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祸水红颜入将门》黄回

14、脱壳

　　“将军！这、这封信……刚从老家鹿岈辗转送来……是、是父亲亲笔……”他猛地将信纸抖开，“信上说……说小妹苏娴……她、她三个月前……就已经病故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死死钉在阿婵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质问：“那……那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炭火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楚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冰锥般射向阿婵。他并未立刻发作，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然泛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甚至超越了他刚刚经历的那场血腥大战带来的震动。

　　所有的试探、猜疑、那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基于利益交换的信任，在这一刻被这封家信砸得粉碎。

　　阿婵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苏家真正的女儿，竟然早已亡故！这具身体的来源，比她想象的更为诡异。

　　她没有看那封信，也没有看暴怒的苏历，而是猛地转向楚洹，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急迫的冷静，声音清晰而快速，完全不同于平日刻意伪装的柔糯：

　　“将军，现在不是追究我是谁的时候。这封信，能送到苏校尉手中，就能以更快的速度送到齐军手里。”

　　楚洹瞳孔猛地一缩。

　　阿婵语速更快，逻辑缜密得可怕：“田符新败，正愁无法向瞿后交代！若他此刻得知楚军主帅身边最得力的‘异人’、献上黑石滩妙计之人，竟是一个身份不明、连至亲都指认的妖异之辈——将军您想想，他会如何利用这点？他会立刻大肆渲染，动摇您的军心，打击您的威信！甚至污蔑您已被妖物蛊惑，方才行此诡谲之计！届时，刚刚提振的士气将顷刻瓦解，甚至国内您的政敌也会借此发难！”

　　每一个字都砸在要害上！这远比一个女子的真实身份更重要，更迫在眉睫！

　　苏历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况和阿婵此刻展现出的、与“痴傻”截然相反的凌厉气势惊得愣住了，满腹的质问和恐惧卡在喉咙里。

　　楚洹盯着阿婵，眼中风暴席卷。

　　她又一次，在绝境中，将焦点从自身引向了更宏观的战局，并且精准地命中了最关键的风险点。

　　是的，无论她是谁，此刻，她的价值和她带来的风险都绑在一起。她的危机，就是他的危机。

　　“信是谁送来的？经过哪些人的手？”楚洹的声音冷冽，问的是苏历，目光却仍锁着阿婵。

　　苏历被楚洹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回答：“是、是家中老仆苏福，他、他一路寻来，应该……”

　　“应该？”楚洹厉声打断，“立刻控制送信人！所有接触过此信者，一律隔离审查！消息若走漏半分，军法从事！”

　　亲卫立刻领命而去。

　　帐内再次剩下三人。气氛比方才更加紧绷。

　　楚洹一步步走向阿婵，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现在，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谁？”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阿婵深吸一口气。谎言已被戳穿大半，再伪装“苏娴”已毫无意义。但她绝不能暴露“阿婵”的身份，那比“身份不明”更可怕百倍。

　　她抬起眼，迎上楚洹的目光，眼神复杂无比，挣扎、痛苦，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确实不是苏娴。”她终于承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我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雪原，更不知为何会拥有这具身体……当我醒来时，重伤濒死，脑中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关于齐宫的秘辛，关于军事地理，关于那些阴谋诡计……还有……无尽的仇恨。”

　　她巧妙地构建了一个“借尸还魂”却记忆残缺的形象，这既能解释她的知识来源，又能解释她对齐国的恨意，同时将自己最核心的秘密——完整的“阿婵”灵魂——隐藏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从前是谁，或许是个被齐国迫害至死的谋士，或许是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囚徒……我只知道，我的记忆告诉我，齐王、齐国，是我的不死不休的仇敌，而将军您，是能助我复仇的人。”

　　她将“失忆”与“残留知识”和“仇恨”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看似合理又无法证伪的解释。

　　苏历听得目瞪口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借尸还魂？记忆碎片？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校尉的认知范围。

　　楚洹目光幽深，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婵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的话，漏洞百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你，价值连城。”

　　他不再追问她的身份，话锋一转：“你说田符会利用此事。那么，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处置？”

　　他再次将问题抛给了她，这既是对她能力的又一次考验，也是将解决眼前危机的责任压到了她的肩上。

　　阿婵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必须给出一个完美的方案。

　　她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应，显然脑中早已推演过各种可能：“封锁|消息已是最低限度。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扰乱对方的判断。”

　　“请将军即刻下令，让几名‘可靠’的军士‘偶然’谈论——就说是将军您早已洞悉齐国细作会利用苏校尉家人施展离间计，故而从民间寻得一位相貌相似、智计超群的孤女，假借‘苏娴’之名，留在身边参赞军务，目的就是为了迷惑齐军，引蛇出洞。而今日这封‘家书’，正是齐军细作计策的一部分，已被将军识破！”

　　“将‘身份不明’的危机，转化为您‘将计就计’的妙棋！如此，不仅能化解质疑，反而更能彰显您的深谋远虑，打击齐军细作的威信！”

