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狡兔死 ...
-
那士兵浑身是血,甲胄破裂,冲入帐内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促:
“将军!临淄急变!齐王宫大火未熄,瞿后已迅速掌控局面,她以雷霆手段镇压骚乱,并……并对外宣称,昨夜之火乃楚国细作所为,齐王受惊病重,由她垂帘听政,总揽大局!同时,齐国边境守军突然异动,疑似有大军正向雪原方向压来!”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楚洹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冷冽。
瞿后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不仅迅速稳定内部,还将祸水东引,直接点燃了边境的战火!这绝非临时起意,恐怕她早已备好后手,甚至可能故意利用“惊凰”计划来为她的集权和对外用兵制造借口!
“再探!令前哨密切监视齐军动向,查明主将、兵力、具体路线!”楚洹声音沉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士兵领命踉跄而去。
楚洹的目光重新落回阿婵身上,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每一层伪装:“冬天?这就是你预见的冬天?齐军压境?”
阿婵在他的逼视下,脸色更显苍白,身体微颤,像是受不住这帐内陡然升起的杀伐之气。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眼神躲闪,并非全是伪装——瞿后的狠辣决断,确实超出了她最佳的预期。
这个女人的韧性和对权力的掌控欲,可怕得令人心惊。
“……很多……铁甲……很冷……”她声音细碎,仿佛因恐惧而语无伦次,“……雪……红色的……旗子……破了……”
她不是在描述清晰的画面,而是在灌输一种感觉——残酷、寒冷、流血的感觉。
楚洹盯着她,试图从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分辨真伪。
是真正的预感,还是她凭借对瞿后的了解做出的推断?甚至……这根本就是她与瞿后合谋,引楚军入围的下一步?
他猛地伸手,冰冷的铁指箍住阿婵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和审视:“苏娴,你最好记住,无论你是谁,此刻你在楚军大营。若楚军因你而败,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你。”
阿婵吃痛,眼中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挣扎,只是颤声道:“……鸟……巢毁了……飞走的鸟……更凶……它……它要抢别人的巢……”
瞿后掌权,内部不稳,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外发动战争,转移矛盾,凝聚人心!而刚刚经历了“细作袭击”的楚国,正是最好的目标!
这个道理,楚洹懂,帐内所有将领都懂。
楚洹松开了手。阿婵立刻踉跄后退两步,捂着下巴,惊惧地看着他,像只被猛兽利爪触碰过的兔子。
“传令各营,即刻起,最高戒备。加固营寨,多设鹿角陷坑。骑兵斥候增加三倍,游弋范围扩大二十里。弩箭、滚木、擂石,全部就位。”楚洹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粮草辎重向后转移三十里,分三处存放,严加看守。”
“是!”众将领命,帐内气氛肃杀凝重。
战争,已不可避免。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气氛陡然紧绷。操练的呼喝声更加杀气腾腾,工匠日夜不停地赶制箭矢修补铠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
阿婵被变相软禁在帐中,活动范围仅限于帐口一小片区域,且有专人“护卫”。她安之若素,每日里不是安静看书,就是看着士兵们忙碌,眼神大多数时候依旧懵懂,偶尔会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深思。
她通过送饭的石柱和偶尔能见到的苏历,零碎地收集着信息。
齐军主力约五万,由瞿后心腹大将田符率领,已开拔至边境线,距楚军大营不足百里。楚军在此地的兵力仅两万余人,虽据险而守,但兵力悬殊。
苏历日渐忙碌,眉宇间带着忧色,但每次见到阿婵,都强打精神安慰她:“小妹别怕,有二哥在,有楚将军在,定能叫那些齐狗有来无回!”
