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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蝉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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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历对楚洹的“体贴”感激涕零,翌日晌后,果真兴冲冲地来寻阿婵。
“小妹,今日天气好,二哥带你四处走走。将军还特意说了,让你多听听乡音旧事,好得快些!”他小心翼翼地搀起阿婵。
阿婵心中警铃大作。
楚洹突然关心她的“记忆恢复”,绝非好意。鹿岈……这个地名如同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那是她辉煌与毁灭的起点,亦是终点。
她面上却露出依赖又怯生的笑容,轻轻点头:“嗯……听二哥的。”
她任由苏历搀着,在营中缓慢行走。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看似好奇地打量着操练的士兵、林立的旌旗,实则全身感官都已调动到极致,搜寻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果然,行至一处堆放草料的空地附近时,苏历眼睛一亮,朝着一个正在指挥士兵搬运的中年都尉喊道:“赵都尉!”
那赵都尉闻声回头,见是苏历,笑着迎上来:“苏校尉。”他目光落在阿婵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这位是?”
“这便是舍妹,苏娴。”苏历忙介绍,又低头对阿婵柔声道,“小妹,这位赵都尉与我们同是鹿岈老乡。”
阿婵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赵闳一眼——面容粗犷,带着边塞军人的风霜,眼神看似爽朗,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和审慎。她立刻垂下眼睫,细声细气地唤了声:“赵……赵大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苏历的衣袖,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怕生。
赵闳哈哈一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姑娘不必拘礼。说起来,鹿岈可是好地方啊,山清水秀,就是这十几年,唉……”他话锋一转,似有无尽感慨,“兵荒马乱的,到底是变了样喽。姑娘可还记得鹿岈城西那棵老槐树?三人合抱那么粗,夏天开花时,香飘十里呢!”
他说的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家乡风物。
阿婵心中冷笑。
鹿岈城西根本没有那样一棵老槐树,城东倒是有一棵,但绝非他形容的规模。他在试探,或者说,在按照某人的指示,抛出虚假的饵料。
她歪着头,努力思索,眉头微微蹙起,眼神茫然:“……老槐树?……香的?……不记得了……”她顿了顿,仿佛被某个模糊的印象触动,声音更轻了,“……只记得……好大的火……天都是红的……还有……很高的台子……”
她提到了“火”和“很高的台子”,精准地指向鹿岈之战的标志——折凤台焚毁!但这完全符合一个“受惊痴女”可能残留的、关于故土最恐怖的记忆碎片。
苏历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心疼和了然的表情,对赵闳道:“赵都尉,莫要再提这些了,小妹就是那时受的惊……”
赵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望,但立刻从善如流:“哎呀,瞧我这张嘴!对不住对不住,苏姑娘,咱不说这个了。”他立刻转换了话题,说起了鹿岈的另一种特产米糕如何香甜。
阿婵配合地露出一点点向往的神情,仿佛被美食吸引。
然而,就在赵闳看似随意地挥手指点士兵搬运草料的方向时,阿婵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赵闳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陈旧疤痕,那形状……非常特殊,像是一只展翅的鹞鹰爪痕!
“鹞影”!
电光石火间,阿婵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钱禄那份未焚毁的密报上的四个字——“留意鹞影”!
原来,“鹞影”并非某种信号或暗号,而是指代一个人!一个身上带有“鹞鹰”标记的人!赵闳,就是那条深藏的“大鱼”,是比钱禄更高级别的潜伏者!楚洹拔掉的,只是钱禄这条线,而赵闳,很可能直接受命于齐都的“鹞巢”,甚至可能……与瞿后有单线联系!
楚洹此举,一石二鸟!既用赵闳试探她,也可能……同时在试探赵闳!他或许对赵闳也并非全然信任!
好一个楚洹!果然步步杀机!
阿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几乎可以肯定,赵闳刚才提及“老槐树”和引导话题至“战火”,都是楚洹的授意,意在观察她的反应。而赵闳手背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或许连楚洹都未曾留意,或者……楚洹注意到了,正等着看谁会对此有反应!
她不能有任何异常。至少现在不能。
她强迫自己放松手指,继续扮演那个对米糕有点兴趣、又对陌生环境感到不安的弱女。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乡吃食,苏历见阿婵似乎有些疲惫,便向赵闳告辞,搀着她往回走。
走出不远,迎面遇见一队巡逻士兵。为首的小队长见到苏历,停下行礼,笑着抱怨了一句:“苏校尉,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将军亲卫还来寻您,说是核对上次缴获齐军兵甲册子的事儿,好像有点出入,让您得空去一趟军需库房呢。”
苏历一愣:“现在?”
