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终章》狐不璃

1、1.归宿与起点

　　剑上的血珠还没坠尽，城墙上的破钟已扯开了嗓子。
　　十二响，不多不少，像有人用骨节敲着棺材板，数着死神的呼吸。
　　“对不起，” 勇者低头看着脚边的龙首，声音被风撕得零碎。
　　“午宴前，我得把龙心带回去。”
　　老龙的双眼圆瞪，高傲的龙头亲吻大地，它的胸口被剑划开了一道粗粗拉拉的开口。蓝色的龙血沿着那道丑陋的伤口潺潺往外流淌，像一口诡异的泉眼。龙血无力抓着剑刃，最终仍是滴滴落回黄土。蓝色的腥液与粘腻的黄泥搅和在一起，只一眼便让勇者顷刻间丧失了饥饿的本能。
　　雪白的剑身如实地映出勇者眼下的乌青，那是昨夜躲在龙穴暗处，听这庞然大物一夜梦呓时熬出的颜色。
　　“下辈子愿你不是龙，我不是勇者。”
　　老龙死于勇者的剑下，这是毫无悬念的。
　　在阿狄兰迪大陆，这就是所有龙最终的归宿。
　　勇者并未期待得到老龙的任何回应，他手里提着被龙心的蓝血所染污的布袋，踩着地上凌乱的龙鳞和碎骨往回走，皮靴碾过降落到枯草上未熄的龙焰，滋滋冒烟。
　　勇者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发霉的黑面包——这是三天前女王为屠龙勇者送行时的 “圣餐”，如今已经被龙血泡得发胀，清晰可闻一股腥得发馊的怪味。
　　往日勇者必定会为此捶胸顿足，但从屠龙成功那一刻开始，他不再需要为食物发愁了，不浪费食物的这项美德也将随之变得可有可无。
　　“你瞧！” 勇者突然回头对着龙首残骸喃喃道，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们总说恶龙偷了公主的珠宝。可你喉咙里卡着的，是铁匠儿子的马蹄铁，裁缝女儿的顶针。而像我这样的勇者，屠龙并不是为了公主，仅仅是因为想要永远不缺的面包。”
　　天地沉默，连来往的风都比往日平静。
　　勇者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眼眶已经有些酸涩，他默默把黑面包置于地上，就像是留给老龙的祭品。
　　啪嗒的巨响突然从龙身背后的方向传来，惹得勇者一个激灵，立刻俯身趴到地上。
　　这里足够偏远，是一处旧城的遗址，又有维持了百年坏名声的恶龙盘踞，自前天勇者来到这里后，一直没碰见过其他人，也让勇者相信这里没有其他人。
　　勇者此刻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他虽知老龙已死，但难保没有其他“勇者”为了得到女王的嘉奖，隐藏在暗处抢夺他的“战利品”。
　　一颗龙蛋突然骨碌骨碌地往下滚，刚好轻轻碰到勇者微微皱起的额头上，碰巧让勇者的额头印上了一块蓝色的血迹。
　　或许这颗龙蛋原本一直卡在老龙的双腿之间，直到刚才老龙的巨翅失去了平衡，砸到了地面，导致地面激起强烈的震感，同时蓝色血液刚巧使龙的尸身周遭变得非常湿润，这才把蛋冲了出来。
　　勇者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他缓缓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泥和草灰，顺道捧起那枚比脸还大的龙蛋。
　　原来老龙至死没有挪动半分，竟然是在守护她自己的蛋。可如今她用生命保住的蛋却落入了仇人的手中。
　　龙蛋表面的蓝色血丝如脉络般蔓延，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流淌过一层诡谲的流光，仿佛有生命在搏动。蛋壳之下蕴藏的龙族新生之力引得勇者忍不住轻轻地用指尖去抚摸它。
　　掌心立刻传来温润的暖意，勇者的耳畔似有若无地响起蛋中那既强劲又桀骜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人指尖发麻。
　　勇者斩杀了龙，可以拥有每天从王宫领取无限量的黑面包的权利，现在即使再献上龙蛋，也未必有更让他心动的奖励。
　　此刻他别无所求，只希望留下这枚龙蛋……
　　一缕阳光从破落的旧城废墟背后露了头，耀眼得勇者不得不用手掌遮挡，他随即摇了摇头。勇者明白到时间不多了，现在必须往回走了。
