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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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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屏素来不信鬼神之说。
张和谦自然也知道这有点扯蛋了,可若非如此,周既宁怀胎一事作何解?
于是,张和谦讲道:“民间传闻,那些枉死的婴孩死后会化为鬼婴,钻入女子的肚中,借此让自己重新投胎转世。我看这周既宁生的眉目清秀,许是那鬼婴将其误认为女子,钻入其腹中也不一定啊。”
方玉屏低头看书,道:“张老啊,少看些话本子吧。”
张和谦本欲再狡辩一二,可见方玉屏神色凝重,到底没再贫嘴。
“那死胎,可有异常之处?”
张和谦摇头,说:“并无异常,就是个早产儿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说来也是怪,寻常胎儿与母亲之间怎么也该连着条脐带,可这胎儿就这么突兀的呆在周既宁肚子里,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末了,张和谦又小声补了句:“不然我怎么会怀疑是妖物作祟呢。”
方玉屏揉揉额头。
先前的人口失踪一案尚未告破,眼下又出了这档子怪事,可真叫人头疼。
方玉屏的目光扫过那具苍白的尸体,这人手指纤长白晳,肌理细腻,十根手指头都十分光滑,显然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
张和谦见他皱眉,问:“大人,怎么了?”
方玉屏笑了笑,道:“没什么。”
夜半,微雨朦胧,江云山回来了。
他来的匆忙,没走正门,携着一身水气直接从院后翻窗进来了。
方玉屏早对他这诡异的行动路线习以为常,所幸这府内除了他也没住什么人,不会失礼到哪去。
“大人,这七叶莲的出处查不出来,但用途查到了,一为制香,二为酿酒。所制香名为‘水月镜花’,寻常百姓买不起,富裕人家买不到,得是钱权皆有者,才能用的上此物。”
“周既宁平素甚少出门,出门都是叫府上的老管家跟着,三个月前老管家离世,管家换成了府上的账房王六后,周既宁就更少出门了,更别提去见什么人。”
“若说有见过什么人,只能是那位游夫人了……说起这游夫人……”
方玉屏听到此处,搁笔抬眸,问道:“有何不妥?”
江云山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说:“属下,属下跟丢她了。”
“跟丢了?”方玉屏大为震惊。
“是啊。”江云山懊恼的抓了下头发,“游夫人好像发现我了,越走越快,我追着她一路到港口,她就突然消失了!”
方玉屏下意识说:“可是躲在水中了?”
“没有。”江云山有些丧气,说:“四周我都找过,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江云山的功夫可不弱,能让他跟丢,定然不是寻常人。
方玉屏问:“此人生平可查明白了?”
江云山道:“此人倒无甚特别,永宁十二年生,现年二十五岁,双亲皆离世,一年前嫁与京都一游氏富商,此后便长居慕鱼巷,极少外出。”
方玉屏想到了那透着怪异的庭院,又问:“游氏富商……他是做什么营生的?”
“药材和香料。”江云山脱口而出。
“香料?这么巧啊。”方玉屏垂首,半晌后说道:“一个两个的,都在扯谎,也是有意思,你明日再随我去周府一趟。”
江云山不解,瞪着那双大眼问道:“大人是觉得,姚月娥没说实话?”
“可不止她。”方玉屏抬起手边的书,随手一翻。
他笑了,犹如一块冰冷冰冰的翠玉忽的渡上了一层柔光,他道:“说起来,真是怪极了,好端端的一个男人,身体无恙,却凭空怀了个胎儿,定然是极不舒坦吧。”
江云山不知道方玉屏突然说这话是何意,但仍认真思索起来。
“是不会太好过,不光是身子难过,就连心里恐怕也……”
“况且他还怀了六个月。”方玉屏不笑了,将手里的书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
“都显怀了,他定然早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异常,既然知道,那他会做什么?”
方玉屏抬眼看向江云山,道:“若你是他,你会如何?”
“堕了。”江云山回答的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对啊。”方玉屏继续说:“可为什么直至他死的时候,胎儿还在他腹中?”
江云山己然有些迷糊了,说:“无非,无非就是没有大夫能替他打掉胎儿,他顾及自己的性命和名声,硬是挺到如今。”
“孺子可教。”方玉屏欣慰的点头,道:“我方才叫人去找了给周府做衣裳的绣娘,据她所说,应周既宁的要求,这几个月以来给他做的的衣服都十分宽松,可见周既宁确实在极力遮掩此事。”
“等等。”江云山发现一处漏洞,道:“周既宁揣着个六个月大的胎儿……居然还夜半三更去骚扰人家游夫人!”