阿婵只是乖巧点头,在他转身离去时,目光却落在他铠甲肩部一道不甚起眼的磨损痕迹上——那是长期佩戴某种特定肩甲才会造成的磨损。而齐国精锐“玄甲卫”的制式肩甲,恰好与之吻合。
苏历……他早年从军,是否曾在齐楚边境摩擦中,与齐军有过更深的牵扯?甚至……被俘过?这念头一闪而过,被她谨慎地压下。
很快,齐军先锋发动了试探性的攻击。
齐军派出了数支精干的小队,不断袭扰楚军的补给线和外围哨卡。楚军虽防守严密,但难免有疏漏。
一次小规模接战后,楚军缴获了一批齐军箭矢和部分装备。军需官照例检查,并未发现异常。
然而,当一批缴获的箭矢被分发到守营士兵手中,以补充消耗时,阿婵恰好在帐口透气。
她看到一名士兵习惯性地用手指抹过箭簇,检查锋利度,然后随手将箭搭在弦上,瞄准远处箭靶。
阳光掠过箭簇,那一瞬间,阿婵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金属应有的光泽!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泛着些许油润的暗蓝色!
“别用!”她失声惊叫,声音尖利刺耳。
那士兵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箭歪歪斜斜地射了出去,扎在靶垛边缘。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阿婵。
阿婵脸色煞白,身体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指着那箭靶,嘴唇哆嗦着:“……毒……那箭……有毒!碰了……手会烂掉……会死!”
那是齐国秘毒,触之必死。与它那霸道的毒性相反,名字倒特别,叫“赤花”。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甚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完全符合一个“受刺|激的痴儿”看到可怕关联事物时的表现。
那射箭的士兵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刚才他确实摸过箭簇!脸色瞬间也白了。
楚洹闻讯赶来,脸色阴沉。他先是冷冷瞥了阿婵一眼,随即下令:“将所有缴获的齐军箭矢隔离!军医!验毒!”
老军医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银针、牲畜测试,甚至刮下少许箭簇上的疑似物进行灼烧。片刻后,他额头冷汗涔涔:“将军!箭簇上淬有剧毒!并非见血封喉那种,而是……一种极为阴损的腐毒!一旦通过伤口甚至皮肤接触侵入,初时只觉麻痹,数日后伤口开始溃烂,难以愈合,逐渐蔓延,直至……直至骨消肉烂而死!”
——骨消肉烂,如枯木上绽放的赤色之花,故名“赤花”。
帐周围听到的士兵无不色变,那名摸过箭簇的士兵更是双腿发软。
楚洹目光猛地射向阿婵,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种阴毒手段,极像是齐国某些秘密部队的作风,但做得极其隐蔽,若非提前知晓,根本难以察觉!她又是如何一眼看破?又是那种玄乎的“预感”?
阿婵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只是反复喃喃:“……红色的花……在骨上开……好多……好多……”
楚洹蹲下身,逼视着她:“你怎么知道有毒?”
阿婵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捂住眼睛,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画面:“……梦里……好多哥哥……手掉了……肉掉了……哭着喊娘……就是这种箭……亮亮的……蓝色的……”
她的话语依旧破碎,却再次精准命中了要害——这种毒箭造成的效果,正是伤口缓慢溃烂,如同“黑色的花在肉上开”!
楚洹不再追问。他起身,厉声道:“传令!所有接触过缴获齐军物资者,立刻用烈酒冲洗接触部位!今后作战,严禁徒手接触齐军箭矢铠甲,缴获物资必须经严格查验方可入库!”
他看向阿婵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忌惮、疑虑、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展现出惊人的价值。她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指出那些隐藏的致命陷阱。
这真的只是预感?还是她深不可测的智慧和对齐国内幕的了解,通过这种“痴傻”的方式表达出来?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无法再轻易忽视,甚至……不得不开始重视她的“提示”。
当晚,楚洹独自在帅帐中对着军事地图沉思。齐军兵力占优,又使出如此阴毒手段,显然是想通过消耗和心理战,慢慢磨掉楚军的斗志和兵力。长期围困下去,对楚军极为不利。
如何破局?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阿婵端着一碗热汤,怯生生地站在外面。这是苏历嘱咐她送来的,似乎是想让她在将军面前“表现”一下,讨个好。
楚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婵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放在案几一角,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地图。她的视线在代表楚军大营的位置和代表附近一条冰封河流的蓝色曲线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般,极轻地嘟囔了一句:“……雪兔子……在冰下面……睡觉……”
楚洹猛地抬头!