　　楚洹眼中猛地闪出惊人的亮光！

　　好一招反客为主！颠倒乾坤！

　　将最大的破绽和危机，直接转化为己方的筹码和战术欺骗！这需要何等的急智和对人心、对舆论的精准把握！

　　这一刻，楚洹心中最后的一点疑虑，被这惊艳绝伦的应变策略彻底压了下去。无论她是谁，她的智慧和价值，已足以让他压下所有探究的冲动，选择……合作。

　　“好！”楚洹毫不犹豫，立刻召来亲卫队长，低声吩咐下去，完全采纳了阿婵的方案。

　　命令被迅速执行。

　　苏历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妹”，看着她与将军之间那电光火石般的交锋与默契，看着她轻描淡写间就将一场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危机化解于无形，他彻底陷入了巨大的茫然和混乱。父亲的信不会假，可眼前这个人……

　　阿婵走到苏历面前，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真实的歉意：“苏校尉，我很抱歉利用了‘苏娴’的身份，利用了你的关爱。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当时重伤濒死，别无选择。你的妹妹……请节哀。”

　　她的道歉显得真诚而克制。对于苏历这个真心疼爱“小妹”的兄长，她确有几分愧疚。

　　苏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低下头，攥紧了那封家书，眼眶通红。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惊天巨变。

　　楚洹冷眼旁观，适时开口：“苏校尉，此事关乎军国大事，更是本将谋划的一部分。今日之事，绝不可再向任何人提及。你妹妹早已病故的消息，必须烂在心里。对外，她就是本将寻来的谋士，是你的‘妹妹’苏娴，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压迫。

　　苏历浑身一颤，猛地站直，军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应道：“末将……明白！”

　　“下去吧。安抚好那个送信的老仆，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苏历神情恍惚地行礼，退出了帅帐。

　　帐内再次只剩下楚洹与阿婵。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全新的、更加微妙而危险的气息。

　　信任的基石并未真正建立，但利益的纽带和共生的危机感，将他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你的反应，很快。”楚洹淡淡道，听不出褒贬。

　　“情势所迫。”阿婵平静回应，“将军的决断，也很快。”

　　短暂的沉默后，楚洹走到地图前：“田符败退，但并未伤及根本。齐军根基仍在。接下来，你有何看法？”

　　他已然将她视为平等的、值得询问的谋士。

　　阿婵也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齐国的疆域上：“田符新败，又失了赵闳这条内线，瞿后必然震怒。但正因如此，她可能会更加激进。我们需防备两件事。”

　　“其一，瞿后可能会派遣更厉害的角色来接替或监督田符，甚至可能动用‘鹞巢’更深的力量。其二，国内……将军您的政敌，或许也会趁此机会，与齐国内外呼应。”

　　她的思维永远比别人快几步，早已跳出了眼前的胜利，看到了更远处的风险。

　　楚洹颔首：“与我所虑相同。尤其是国内……”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惦记我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

　　他看向阿婵，忽然问道：“以你之见，谁最有可能在此时发难？”

　　阿婵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看过的那些关于楚国朝堂的零星信息，结合当前形势，给出了一个名字：“可是……上大夫屈弥？”此人素与楚洹不和，且与齐国某些商贾有不清不楚的往来。

　　楚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忌惮。

　　她连这都能猜到？

　　“看来，脑袋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他意味深长地说。

　　阿婵不置可否：“只是恰好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名字和关系。”

　　楚洹不再追问，转而道：“既然如此，我们或许该给屈弥，还有临淄的瞿后，找点事情做做，让他们无暇他顾。”

　　阿婵心领神会：“将军是想……主动出击？”

　　“不是军事上，是情报上。”楚洹手指点着临淄的方向，“瞿后最怕什么？”

　　阿婵毫不犹豫：“最怕权力不稳，最怕有人威胁到她的地位，最怕……当年的旧事重提。”尤其是关于折凤台，关于阿婵的“诅咒”。

　　楚洹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充满算计：“那就让‘鹞巢’和屈弥都忙起来。你说，如果临淄突然流传起一些关于瞿后，如何步步为营掌控朝局的‘秘闻’，细节详尽，仿佛亲见……甚至暗示齐王如今昏聩，与她脱不开干系……她会如何？”

　　阿婵心脏猛地一缩。楚洹此举，简直是在她的仇恨之火上浇油，更是精准地踩在了瞿后的痛点上！

　　“她会发疯。”阿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流言来源，清洗内部。‘鹞巢’的力量会被牵制。”

　　“同时，”楚洹接口，“如果我们再让一些关于屈弥与齐商勾结、甚至暗中资敌的‘证据’，‘不小心’落到他的政敌手中……他在楚国朝堂上，恐怕也要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在短短时间内，勾勒出了一场远隔千里、却精准狠辣的情报反击战！

　　无需更多言语，一种危险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生。他们是盟友，是棋手，也可能在未来成为死敌。但在此刻，他们的智谋和力量，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此事，交由你去谋划。”楚洹沉声道，“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告诉我的亲卫队长。我要在十日内，看到临淄和郢都同时乱起来。”

　　他将如此重要的任务直接交给了她，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考验！

　　阿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必不负将军所托。”

　　她转身走向帐外，步伐沉稳，背影纤细却带着一种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力量。

　　楚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目光深沉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