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终章》狐不璃

2、2.初心

　　深夜的酒馆里，勇者独自饮着烈酒，面前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奶油饼干。这顿烈酒和饼干都是用龙心换来的，酒吧老板说，干瘪的龙心只值一顿酒和一块饼干，便只有这么多了。
　　一口接着一口，滚烫和辛辣的液体燃烧着勇者的身体，既是惋惜死去的老龙，也是对勇者自己的嘲讽。
　　或许是酒馆烛火的摇曳，亦或是酒精的催化，勇者品着嘴里的苦涩和辛辣，开始思考一件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阿狄兰迪大陆的人与龙必须互相杀戮呢？犹记得十年前，龙与人还是井水不犯河水。那时候，龙从不来城市掠夺，人也从不妄想屠龙。
　　窗外传来金币碰撞的脆响，起初似乎是贵族间在进行 “恶龙宝藏”的赌局。人们常编龙的故事，又特别喜欢把龙和宝藏捆绑在一起，似乎没有宝藏，龙就什么都不是。
　　人的贪婪和好奇，使得龙成为了所有人都想要屠杀的对象，但往往在龙巢里只能找到一些并不贵重的金属。
　　后来人类把屠龙看作是一件很潮流的事情，反正只要有人敢说自己要屠龙，那他就是勇者。没有人再嘲笑他的过去，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实力。
　　这些都是催化剂罢了，但最关键的原因呢？
　　女王陛下酷爱龙的制品，龙骨，龙爪，龙鳞，龙血……无一不爱，自从发布悬赏，凡屠龙之勇者，献上屠龙战利品，便能无限流获得面包。此令把屠龙热潮推向高潮，连村口手无寸铁的老头都想分一杯羹，他们却从未想过龙有多强大。
　　在贵族们的眼里，只要愿意拿出食物的彩头，多的是“勇者”愿意入局。他们拿屠龙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创造各种屠龙的游戏，在他们眼里只有对宝藏的狂热，既践踏人的尊严，也轻视龙的生命。
　　勇者叹了口气，忽然拔出腰间的剑，他对着酒吧墙上的半身镜子比划。
　　他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条龙。
　　只要勇者秘密把龙蛋孵出来，那么斩杀这条龙的战绩就没有其他人能抢走。
　　镜中映出勇者的影子，半边脸沐浴在烛光当中，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勇者，勇敢而强大，坚韧又聪明，如今却只能依靠屠龙，向权贵乞求一顿饱饭。可是若人连饭都吃不了了，怎么活下去呢？女王和贵族垄断了所有食物的来源。
　　勇者把刚才一直不舍得吃完的奶油饼干一口吞掉，头一扬，喉头几次上下滑动，一壶烈酒也全部饮空。
　　发亮的剑刃照出了勇者微微发红的双眼，而他眼前浮现出了老龙临终前的眼神，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的不是恐惧，而是解脱，还有一些倔强。
　　“对不起，吉莉赛亚。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回到家的时候，勇者远远便听见火焰鸟咯咯咯的声音。
　　叫声两长两短，勇者知道这是火焰鸟在邀功，它期盼着主人给予一份新鲜的肥蛹。
　　勇者从来不让火焰鸟失望。
　　因为勇者清楚，当付出了努力，却得不到回报会有多难过。
　　勇者不希望看到别人难过。
　　在得到肥蛹饱餐一顿以后，火焰鸟果然主动飞离了巢穴，神气地向主人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
　　一只盘卧在简陋草窝中的肉粉色幼龙正在酣睡，破碎的蛋壳不知是被火焰鸟吃掉的，还是被这只幼龙吃掉的。
　　此刻幼龙只是把龙头乖乖地搭在自己的双爪上，嘴角微微上勾，仿佛在微笑着。小龙的那对像脱毛鸡翅一样的龙翼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力。
　　幼龙或许会拥有一个名字，也或许不会……
　　勇者将幼龙私养在家中的想法，现在似乎不可行了。
　　因为勇者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生存，为了那些女王赐予的黑面包，王恩令牌成了勇者必须拿到的物件。
　　那只小龙突然张开的双眼，金色的竖瞳让勇者心头一颤。
　　周围的环境仿佛被拉回到了昨夜，勇者握着剑蹲在石头后方，听老龙在睡梦中不时发出低鸣。勇者当时认为，那不过是老龙的梦呓。
　　勇者的计划是一直等到月挂中天，匍匐挪向老龙，举刀先刺瞎老龙的眼睛，再行斩龙。
