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闻筝

9、掏心

　　乐楼里死了个男的。

　　此人三十上下，面白无须，身形比之寻常男子要纤细一些。

　　他的心脏被挖走了，胸口处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黑里透着红，红里泛着黑，就像乐楼掌事的脸色一般，变化多端，好不精彩。

　　几个舞姬跑去报官时也成了软脚虾，以身上垂坠着的红俏遮面，哭的十分惹人怜爱。

　　其中一个小姑娘年纪小些，被吓得失了魂，没几步路就不慎跌在地上，眼见着在前面跑的几个姐姐没管她，外加上心里又惊又怕，一时失了主意，坐在原处小声呜咽起来。

　　日光照下来，毒打着她的脸，她整个人又烫又冷，忽的一片清凉阴影遮过来，小姑娘抬头看去。

　　游凌波还是打着朱红色的伞，她才将姚月娥送走，一个人在城外四处瞎溜达，直至城门开她才溜达回来。

　　一回来，就见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坐在地上哭，身上……有妖气。

　　可走近了瞧，发现小姑娘只是有妖气罢了，她好端端的是个人。

　　但她应该与妖有关系，或是见过妖。

　　“乖乖。”游凌波弯下腰，红伞也移到姑娘头上，“告诉姐姐，你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坐在这里哭呀？”

　　姑娘再也没忍住，大哭起来。

　　“先起来。”游凌波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家离这里不远，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姑娘抬头看着游凌波的脸，鬼使神差的点头。

　　青元在家中等了一夜，趴在石桌上睡过去了，不过睡的很轻，听到脚步声就惊醒过来。

　　“姑姑？”青元看向游凌波身后。

　　姑姑，怎么又从外面捡了个活物回来？

　　青元想问，又怕姑姑嫌他多嘴，于是默默的打开房门，待姑姑和活物进门，又默默端上茶水点心，默默关门离去。

　　姑娘还在小声抽泣，游凌波递上一块透花糍，问道：“你叫什么名呀？”

　　“红湘。”

　　“多大了？”

　　红湘道：“十六岁。”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哭成这样？”

　　红湘哭的皱皱巴巴，茫然的把透花糍往嘴里递，含糊道：“我……死人了，我们，报官……没等我……”

　　游凌波用丝帕拭去她脸上的泪，问：“看你的打扮，你是乐楼里的人？是什么人死了呀？”

　　“我不知道。”红湘瑟缩着身子，说：“我只记得他，他浑身是血，心被挖走了。”

　　一片黑的，红的，空空荡荡。

　　“没事了没事了。”游凌波摸着她的头，哄道：“你不要怕，我去替你看看。”

　　大理寺。

　　方玉屏昨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了一起凶杀案，凶手行踪诡秘，如影子般看的见摸不着，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江云山把他叫醒了。

　　“大人，又出事了！”

　　方玉屏从书案上爬起来，头昏脑涨。

　　噩梦成真，总是让人觉着荒诞。

　　死者名叫杜亦亭，三十二岁，于昨日戌时至乐楼，叫了姑娘来弹曲，亥时姑娘出去，辰时乐楼掌事袁巧来开门时，人就己经死了。

　　张和谦验尸时甚少让人靠近，至多留下伍瑶在一旁记录，这次却把方玉屏和江云山也都叫进去了。

　　“大人你瞧。”张和谦戴着羊肠手套，手指绕着杜亦亭胸前伤口描摹一圈。

　　方玉屏立刻看出了问题，道：“心脏被取出时，杜亦亭还活着？”

　　“是，大人。”张和谦也颇为惊奇，说：“伤口周边肌肉向内蜷缩，他被剖心时确实是还活着，而且这伤口边缘乱七八糟，肯定不是用刀划的，也不像别的利器，反倒像……手。”

　　“手？”江云山瞪大双眼，道：“老张，你是说，有人徒手掏出了他的心脏？”

　　“不是徒手。”张和谦摇头，伸出五根手指道：“是在指甲上装了什么尖锐的东西。”

　　伍瑶站在一边，老实的在小册子上记录着，倏然，她停笔，道：“师父，这尸体上有股气味。”

　　江云山道：“是房间里的熏香味吧？”

　　张和谦湊近闻了闻，说：“是尸体上的气味，小伍，拿甘草来。”

　　方玉屏问道：“张老，可是尸体上被人涂了东西？”

　　张和谦用甘草在尸身表面抹着，解释说：“这是把茜草放在醋里，涂在尸体上，就能遮掩身上的伤痕，大人你看。”

　　方玉屏走上前去，只见尸体脖颈和手腕处均有细长的红色痕迹，深浅不一。

　　“这是抓痕。”张和谦说：“他的后背上也有一些，都是些轻微的皮肉伤。”

　　真就奇了，致命的伤口大喇喇的在外头摆着，一点轻浅的小伤口却要费心思掩盖，这是为哪般？

　　“乐楼管事的何在？”

　　“在这呢，大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被带到方玉屏面前，她穿着身墨绿色襦裙，脸上己经生出了不少皱纹，但依然可从眉眼中窥探出一些昔日的风彩来。