“像是挺急的。”
苏历顿时为难地看向阿婵。
阿婵立刻善解人意地小声道:“二哥去忙吧……我……我自己能回去……”她指了指不远处那顶显眼的、紧邻帅帐的小营帐,“就……就几步路了。”
苏历看看近在咫尺的营帐,又想想将军的命令,犹豫了一下,终究军务为重,点头道:“那好,小妹你自己慢慢走回去,千万别摔着。二哥快去快回。”他又嘱咐了帐口守卫的亲兵一句,这才匆匆离去。
阿婵看着苏历走远,慢慢收回目光。她站在原地,似乎歇了口气,然后才一步步朝着自己的营帐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机会。
楚洹此刻大概率在帅帐之内。赵闳的嫌疑,和她自己的危机,都需要破局。
她不能直接去找楚洹告发赵闳,那无异于自承身份。她需要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既能引起楚洹对赵闳的极度警惕,又能将自己摘出去,甚至……进一步巩固自己“福星”或“预言者”的形象。
她慢慢走着,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忽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拂开一层薄雪。
雪下,是湿润的泥土。她用手指,极其缓慢地、笨拙地,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简单的圆圈,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小鸟的爪子印。
她画得极其专注,仿佛孩童的无聊涂鸦。
帅帐帘内,楚洹负手而立,目光透过帘隙,冷冷地注视着外面那个蹲在地上的纤细身影。他看到了她和赵闳的全程互动,她的反应看似毫无破绽,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此刻,她又想做什么?
他看到她拂开雪,在地上画画。
画的是什么?一个圈?几条线?
楚洹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阿婵似乎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又或者是被寒风吹得冷了,她瑟缩了一下,用手掌胡乱地将那圈和线抹去。
但在抹去之前,她用手指在那“鸟爪”图案的旁边,极其快速地、重重地划了一道深深的竖线!——如同一道刀疤,刻在手背的位置!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近乎幻觉。
随即,图案被抹平,她站起身,呵了呵冻红的手,继续慢吞吞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帐内的楚洹,瞳孔骤然收缩!
圈?鹞鹰常以圆圈盘旋搜寻猎物。
鸟爪?鹞鹰之爪!
而那一道重重的竖痕……手背!疤痕!
赵闳手背上那道鹞鹰爪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汇聚、碰撞、炸开!
“鹞影”! “留意鹞影”! 赵闳! 苏娴那看似无意的涂抹和那一道重重的划痕!
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用这种极端隐晦、近乎心灵感应般的方式,向他示警!指出赵闳就是那个需要“留意”的“鹞影”!
她早就看出了赵闳的异常!甚至可能认出了那个疤痕代表的意义!但她无法明说,只能用这种只有他能看懂的、近乎“预言”的方式来表达!
巨大的震撼如同冰潮,瞬间淹没了楚洹。这一刻,他心中关于苏娴身份的所有猜疑和推断,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警示彻底颠覆!
她绝不可能是齐国细作!没有一个细作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指认另一个更深潜藏的、可能是自己上级的同伙!这不符合任何逻辑!
那她到底是谁?!她拥有着怎样可怕的洞察力和智慧?又为何要如此不惜暴露地帮助楚国?
楚洹猛地转身,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立刻秘密控制赵闳!要快,要绝对隐秘!另调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手,接管赵闳所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
“是!”亲卫队长虽不明所以,但感受到将军身上那股前所未有的杀机和紧迫,立刻领命而去。
楚洹再次看向帐外,阿婵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隔壁的小帐帘内。
这个女子,一次又一次地超越他的想象。
她如一把钥匙,一把能解开无数谜团、可能撬动整个天下格局的钥匙。
他必须握住这把钥匙。
无论她是谁。
当晚,赵闳在其营帐内被无声无息地控制。初步审讯极其艰难,赵闳口风极紧,拒不承认任何指控。
然而,楚洹并不急于让他开口。控制住赵闳本身,就等于斩断了“鹞巢”伸向楚军最深的一只触手。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
更重要的是,通过控制赵闳,楚洹得以顺藤摸瓜,果然截获了其利用一条极其隐秘的线路、正准备向外传递的密报——上面不仅包含了楚军最新布防的调整(正是针对冰河之败后的部署),还有一句关于“苏氏女”的简短评估:“疑甚,非痴,恐为大患,请令除之或诱归。”
看得楚洹脊背发凉。若非阿婵警示,后果不堪设想。
他对阿婵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转变。
他不再刻意派人“监视”她,而是改为“保护”。她的饭食依旧精致,却多了几样她无意间多夹过两筷子的点心。帐内甚至多了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的不再只是简单游记,而是夹杂了一些地理志、民俗录,甚至……几卷封面被刻意磨损的、关于齐国宫廷旧闻的野史杂谈。
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和馈赠。
阿婵接受了这一切。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楚洹态度的变化。危机暂解,她获得了更宽松的环境和更隐秘的信息来源。
她开始翻阅那些书。她看得依旧很慢,时常对着某一页发呆良久,仿佛看不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文字和图画,正疯狂地填补着她缺失了十五年的信息空白,帮助她拼凑出当今齐国的权力格局、人物关系,以及弱点。
