帐内,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和惊慌,甚至忘了行礼,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显然刚刚收到的、皱巴巴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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