“是啊。”方玉屏漫不经心的倚在桌案上。
“确实是个登徒浪子,下贱,不要脸。”
江云山挠了挠头,为难道:“这怎么越来越乱了,周既宁怀胎六个月……姚月娥可知晓此事?”
“谁知道呢。”方玉屏闭目养神,轻声说道:“今日乏了,等过了明日再说吧。”
江云山点头,转身从后窗处走了。
方玉屏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不得不撑着疲惫的身体爬起来。
“游凌波……”
宵禁了还出门,被高手尾随还能甩掉对方,凭空消失在港口。
不是寻常百姓。
举止轻浮,却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热情又冷漠。
真是复杂。
方玉屏一宿没睡,眼下挂了两团乌青,面容憔悴。站在周府大门前,门倌都差点没认出他。
江云山许是夜里又在胡思乱想,也没休息。
周府内己挂上了丧幡白布,府内下人也都穿一身白,个个如丧考妣。
月娥今日没哭,只是一个人坐在灵堂,面对着眼前的空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人,我夫君何时能回来?”月娥就那么坐在地上,头也不回,毫无感情的问着。
那大概是渲泄过后的冷静,此刻的她像一具掏干净血肉的空壳,只余一层单薄的皮囊,用几根脆生生的骨头撑着。她失了魂魄,完全不能在她脸上找到半分属于人的喜怒。
“此案有了结果后。”方玉屏说。
“结果,怎么算结果?”月娥的眼眶中没有眼泪,可她却抬袖做了个抹泪的样子,说道:“他不就是失足落水罢了,怎的揪着不放,就因他怀了个孩子,他就不能入土为安,死也不得安生了?”
方玉屏悄悄向江云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单独行动,人走后才问:“姚夫人,周既宁怀子一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月娥呆滞一瞬,哑声道:“这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方玉屏看向空棺。不自在的退后两步。
“夫人,斯人己逝,节哀。”
姚月娥侧过身子,应了一声,就再没了动静,雕塑似的跪在那里。
方玉屏来之前,生怕月娥如昨日一般,动不动就要晕过去,可如今她虽然不晕,却比晕了还麻烦。
装死的见多了,装半死的还是头一次见。
“夫人可认识名叫游凌波的人?”
月娥这下才肯转过身来,她眸中一片疑惑,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凌……波,听着像个姑娘家。”月娥痴痴道:“我不认识的,我甚少外出,哪有什么机会认识外面的人。”
她走到灵堂外,远离阴冷的棺木,伸出手,触到了外面的光亮。
月娥盯着房檐,道:“哪里来的小燕子,都飞到别人家屋顶上去了。”
两只燕子听懂了,不屑的扇了两下翅膀,扭头飞走了。
江云山挥手驱赶不知从哪个缝隙飞出来的燕子,另一只手探向一处暗格。
里面是账薄,一封信和一支金钗。
江云山在周既宁书房和月娥的卧房中偷偷搜了许久,也才搜到这几样东西。
在别人府上行此偷鸡摸狗之事,着实令人不好意思,是以江云山拿了东西就要走。
可他发现了一件异常的东西。
摆在角落里的包裹,里头是一些金银和女子的衣物。
看衣服的面料和样式,这绝不是府上婢女能穿的,只能是月娥。
这是要逃跑不成?
也罢,通通带走。
江云山顺手将包裹也背上,连带着其它物件一起跳窗离开。
他这脑子就跟灌了十斤荤油一样,转不动,还是将一切交由大人定夺吧。
江云山前脚刚走,一个姑娘后脚就进来了,她没翻窗,光明正大走的正门。
“我的簪子!让人拿走了!”她气的很,脸都皱成一团。
“也罢,今日有旁的事做,簪子就先算了。”姑娘兀自开朗起来,在房中翻来覆去的找。
“奇怪了,周府总共也就这么一点点大,这么点大的一块地方,一幅画能藏在哪呢?”
“难道,画己经不在他手上了?”
姑娘终是没得偿所愿,听到门外虚浮的脚步声,她慌乱躲入床底。
月娥锁好房门才敢松了口气,她挣脱自己那身白衣,毫无仪态可言的卧倒在榻上,并未查觉房间内的异样。
良夜静谧,透着往日里不曾有过的和谐,月娥疲惫的睡过去,丝毫没查觉床底有人。
“呵,吓死人家了呢。”姑娘从床底钻出来,嗔道:“原来只是个小美人啊。”
月娥皱着眉头,睡的并不安稳,口中还念念有词,她的额头冒出虚汗,双手也握紧了,似乎在梦里也走入了死胡同,难寻一条出路。
“睡觉也这么不老实。”姑娘用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几下,一道泛着暗光的符咒就进入月娥身体里。
“好了,这下你应当能安然入梦。”
“我慢走,你不必送了。”