　　回程的路线曲折，因为勇者需要先把龙蛋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前往王城，其中会花费不少时间。勇者最怕的就是赶不上女王的午宴，这样会白白浪费了一顿免费的面包。
　　就这样，龙蛋被勇者放入怀中，直到回到勇者位于城外的小木屋。勇者把蛋交给了自己家养的火焰鸟，它天生就有孵蛋的母性，一看到蛋便急着要开始孵。
　　王城的乐队今日奏乐特别有力，在十公里以外便能依稀听见欢乐的鼓声和跃动的风笛声。午宴将在这段乐声被欢呼声所掩盖时开始。
　　勇者提着被龙心染成蓝色的布袋前进，步履也不自觉变得轻快起来，头颅高昂地朝着王城走去。
　　城门大开，那欢呼的声浪差点掀翻他的头盔。
　　大家当然不是为了勇者成功屠龙而欢呼的，阿狄兰迪大陆每天都有龙被勇者所屠，勇者也远远不止一个。不过是因为女王陛下今日高兴，亲临午宴现场，现场才显得比往日更热闹些。
　　主教举着一个束缚着龙型生物的十字架卖力地挥舞，象征性地赐予所有勇者来自神的祝福，勇者却偏头躲开 —— 他根本不相信祝福能给他带来力量，面对强悍的龙时，能依靠的只是被饥饿唤醒的求生欲。
　　“龙心，圣约旧城的老母龙吉莉赛亚。”勇者没有表情地把布袋扔到桌子上，蓝血已经干涸。
　　两名见证者听闻此言，面面相觑，他们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已经有两位勇者登记过圣约旧城的吉莉赛亚。”
　　“骗子，他们是骗子。”勇者眉头皱了起来，没想到果然有抢夺他战利品的“勇者”。
　　“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龙是你杀的呢？”其中一名见证者很快恢复了职业素养，这样问道。
　　“我带了龙心！”
　　“可是他们也带了龙角和龙爪。”
　　“那……我可以与他们当面对质。”勇者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两位勇者已经领取王恩令牌离开了，要知道王恩令牌是不记名的。只要拿着王恩令牌的人都可以领取无限量的黑面包。抱歉，如今谁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也不可能让他们和你对质。”年轻的见证者摊开了手，娴熟地作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可恶！可是龙真的是我杀的。”勇者心头一股燥热上涌，脑中闪过好几个斩龙的画面，但始终无法凝聚出两个神秘窃贼的形象，偏偏那上腹部传来的阵阵鸣叫在此时扰乱他的思绪。
　　“抱歉，不能给你发放王恩令牌。请下一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年老见证者，用手指了指出口，委婉地请勇者离开。
　　美丽的女王陛下站在三米多高，她在由龙骨骨骸搭建而成的高台上，向所有勇者举杯。她的微笑得体而又优雅，天蓝色的波浪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头颅上戴着幼龙头骨所制的七彩宝石皇冠，那一根根倒立的龙齿上镶嵌着饱满的宝石，还有一圈圈装饰的绕圈珍珠串，看起来华丽无比。女王用纤长细嫩的手指托举着盛有澄蓝色龙血酒的水晶杯。勇者视力极好，看着女王餐盘里的小茴香炙龙小腿肉排吞了吞口水。
　　勇者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本该属于他的荣誉和欢乐已然被那两个不知道从何处跑出来的窃贼掠夺了，也褫夺了他得到无限面包的机会。
　　勇者目光扫过那些台下凯旋而归的勇者们，脑海中却突然产生了迷茫。
　　那一双双埋在蓝色的血污下异常亢奋的双眼，像陷入了某种魔怔一般。 “勇者”们的嘴里塞着黑面包，仰望着台上珠光宝气吃肉饮血的女王，却没有谁认为这是不合理的。
　　多想亦无益，勇者落寞地提着那个装着干瘪龙心的旧布袋渐行渐远，身形很快便被巨大的阴影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