　　谁知道勇者才匍匐行到龙面前的两米远处，原本正在酣睡的老龙突然睁开琥珀色的双竖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对上了勇者的双眸。
　　勇者看到龙的双瞳中倒映出的自己，是那么的惊恐，那么的狼狈。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龙的清醒而惊，还是被倒影中那个丑陋的自己所骇。
　　勇者当时心中慌乱，求生的本能催促他把剑指向老龙。
　　老龙张开嘴巴，却没有攻击勇者。那一张开足有三米高的大嘴，连一颗后槽牙都比勇者的身子粗壮。勇者怔怔呆立在原地，小腿禁不住地抖动，像刚脱壳的软脚蟹。
　　一股犹如来自地狱深渊的恶臭腥风扑向50公斤的这副瘦削身躯，他就那么酸软在地。要不是胃里确实没有任何东西，此刻他应该已经呕吐不止了。
　　“那是……马蹄铁？ “
　　勇者敏锐捕捉到了老龙喉咙中不易察觉的闪光。
　　在生死瞬间看到邻家常见的玩意儿，勇者的脑中竟然只剩下茫然。
　　老龙作势咳嗽了两声，喷出了零碎的火星，刚好落到几撮干草上。
　　“你想让我帮你？“勇者轻轻地问，虽然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但眼神看起来坚定了不少。
　　老龙鼻孔喷出来一阵灰白色的烟雾，顺从地把下巴贴着地面，似乎想把嘴巴张开得更大一点，好方便勇者帮她清理卡在喉咙的马蹄铁。
　　勇者的脚踩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龙舌上，心中滋长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毕竟在几秒钟前，他还用巨剑指着这头老龙。
　　等他走到龙的喉咙处，想拿起马蹄铁时候，却突然意识到老龙只要大嘴一合上，自己就再无离开的机会。
　　可是，老龙没有这么做。
　　勇者也没有立刻逃跑，他想使劲拿起马蹄铁，却意外发现，龙舌底下竟然还插着一枚足有手指长的铁针。正是铁针深深插进了老龙的舌根，马蹄铁受磁力吸引，才卡在此处。
　　想必老龙已经难受了许久，勇者观察着周围的伤口，脓肿和溃烂的情况已经相当严重。
　　勇者拿走了铁针和马蹄铁，走出了老龙的嘴巴，他的脚步迟疑，内心五味杂陈。
　　老龙确认了勇者的安全，这才合上了嘴。
　　勇者把那两样物件扔到一旁，又再次握起自己的剑，但他此刻的心情已经与行动开始前大不相同。
　　老龙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勇者的双眸。
　　勇者笃定，那一刻只要老龙想杀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龙可以做选择，因为它是自由的，是强大的，是不羁的。
　　但勇者没有别的法子，他是人。
　　人就需要生存，生存需要吃饭，所以他只能屠龙……
　　噗——
　　幼龙发出了清脆软萌的声音，像喉咙闭合不严所发出的漏气声，也像是在向勇者撒娇。
　　勇者颤抖着的手，不自觉伸向幼龙，抚摸了一下幼龙的头颅。幼龙扇了两下根本没有毛的翅膀，不安分的下肢在不停轻轻踩踏草窝，两只短小的爪子伸到胸前，一张一握。
　　见勇者只抚摸了一下就停下了手，幼龙似乎有些着急了，闭上双眼后，竟然主动把头埋进勇者的手掌心中，像小猫一样恨不得把头颅狠狠嵌进勇者手掌的皮肉里，不停地蹭蹭蹭。
　　幼龙清澈的双眼和笨拙的亲昵行为，让勇者回忆起老龙死前的凝视。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破碎了。
　　勇者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老龙。
　　或许老龙早已想好了一切，她的身体因为长期被异物卡在喉部，身体无力进食，喉部又溃烂，早已不能支撑自己照顾好宝宝。
　　老龙在勇者帮助她清理喉咙异物那一刻就已经决定，用自己的死换取宝宝的安全。
　　勇者的鼻头一酸，为自己曾经想过用幼龙换取王恩令牌而感到羞愧。
　　火焰鸟最先发现勇者的异常，突然冲过来舔舐他的眼角，肆无忌惮地把所有水分都据为己有。火焰鸟最喜欢补充盐分了。
　　勇者的双肩上下颤抖，火焰鸟已经不仅仅是舔着勇者的双眼了，连鼻子也不放过。
　　“不，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成了我所厌恶之人呢？作为勇者，我的初心应是守护我所珍视之物！”
　　幼龙不明所以，歪了歪脖子，发出嘘嘘的气哨声。
　　眼前的人类对幼龙而言，是妈妈，也是爸爸，也是此刻它暗暗下定了决心。
　　从今往后，绝不想让这个人类再哭了，因为他哭的样子好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