雪兔子?冰下面?
现在是寒冬,河流冰封甚厚,足以行人走马。齐军若要从那个方向发动奇袭,完全可能!
但阿婵的意思……似乎并非指齐军会从冰上来?
“……太阳公公……哭了……眼泪好烫……”她继续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雪兔子……就湿了……淹死了……”
太阳哭了?眼泪烫?冰化了?雪兔子?淹?
楚洹死死盯住地图上那条冰河,又抬头看向帐外寒冷的夜空。根据老练的经验判断,连续晴了多日,气温似乎有缓慢回升的迹象!若再过几日,天气真的转暖,河冰强度将大幅下降!
齐军……会不会正打算利用楚军认为冰面坚固的惯性思维,派遣一支奇兵,从冰面快速接近,突袭楚军侧翼?
而若楚军能预判这一点,提前在冰层薄弱处做手脚,或准备好火油、火箭等物,待其半渡而击之……甚至只需算准时间,等齐军大队人马踏上开始变软的冰面时……
那将是一场灾难性的歼灭!
楚洹心脏狂跳,血液几乎沸腾。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懵懂的女子,她一句看似孩童般的呓语,竟可能点出一条破敌制胜的奇谋!
这已无法再用“巧合”或“预感”来解释!
她绝对拥有着超越常人的、对战争和自然规律的某种洞察力!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计谋!
她到底是谁?!
楚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刻意保持平稳:“阿婵,你喜欢兔子吗?”
阿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天真又羞涩的笑意:“……喜欢……白的……跑得快……”答非所问,依旧像个孩子。
楚洹不再多问,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阿婵乖巧地行礼退下。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她知道,楚洹听懂了。以他的军事才能,必然能完善这个计划。
接下来几天,楚洹秘密调动人手。他派心腹日夜监测冰层厚度和气温变化,同时悄悄准备了大量火油、易燃物和重型弩箭,埋伏在河流沿岸的隐蔽处。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鱼儿上钩。
果然,三日后,天气明显转暖,午后阳光甚至能稍稍融化积雪。深夜,探子回报,发现大量齐军正悄无声息地向冰河上游集结!
楚洹站在帅帐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子时左右,河面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齐军果然选择了这条“捷径”!
然而,当他们先头部队堪堪抵达河心时——
“放!”
楚洹一声令下!
咻咻咻——!
浸满了火油的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射向冰面预设区域!同时,埋伏在岸边的楚军奋力将一罐罐火油砸向冰层!
轰!火焰瞬间在冰面上蔓延开来!
并非要靠火焰直接烧死敌人,而是利用热量急剧融化冰层!
咔嚓——咔嚓嚓——!
冰层断裂声此起彼伏!原本看似坚固的冰面在火焰灼烧和自身承重下,迅速开裂、坍塌!
“不好!中计了!”
“冰碎了!快退!”
齐军惊恐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落水者的扑腾声瞬间响彻夜空!大批士兵和战马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即便不被淹死,也很快失温丧失战斗力!
后续的齐军慌忙后撤,岸边的楚军弩箭手则毫不留情地倾泻着箭雨!
一场预期的奇袭,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灾难!
楚洹站在高处,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火光映在他坚毅的脸上,明暗不定。
这一场大胜,足以重创齐军锐气,扭转兵力劣势带来的被动局面。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女人的一句话。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营地中那顶安静的小帐。
阿婵并未入睡。她站在帐口,远远望着河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她这一刻的松懈却让楚洹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绝非“痴儿”。
阿婵并未注意到这束目光,喃喃道:“……兔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