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终章》狐不璃

3、3.终章之终

　　火焰鸟的尾羽扫过窗沿时，幼龙已经能扑腾着翅膀跃上勇者的肩头了。
　　它不再是肉粉色的一团，背脊上冒出了淡蓝色的细鳞，像撒了把碎星子，金色竖瞳里总映着勇者修补头盔的身影。
　　勇者给它取了个名字，叫 “阿蓝”，因为它打喷嚏时会喷出细小的蓝火，落在木桌上，能烧出一圈圈螺旋形的花纹，颇有老龙吉莉赛亚当年的风采。
　　这日清晨，阿蓝突然用爪子扒拉勇者的手腕，发出呜呜的低鸣。
　　勇者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
　　谁知那幼龙还不依不挠，用已经手臂长的尾巴绕住他的脸庞一圈，自己的头和爪子已经攀登上勇者的头顶，硕大的龙首垂下来，与勇者脸贴着脸。
　　“不行！”勇者没好气，嘴巴挤出了两个字。
　　终究是没有硬下心肠来，勇者又忍不住抚摸阿蓝的颈侧，那里的鳞片已经能反光了。阿蓝歪头蹭他的掌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然而下一瞬间，勇者决绝地在阿蓝尖锐的气哨声中关上了新造的木门。
　　那一刻勇者心里想的是，不知道这道门是否能撑到他回家。
　　阿蓝最近越发不安分了。
　　果然龙还是向往自由的，总让它呆在小木屋里始终不是个办法。
　　“请问……”
　　勇者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一顿，心里涌现出一丝不安。
　　在缓慢的回头当中，映入勇者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银白长发的女性冒险者，她俏生生地坐在水池旁边的大石头上，也不知道已经坐在那里多久了。
　　“请问王城的路怎么走？”
　　“不知……”勇者避开女孩的眼神，径直走到水池边用木桶打上满满一桶的池水。
　　勇者只瞟了一眼，便认出了她腰带里塞着的那块牌子的形状，他可不相信令牌的主人会不知道去往王城的路怎么走。
　　何况有人曾说过，只要不是聋子，闭着眼睛也能通过王城的乐鼓声寻到王城的位置。
　　“哦？是吗？“女孩右手把玩自己的一缕头发，显然她并不相信勇者的话，却没有立即揭穿。
　　“大叔，我以为你会亲自带我去王城呢？“
　　女孩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轻轻一笑，似乎并不恼勇者对她的忽视。
　　勇者随便指了一个方向，懒得再跟女孩多说一句话，便自顾自提着水桶走到火焰鸟的茅棚前。火焰鸟看看勇者，又看看女孩，脚步乱踢，似乎异常焦急，不时还变换头的高度，看起来相当滑稽。
　　女孩却没有往勇者所指的方向离去，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径直地走近火焰鸟的茅棚，终于止步在勇者身后一米来远的距离。
　　“呵，那枚龙蛋呢？”
　　“你……原来就是你！“勇者不知何时已经把木桶其中的一块木板抽出，一把匕首从木板内部的暗层中落到他的手中。
　　那柄屠龙的宝剑早已被勇者置换成了匕首和蔬菜种子。
　　虽然匕首不如宝剑顺手，但手握着武器，便有了与敌人博弈的筹码。
　　这下连火焰鸟都察觉到勇者对待这位客人的态度并不友善，它的眼神从好奇立刻切换成凶狠的模样，张大黄色的尖嘴哈气，誓要与勇者并肩作战。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嗖嗖两下，树丛中跃出一人一兽。
　　那兽奇丑，红瞳红鼻毛发蓬乱，像狮子，又像一只头颅巨大的怪狗。瘦削的年轻男人站在那丑兽旁边，倒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那是本该属于我的王恩令牌！“天知道勇者决心不再屠龙后，每天是怎么度过饥饿的。每周只能吃上一顿火焰鸟的鸟蛋，就当是犒劳自己的大餐了。肚子里的饥饿，此时都化作了怒火，恨不得烧死眼前的一男一女一兽
　　“交出龙蛋，王恩令牌可以给你。“
　　勇者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我们有两块令牌，但龙蛋……我们势在必得。“
　　王城的钟声似乎又响了，这次不是十二下，是乱了套的轰鸣。
　　一声巨响从小屋的木门传来，木门瞬间就蒸发了。
　　“阿蓝！“
　　木门蒸发的瞬间，阿蓝的尖啸刺破了晨雾。
　　小木屋从来关不住一头真正的龙。
　　阿蓝知道，勇者不让它离开木屋是为了它好，而现在它破门而出，也只是为了保卫勇者和他们的家园。
　　“幼龙！可恶，龙蛋已经破壳了。“银白长发的少女不由得怯懦地退后了几步。
　　阿蓝发出的可不是平日里向勇者撒娇的软萌气哨，而是带着龙族威严的震颤 —— 幼龙撞破屋顶的茅草飞出来，淡蓝色的鳞甲在阳光下炸开银光，翅膀已不再是脱毛的鸡翅模样，膜翼上浮现出与老龙吉莉赛亚同款的螺旋纹路。它盘旋在勇者头顶，金色竖瞳死死盯着那只红瞳丑兽，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咆哮，像远处王城失控的钟声。
　　“别怕，一头幼龙而已！“
　　丑兽在清秀男人的示意下，猛地扑了上来，利爪带起腥风。男人和巨兽的行动，似乎给了银白少女莫大的勇气，她也提着一道紫黑色的长鞭攻向了离她最近的勇者。
　　勇者早把匕首横在胸前，抵挡住了鞭的力量。本以为鞭的力量会更重一些，没想到兴许是少女的经验尚浅或是其他原因，敌人并没有预想中的强大。
　　阿蓝第一次翱翔天际，向着地面发出的蓝色火焰，如狂风骤雨般落下，却因操控能力不足，竟有一些落在了木屋上。
　　火势难以抑制地蔓延，使得勇者心里一痛，忍不住扭曲了面容。
　　丑兽并不是阿蓝的对手，很快发出嗡嗡的求饶声，四条腿忍不住地颤栗。火焰鸟长啸一声，它可早就不甘寂寞了，一跃而起跳出了茅棚。
　　尖嘴精准地戳向丑兽的后腰，引来嗷嗷求饶的声音，此时真的与一条可怜巴巴的狗无异。
　　“废物。” 女孩狠狠刮了一眼丑兽，两脚生风，跳入了草丛中，却不忘掏出自己腰间的令牌，用力扔向了另一个方向。
　　瘦削男人见势，麻利地翻身骑到丑兽那伤痕累累的背上，发号施令。
　　“机会，跑！”
　　阿蓝猛地一个俯冲，发出一声清亮的啸叫，戏谑地追逐丑兽和瘦削男人。
　　“阿蓝，回来！“
　　勇者望了望远处地上那块他日思夜想的王恩令牌，捏紧了匕首，沉声喝止了阿蓝。
　　阿蓝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硬生生转了一个大圈，重新落回勇者的面前。
　　火焰鸟两条粗壮的腿不停地踏步，瞪大着兴奋的双眼，张开嘴，这样子分明是在向勇者讨要肥蛹。