　　“奴家袁巧，见过大人。”

　　方玉屏冷着脸问：“此人你可认识？”

　　“认得，大人，此人是常客。”袁巧的语气平和，眼珠却不停转动。

　　方玉屏又问：“昨夜里，最后一个见到他的姑娘是谁？”

　　“是我们楼里的乐人，叫红湘。”袁巧抬头看了方玉屏，又垂眸道：“她就去弹了个曲儿，出来的时候，这杜……杜亦亭还好好的，只是喝醉了，趴在桌人不醒人事。这一夜也没有人进过杜亦亭的房间，谁知道辰时一看，他竟死了！”

　　袁巧转头，抬手召来一个身穿红裙的舞姬：“媚姝，把红湘叫来。”

　　“掌事，红湘她不在呀。”媚姝手绞着帕子，脸上还有些残留的泪痕，她是方才去报官的舞姬之一，此刻仍是惊魂未定，连声音都打颤。

　　“这死丫头，又跑哪去了？”袁巧嗔怪道，又转头看向方玉屏，“大人，您看这……”

　　“大人！”张和谦拈起杜亦亭的衣领，上面有一小块被晕染开的红色痕迹，道：“这颜色不是血液，倒像是……”

　　伍瑶瞄了一眼，道：“师父，这像是唇脂的颜色。”

　　唇脂，抓痕。

　　江云山一瞬间觉得自己又懂了，道：“大人，会不会……”

　　话音未落，房门外传来争执声，一名官差喊道：“姑娘，这里不让进！”

　　门外的女子呜咽着说不出话，一声跌落在地的闷响后，她终于没忍出，啼哭起来。

　　袁巧透过门缝看过，急躁道：“快，来人，把她拖回自己房里去！”

　　“且慢。”方玉屏道：“让门外的姑娘进来，我有话要问。”

　　袁巧悻悻的缩着脖子，认命般打开房门。

　　一个身穿素色衣衫的姑娘冲进来，在看到房中尸体的一瞬定住。

　　她睁着眼睛，目光空洞，泪水止不住的流，一步步靠近尸体，终于在靠近尸体的地方倒下，她死死抓住杜亦亭的衣袖，困兽一般发出低吼。

　　“这姑娘是谁，与杜亦亭是什么关系？”

　　袁巧知道，这话是问自己的，只能答道：“这是我楼里的乐人，叫寒晴，他二人倒也没什么关系，杜……公子，只是经常找她弹曲罢了，昨日她不在，我才叫了红湘。。”

　　方玉屏了然，道：“原来是相好的。”

　　袁巧咬着下唇，面上纠结，却也无法再狡辩什么。

　　毕竟寒晴姑娘在那儿哭着呢，还哭的这样哀痛，若说没什么关系，还真是让人无法信服。

　　寒晴姑娘哭了一会，终是冷静下来了，她哭的心脏阵痛，气息不稳，转头，一眼就在一众人中找到了官职最大的那个。

　　“大人。”她的手还抓着杜亦亭的衣䄂，对方玉屏道：“方才在门外，我都听到了。”

　　寒晴指向杜亦亭的衣领。

　　“他背上和脖子的红痕是我留下的，可手腕上的不是，衣领处的唇脂也不是我的。”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两日前，大人可叫仵作一验，脖子和背上的红痕己愈合，可手腕处却是新添的伤。”

　　伍瑶担忧的看向她，忙道：“大人，她说的没错。”

　　方玉屏进乐楼时，有意观察了楼内舞姬的手指，她们无一例外都留有长长的指甲，上面涂着蔻丹，只需轻轻一划，就是一道红痕。

　　据袁巧所说，从亥时至辰时这段时间里，杜亦亭一直一个人在房中，且醉的人事不知。

　　而这又恰好是宵禁的时辰，街上全是巡逻的守卫。

　　凶手多半在楼里。

　　“袁主事，楼内这些舞姬和乐人，与杜亦亭相熟的有几个？”

　　袁巧的脸色变了又变，现下己然全白了，她强撑着道：“杜亦亭是常客，姑娘们都认识他，但若说相熟，除寒晴外，还有三个，至于红湘，她此前从未见过杜亦亭，昨夜里也不过是被我找来充个数，算不得熟。”

　　方玉屏只道：“一并叫来。”

　　袁巧只能召来媚姝，说了几个名字，叫媚姝把人都带来。

　　媚姝得了令，即刻就出了房门，她似乎很讨厌这房间里的血腥味，一刻也不愿停留。

　　约莫半柱香后，媚姝领着个妆容浓艳的俏丽女子上楼了。

　　袁巧皱眉道：“怎么就她一个人？”

　　媚姝道：“掌事，红湘一直没回来，明薇也不见了，我只找得到绿夭姐姐一个。”

　　袁巧心烦意乱，回头道：“大人，这楼里与杜公子认识的姑娘，媚姝，绿夭，寒晴都在这房里了，至于明薇和红湘，我现在就叫人去找。”

　　方玉屏点头，侧身想和江云山说些什么，却瞄到了窗棂上一抹蓝色。

　　一只蓝色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