她偶尔会“无意”地将看过的某一卷书“忘”在案几上,翻开的恰好是记载着某种齐国边地特殊民俗,或某地物产分布的页面。
几天后,楚军的一支侦察小队便“恰好”在那片区域,发现了齐军一处隐蔽的物资囤积点。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预警,开始尝试着主动地、不露痕迹地引导。
她的“痴傻”渐渐褪去,眼神中的懵懂日益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淡淡忧郁的澄澈。她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只是单音节,偶尔会说出一两句完整的、甚至略带深意的话语。
苏历欣喜于小妹的“好转”,归功于将军的“关照”和军营的“阳气”。
楚洹则冷眼旁观,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几乎可以肯定,她在有意识地向他展示她的价值。她像一个最高明的弈者,在不动声色间,一步步提升着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和地位。
他需要和她摊牌。
至少,是部分的摊牌。
齐军因奇袭失败又折了赵闳这条重要内线,大将田符恼羞成怒,竟不顾冬日作战禁忌,开始驱使兵力,不计代价地强攻楚军营寨。数日来,战况空前惨烈。楚军虽凭借地利和准备勉强守住,但伤亡不小,士气再次受挫,军中药草、箭矢消耗巨大。
更棘手的是,田符仗着兵力优势,分兵数路,不断袭扰,试图切断楚军与后方的联系,将其困死在这片雪原。
楚军面临的最大困境不再是奇谋诡计,而是实实在在的消耗和补给压力。
帅帐内,气氛凝重。将领们提出的方案无非是固守待援、或冒险出击寻求决战,但都有极大风险。
楚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似无意地落在了坐在角落、正在安静翻看一本地理杂记的阿婵身上。
“阿婵,”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近日营中伤亡颇多,药材短缺。你平日翻看这些山川地理之书,可知这附近,是否有不易被发现的隐秘路径,或……生长特殊药草之地?”
帐内众将一愣,目光齐刷刷看向阿婵。将军怎么会问一个女子这种问题?即便她近日似乎“聪慧”了些。
阿婵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迎上楚洹的目光。
她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考题。是楚洹在向她索要一份“投名状”,一份足以影响战局、证明她绝非“痴女”的真正价值。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艰难地思考。帐内只闻火盆噼啪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终于,她缓缓合上书卷,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这张象征着权力和谋略的核心。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已知的道路或山脉,而是点向了地图上一片标记着陡峭符号、几乎被视为绝地的区域。
“……这里,”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再有丝毫怯懦和含糊,“有一条废弃的古商道。夏天被山洪冲下的碎石掩埋,但冬天积雪覆盖下,反而能看出隐约的轮廓。穿过这条古道,可以绕到齐军主力侧后方的山坳。”
她手指微微移动,点向山坳某一处:“这里,背风向阳,有一片坡地。土质特殊,我记得……书里说,这种土质适合生长一种止血凉血效果极佳的‘雪见草’,冬季茎叶枯黄,但根系药性最好,埋在雪下,挖开浮土便能找到。”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又看看地图,再看看楚洹。
那条路,从未在任何军用地图上标注!那片区域,更是被视为天堑!雪见草?更是闻所未闻!
楚洹紧紧盯着她:“你如何得知?”
阿婵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澄澈,却深邃得令人心悸。她轻轻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楚洹心头巨震的理由:
“我……小时候体弱,家中曾请过一位游方郎中。他喜欢讲述各地奇闻异事,尤其爱说些偏僻小径和罕见草药……他说他年轻时,为采药走过那条古道……还曾在那个山坳歇脚,辨认过那里的泥土和草药。我……不知为什么,刚才忽然就想起来了。”
游方郎中?一个完美的、无从考证的解释!
但楚洹瞬间就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郎中的故事!这是她属于“阿婵”那个身份的、深埋于记忆中的知识和情报!作为曾经执掌齐国暗桩、对边境了如指掌的“妖女”,她知道几条不为人知的秘径、了解一些特殊地区的物产,再合理不过!
她在用这种方式,向他承认:我不是苏娴,我拥有另一个身份的记忆和知识。但我现在,选择将它们为你所用。
这是坦诚,更是交换。
楚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甚至更多。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和信任:
“斥候队立刻出发,按苏姑娘所指路线,轻装简行,实地勘察古道可行性及山坳情况,速去速回!”
“军中医官即刻准备,若确有此药,立刻组织可靠人手,由精锐小队护卫,秘密前往采集!”
“其余各部,坚守营寨,没有命令,不得出战!”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军营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楚洹最后看向阿婵,她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无声中,似有惊涛骇浪掠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走出了“痴傻”的伪装,将智慧和力量展现在他的面前。
而他,接下了这份危险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