　　木屋的浓烟弥漫了森林的一大块，一人一龙一鸟的身影渐渐湮没其中。
　　等女王坐着瑰丽的车架，在礼乐和无数“屠龙勇者“和士兵的簇拥下，来到森林水池边的木屋前时。
　　那所谓的木屋，已经化作一堆焦炭。
　　“龙的邪恶，大家有目共睹。即使是刚出生不久的幼龙，竟然也会烧毁无辜村民世代安居的家园！“
　　“杀绝魔龙！保我家园！“
　　“勇者们，屠龙吧！让恶龙见识我们人类的强大。“
　　……
　　“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圣约旧城。” 勇者收回俯视的眼神，呼啸的山风似乎更冷冽了些许，但他的眼神比身旁的山石更坚定。
　　火焰鸟在他头顶盘旋，发出两长两短的叫声 —— 这次不是邀功，是应和。
　　勇者叹了口气，转身离去的同时，把王恩令牌往自己身后的悬崖随手一抛。

　　阿蓝忍不住瞄了瞄那块令牌，歪了歪脑袋，它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没想太多，又追随着勇者脚步继续前行。
　　圣约旧城的废墟仍在，生锈的钟仍在一格一格地跟随时间爬行，但老龙的尸身早已消失无踪，兴许是被附近的冒险者分去了尸首，拿去交换食物或者其他东西了。
　　罢了，他们也只是为了生存下去而已。
　　阳光透过断墙上砖头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拼出点点光斑。勇者指着老龙曾经亲吻过的大地，喃喃道。
　　“我现在不是勇者了。”
　　后来，有迷路的旅人说，在旧城废墟见过一个种麦子的大叔。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叔身边跟着一只总是哼哼唧唧的火焰鸟，大叔总是讲述着龙的故事，只是他的故事里，龙是忠诚的，是友爱的，是强大的人类的朋友。
　　当有听故事的小朋友举手说自己想看看龙时，会有一只温柔可爱的龙为大家表演蓝火，但它从不伤人，还会可爱地蹭我们的掌心，让我们摸摸它的头颅和下巴。
　　而王城的钟声，再也没能数准过死神的呼吸。因为女王皇冠上的幼龙头骨开始褪色，那些镶嵌的宝石渐渐失去光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吸走了光彩 —— 没人知道，那光彩正顺着风，飘向圣约旧城，落在阿蓝新生的鳞甲上，落在勇者种下的麦浪里，落在每一个不再需要 “王恩令牌” 就能吃饱饭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